把爹爹的包袱抱在怀里,好像搂紧了它,爹爹就会走不掉一般。一路从竹海出来,她都没怎么说话,就连平常不刻薄她就难受的越天衡也闷声不响的自己走路,不来招惹她。师祖出于礼貌,让程跃然也一同送客到山下,薛家师徒对他没有原来那么讨厌,也相处绝不融洽,一行人就好像在各赶各路。
“好了,送到这里吧。”刚送出竹海的山口,薛云牧就想拿回包袱,赶女儿回去。
“不。”悠悠抱紧包袱一扭身,“送到前面的小镇子吧,我看你上船。”
薛云牧叹了口气,兀自潇洒笑了笑,“那又何必,相送千里,终须一别。”
越天衡故态复萌,不屑地搭言:“师父,你还没看出来吗,你的宝贝女儿是想借送你之机,去镇上玩玩,今天好像有集市,这么早回去还得被卞大儒抓去打手心。”
“才不是呢!”悠悠气得跺脚,“我是舍不得爹爹走!”
薛云牧的表情一软,“孩子,你长大了,将来嫁人还是要离开爹爹,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别让人欺负。”说着别有含义地瞟了程跃然一眼。
越天衡嘿嘿笑,“师父,你也别太悲观,她要是嫁不出去,就可以一辈子陪着你了。”
“越天衡!”悠悠想拿包袱去砸他的脸,他不懂武功,眼色却很灵活,飞身一闪,快步前行,“快走吧,快走吧,再送一会儿船家都等急了。”
从竹海到小镇徒步走来也不算近,悠悠搂着包袱渐渐感觉到了份量。她想背在肩上,一甩,却被程跃然突然劈手抓去。“你干什么?”她习惯成自然地翻了他一个白眼,他也不理她,也不看她,自顾自背上包袱默默走路。
她出于本能地要和他对抗到底,不依不饶地想从他肩上抢回爹爹的包袱,他状似无心地抬手一搪,她便无法靠近。
走在前面的薛云牧回头看了发急,无奈的承认自家女儿的确不是个精明人,吃亏占便宜都搞不清楚,有些沮丧地咳了一声。
这提示也太明显了,悠悠的葡萄黑眸骨碌碌的转了一圈,这才想明白这次占了程跃然的上风也不算讨到好处,让他背,让他背。这才撇嘴偷笑了一下,轻松快跑几步追上爹爹,挽着他的手走路。
程跃然虽然是个小人中的小人,但的确很有眼色,平常在师父师祖面前也比她有眼力健儿,天生是个跑堂听差的好料,她总算享受一回,心情都好起来了。
船是几天前就订好的,看见爹爹和越天衡欢天喜地的登舟而去,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每次爹爹开始新的旅程,他的脸上都会带着期待和踊跃的笑容,眼睛里是对即将要发现的新奇事物的好奇和向往,宛如孩童般简单。
她和娘总是送他的人。
看着那叶小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河道之中,几下就被其他船只湮没,她突然深刻体会娘的悲哀。笑着送他离开,伤心的是自己,哭着留下他,难过的是爹爹。
她吸了吸鼻子,现在不用忍着不哭那么难受了。与其爹爹不开心她还是宁愿自己难过。她也希望世间有个创造奇迹的“天工神手”,而不是个郁郁寡欢的慈爱爹爹。
“人都走了,哭给谁看。”变得惜言如金的人突然冷哼一声开了口。
“我哭是心里难受!”积攒了好久的烦闷终于被他一句话引爆,“敢情你没爹,风凉话说得轻松。”
他的眼睛骤然一寒,脸色也就更冷了,他也没再回嘴反驳,转身撇下她就走。
悠悠咬嘴唇,她说过那么多刺伤程跃然的话,他或是用眼神表达他的鄙夷和嘲笑,或是言简意赅地反击惹得她气噎火大,却从没用这么冷酷的眼神看她。她这话说的实在过分!
“哎哎”她喊着去追他,第一次发现,她从没叫过他的名字。
娘过世后也有人背着外公和舅舅笑她是没爹没娘的人,她伤心得哭了很久很久,她知道被人这么说的时候,心里难以言喻的哀伤和孤独。她自己被人这么伤害过,怎么还能如此轻率地伤害别人,哪怕这个别人是程跃然。
她是因为嫉妒程跃然才总是小乞丐小乞丐的叫他,他苍白着脸故作倔强地转身离去那一瞬,她才想到他的凄凉。她不知道为什么张世春会推荐他来竹海,但可以肯定,他和张世春并没多深厚的感情。他留在竹海,张世春仅仅是表现得格外欣慰,然后一刻都没多留的告辞而去,亲疏远近是装不出来的。
“程程跃然”她呐呐地叫他,有些拗口似的。
程跃然的肩膀轻微一颤,没有回头也没停下,但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缓了。
她没发现,只是很高兴自己终于追上他,如果换成别人,她就会拖住胳膊摇一摇,反而是她好委屈的瘪着嘴说:对不起。这是她的杀手锏,长期使用下来成效卓著,目前只对云瞬师叔效果甚微。但对程跃然
“对不起。”只到他肩膀的她很郑重地垂头认错,看起来就更矮了。
没风度的家伙接受了她这么正式的道歉居然还是一副晚娘面孔,连平常的象声词“嗯”、“哼”什么的都没半个。
她有点儿火,她是真心诚意的!他削断了她的头发也没道过半句歉,还嘎嘎叫着说是她心甘情愿用头发和他交换的,他毫无亏欠她之处。
“我道歉了!”她顿着脚提醒他。
“嗯。”他垂下眼来俯视了她一会儿,终于出了声。
悠悠撇嘴,杀人的表情终于没有了,恢复了谁都欠他钱的债主脸,她痛心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习惯他居高临下,冷若冰霜的臭德行,现在看见了,还突如其来的一阵亲切。
小镇逢集,四里八乡的人没有被天气难倒都赶来凑热闹,原本就不宽的道路更加拥挤。悠悠陷在人群里倒不觉得难受,东看看西看看什么都很有意思。
一个老婆婆坐在摊子和摊子的间隙并不怎么惹眼,她大大的提篮摆在地上差点绊了悠悠一个跟斗。悠悠闻见一股浓浓的芝麻香甜,垫着白白帘布的竹篮里满满地装着芝麻糖片。她咽了下口水,手已经不自觉地摸腰间的荷包泄气,今天是来送爹爹的,她竟然忘记带钱。
再恋恋不舍地盯两眼,她扁着嘴悻悻准备离开。
“要一大包。”熟悉的公鸭嗓,她惊讶抬头,程跃然正把五个铜板递给老婆婆,也不问价钱。
看来大包芝麻糖真的是五文钱,老婆婆也无异议地熟练包起一包,程跃然不接,用眼一挑,老婆婆就把纸包塞给了悠悠。
悠悠握紧手里的芝麻糖,不知怎的想起和他初次见面那天他是流落街头的小乞丐,他熟知这些小吃的价钱,当初可有闲钱来买?
紧跟着他走路她才发觉,他真的走得很慢,有意无意会为她挡一下迎面过来走路过于霸道的行人。这么多人,这么拥挤,他始终不曾把她弄丢,尤其刚才她东钻西看,根本没想过找他。
穿过小镇的广场,摊贩人群都稀落了起来,她紧跑几步跟在他身侧,小心翼翼地边走边打开纸包,挑了一块最大的芝麻糖,高高举到他抿紧的嘴巴旁边。
“吃吧。”
他一撇头躲开。
“一起吃嘛。”怎么说都是他买给她的,她也不是吃独食的人。她悲哀地发现自己真是个好了疮疤忘了痛的人,恨他的时候很恨,他就对她这么一点点的好,她就减淡了对他的厌恶。
她双眸闪闪地踮着脚,长长的睫毛呼扇呼扇地看着他,粉嘟嘟的小脸甜蜜而执拗如他第一次见她般漂亮可爱。
他的心一软,让她把芝麻糖喂进嘴巴。
“甜吗?”她一笑,圆眼睛就弯弯的,皂白分明的清澈双眸里闪烁的不是水,而是蜜。或许就是她这没被尘浊污染的甜美纯真才让他嫉妒得非要削断她的头发,只为破坏她眼中的无忧无虑,只为报复她看他时的嫌恶和不屑。看她伤心哭泣,他几乎立刻后悔了。
“嗯。”他点了点头。
她也放一片在自己嘴巴里,难得一次不用针锋相对,她也高兴起来了。唉,他要总是这样多好,嗯嗯的不说让她气炸了的话,不比得她像个笨蛋,可惜程跃然始终还是程跃然。
第11章 各有所长
盛夏的竹海,因为漫山遍野清凉碧翠的竹绿显得格外凉爽,幽幽竹荫下吹过山间带着瀑布水汽的微风,惬意无比。
悠悠倚坐在一棵大树下,闷闷地把手边的小石子投掷到前面的小水潭里,听着“咕咚”石子沉下去的单调声音,自己都觉得有些凄凉。
霍哥哥和万哥哥离开已经十几天了,就算师祖没有说什么,他们也不好久住不去。
下午的时间卞爷爷和师祖下棋畅谈,原本是她最欢喜的时候,从早上练功到上午听讲,她幸苦了大半天,总算能和哥哥们一起游戏玩乐,抓鱼、垒水坝,甚至和来修整竹子的竹农学习怎么编灯笼。她到底是薛天工的女儿,从小手巧,她做了一盏孔明灯,飞得好高好高,她和霍哥哥万哥哥手拉手,看着飞向星星的灯笼雀跃欢笑。
连师父师祖都夸她做的灯精巧,云瞬师叔还让她做了两盏,要和师父一燃。清朗的夜空,她看着远处山顶被师父和云瞬师叔放飞的灯火,心里一阵酸楚孤单,师父是属于云瞬师叔的,那一刻她有点儿觉得自己被他们抛弃了。幸好霍哥哥和万哥哥陪着她,她才不那么难过。那天程跃然好像也在的,不过他不说话,也不看她,只默默地看着远处的星空,一身黑衣隐蔽在夜色里,若非特意去看,几乎发现不了他。
如今的竹海,年纪相仿的竟然只剩下程跃然。
虽然她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算不得少,早上一起练功,但师父总是在教他新的招式和心法,悉心指点。而她,总是被撇在一边儿进度缓慢地练习师父布置给她的一招半式。和他一起去卞爷爷那儿听课,他竟然也早早领悟,趁她被卞爷爷反复折磨的时候去隔壁的小书房练习书法。
她觉得大半天下来,她和他正真在一起的时候,就是从师父那儿赶去卞爷爷的精舍,但他还是不说话,因为轻功越来越好,这段山路耗费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的事,师父要陪云瞬师叔,或者被江湖往来诸事缠住,师祖要和自己的好友切磋畅谈,程跃然就更别提了,他算是竹海最忙的人!
因为他日渐变得沉闷,惹她的时候也少了,她也接受他是所谓武学天才,甚至全方位天才,而她的确只是个平常人的现实。只要她不和他比,也就不烦心了。估计他也意识到她是同门,小了他三四岁,甚至还比他矮了一辈,很多时候还是颇有“长辈”风范的,吃饭的时候会把她喜欢的菜夹在她碗里,练完晨功会给她一小壶清甜的泉水。渐渐的她发现,那小壶里会装酸梅汤或荷花茶,茶里还会放冰糖。他的确不再是当初衣衫褴褛的小叫花,而是竹海的“跃然少主”了。她和霍哥哥万哥哥跑下山去镇子里闲逛,发现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这个带着传奇色彩的竺大师关门弟子。
也许他毕竟还是个心意难测的人,她总觉得他喜怒无常,而且以他会割断小姑娘头发,拉脱霍哥哥腿的“恶行”,虽然她也不想再抓着前嫌不放,还是隐隐有些怕他,和他亲不起来。
她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个极其努力的人。天分虽然帮了他很大的忙,但她也总是看见他在自己的小院里不休不歇地练习武功,她还心有戚戚地想到,如果她也能这么卖力的练习,搞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