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看到阿玖孤独的站着;小脸上又是倔强又是委屈;十皇子忍不住跑过去和她站在一起,笑着说道:“爹,娘,我小师妹独一无二,不要姐妹。”
章皇后的目光落在十皇子脸上,复杂难言。十皇子低下头,柔声跟阿玖开玩笑,“幸亏我是师哥,若是师姐,小师妹该不认我了。”阿玖神色认真,“师姐能认啊,表姐也能认的,师姐、表姐,和我又不一家!”
我去,皇后说话很糁人的,听起来好像姐妹一家春的感觉,那当然不行。师姐也好,表姐也好,说到底不过是亲戚、朋友,可不是家人,和皇后口中的姐妹,不可同日而语。
十皇子浅浅笑,“咱们哪来的师姐?小师妹,老师只有我和你两个弟子啊,除了咱们,不许老师再收学生了。”阿玖卖力的点头,“对,不许再收!其实有你我都嫌多,不过既然已经收了,成事不说,我大度一点,不跟你计较了。”十皇子赞道:“小师妹真乖!”阿玖回敬,“十哥也是,好乖巧可爱。”
皇帝看着眼前这一对小儿女,半晌没说出话来。金乡侯夫人、靖海侯夫人都看傻了,敢情十皇子和他小师妹平常是这般相处的么?这,这算是什么勾引的路子?闻所未闻。
章怡、章恬是陪客,看着一身红衣、雪白娇嫩的阿玖,侃侃而谈的阿玖,她们又是好奇,又隐隐有些羡慕。裴家虽说不是簪缨世族,可是裴家小姑娘这份气度,这份骄傲,却不输给任何一位世家贵女。裴德音,我家比你家富贵多了,我们可没你这么肆意,这么洒脱啊。
曹颖站在离阿玖不远的地方,脸色由最初的矜持渐渐转为青白,再转为通红,颜色变幻,心潮起伏。一个家世远远不如自己的裴玖,居然会把局面弄成这样子,实在让人难堪。
章皇后低头看向阿玖,声音温和而慈爱,“傻孩子,你一生之中,总要在家里和人做姐妹的。”莫说皇家了,即便是文臣武将,哪家不是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一个女人想没有姐妹,是奢望。
“不要,我一辈子都是独一无二!”阿玖声音清冽,如同山间快活流淌的清泉,不过,语气很坚定,不容置疑。
“哪里能够呢?”章皇后叹惜,“你还小,不知道人心险恶啊。”
金乡侯夫人怔了半天,总算缓过劲了,也不管阿玖年纪还小,笑着打趣,“孩子,往后你有了小女婿,他硬要给你添个姐妹,你也没法子的。”
当着小女孩儿们的面公然说这个,很无礼。不过她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这又是皇后的私宴,也不显得太突兀。毕竟,相熟人家聚会时,长辈也会打趣小女孩儿的,当然了,那要是很熟络的人家,知根知底,知道对方的性情,方才可以。
“敢让我不是独一无二,哼!”阿玖豪迈的挥挥小手,气势万千,“不要了!”
谁敢给我带回来个姐妹,退货,不要了。想让我贤惠大度?呸,裴家独生女,不受这个气!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
金乡侯夫人目瞪口呆,打趣的话说不下去,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不只金乡侯夫人,在座的贵妇也好,贵女也好,都是吃惊。这裴家小姑娘,也太霸道了些吧?谦卑恭顺,她是半点也沾不上啊。
十皇子在旁大力拍掌叫好,“小师妹说的好,说的对!”皇帝无奈看着他,目光中满是同情,小十,你叫的什么好,这是你叫好的时候么?她说这话你也要叫好,你你往后怎么办呢。
章皇后一口气堵在胸口提不上来,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她原本也没把阿玖当回事,不过是苏州知府的孙女、翰林院编修的女儿,根基浅薄,家境贫寒,就算生的美貌、性子可人,究竟也不过尔尔。十皇子喜欢阿玖,和阿玖走的近,她也没当回事,想着十皇子是小孩儿家的心性罢了,大了自然会淡忘。便是长大后他依旧痴心,抬进王府做个次妃,也就是了。
章皇后做太子妃的时候,东宫一拨一拨的抬进美人,有公侯伯府的小姐,也有文官家的千金。家里品级高的,姑娘一进门就有个次妃的封号,家里若是不行,还要等到生儿育女之后,或服侍过多年之后,才晋封号。在章皇后看来,以阿玖的家世,能一进门就做次妃,也算待她不薄了。
章皇后前两年就开始盘算十皇子的婚事,她娘家大嫂提了曹颖之后,章皇后冷眼看着,曹颖家世显赫,人品才貌出众,父亲还是实权都督,又和章家是姻亲,没一样不合心意,再加上她牢牢记着皇帝答应过的话,便点了头,吐了口。原想着只是双方有默契,等十皇子大了,再放到明面儿上,谁知半中间杀出个小师妹,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娘家大嫂金乡侯夫人进宫来问准信儿的时候,章皇后是赌了气的。皇上你说了小十的婚事归我管,却又纵容小十随意出宫、给裴家小姑娘赐名,你这不是让我为难么?我说过的话不能不算数,我是皇后,不能言而无信吧。
章皇后召林幼辉和阿玖进宫,提出姐妹一说,意在点醒裴家:你家姑娘只能做妹妹,要不乖乖叫姐姐,要不远离十皇子,莫再千方百计设法勾引。
也是在安靖海侯夫人的心:你看,你姑娘的地位,没人动的了。
依着章皇后的想法,林幼辉和阿玖能忍气吞声的叫“姐姐”,那是最好不过。毕竟十皇子是她心爱的小儿子,她也不想让小儿子失望。可是,若林幼辉不肯让阿玖叫“姐姐”,那她这当娘的可要管好自己的女儿,莫让阿玖和十皇子再见面,再有牵扯。
原本是很简单的事,谁知道皇帝来了,谁知道阿玖会有这样干净利落的言辞,“我生下来就是独一无二的!”阿玖的言辞很不合乎女子所受到的闺训,但是她才五岁多,满身的孩子气,章皇后若是和她计较,显得没风度;若是教训她,又怕说不过…阿玖这样的孩子,章皇后没法预料她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而且,阿玖看似稚嫩,其实说话很有条理,用词也跟一般小孩子不一样,教训这样的小孩子,不是易事。
章皇后微笑看向林幼辉,“看来德音这孩子和徽音是没有缘份,做不成姐妹了,真是可惜。”林幼辉恭敬的福了福,“小女和曹大小姐,一定没有缘份。小女在裴家独一无二,今后,终其一生,她在自己家里都会独一无二。”
靖海侯夫人一向自负,听到林幼辉这“狂妄”之语,忍不住出言讥讽,“令爱小时候的事,裴二奶奶当家。令爱大了之后,成了别人家的人,你怎么管的住?这话托大了。”林幼辉微微笑着,正要出言反驳,却见阿玖咚咚咚跑过来,站在靖海侯夫人面前,像方才一样豪迈挥挥小手,“不要了!”
我说的是中国话,我说不要了,你说不清楚,听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次更新,晚上十点。
☆、第76章
章皇后颇感诧异;“皇子纳妇,哪里轮得到做臣子的同意或是不同意?陛下,到时你下了口谕;还有人敢抗旨不遵?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在章皇后看来;文官们虽迂腐,却忠君,皇帝若命他们谁家的女孩儿做皇子次妃,他们只有唯唯诺诺的份。乐意呢;欢天喜地把亲事办了;不乐意呢,憋着一口气强颜欢笑;也只能把女孩儿双手奉上。
为了桩不合心意的婚事;抗旨?为了个女孩儿;和皇家对上?章皇后觉得不可思议。对于一个家族来说,女孩儿算什么呢,若是献出一个女孩儿能让家族受益,多少人家求之不得。
况且,皇子次妃虽比正妃低一级,却不能视做寻常妾侍。次妃一样是由朝中派出正、副使行纳征礼,冠服拟唐、宋二品之制,仪仗视正妃稍减。成亲的时候,虽然皇子不亲迎,可是也要到奉先殿拜祖先,这到奉先殿拜过祖先的人,谁敢小看了?
这样的地位还不满意,想头也太高了吧。章皇后不快。
皇帝温和说道:“朝中敢抗旨的文官多了。御史是用来做什么的?科道是用来做什么的?皇后,这些人职位卑微,可是,都直言敢谏。”
章皇后矜持的笑笑,“他们敢劝谏陛下,是为着朝政。若为了私人恩怨,谁敢多说多话?”为公事,他们劝谏皇帝还能得个美名,为私事和皇帝对着来,成心找死不说,名声也不好不到哪去。
皇帝摸摸鼻子,“他们才不会当成私人恩怨,能骈五骊六讲出一堆大道理来。皇后,夫妇为五伦之首,缔结婚姻是大事,不可等闲视之。”
皇帝设想了一下,“朕若传下旨意,命裴锴孙女为小十次妃,裴锴定会上表推辞;若推辞不过,他大概会吩咐家人准备好棺材,然后上书,慷慨激昂的把朕骂个狗血淋头。”
“裴锴,他从来都是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想要逼他献出宝贝孙女,他会选择死。”
章皇后愕然,“至于么?”孙女嫁到皇家,这是多大的荣耀,他会这么想不开?
“至于。”皇帝淡定的点点头。他和文官常年打交道,对于文官的风骨、宁死不屈,知之甚深。
“这种蠢人,让他死好了。”章皇后冷冷道。
章皇后很早之前就知道十皇子待裴家小姑娘与众不同,但是,并没放在心上。十皇子的王妃她反正已经给挑选好了,若是十皇子有了红颜知己,有了中意的姑娘,家世人品都过的去,娶做次妃便是。章皇后一直是这么想的,可是皇帝这么一说,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和十皇子的心意难以两全,又是烦恼,又是焦燥。
皇帝气的拍了桌子,厉声道:“裴卿是朕的股肱之臣!他才能卓著,八年前朕便想调他进京任职,姑苏百姓沿河哭泣挽留,数十里不绝。皇后,你知道一个人做官做到什么程度,才会被百姓这样爱戴?这样的清官,这样的能吏,在皇后眼中竟是该死之人?!”
只为你一念之私,这样难得一见的官员连活命也不能了么?皇后,你真是让人寒心。
章皇后见皇帝动怒,略一思忖,站起身走到皇帝面前,跪拜俯伏,“妾失言,妾知错。陛下,妾只是一时气恼,并非真起了恶毒念头。”
章皇后在地上俯伏良久,殿中寂静无声。
章皇后见皇帝没有饶恕她的意思,心里也后悔。明知道他在朝政上是极精明的,却轻侮朝臣做甚?唉,都怪他方才太过随和,太过迁就,让自己没了警惕之心。
“我是你原配嫡妻,是你两子两女的亲娘,便是真说错了什么话,也不该这般给我没脸。”章皇后心中抱怨。
皇帝大概是生了真气,章皇后已经跪下请罪,他最后还是拂袖而去。走的时候,怒气冲冲的。
坤宁宫的宫女、嬷嬷、内侍全都惶恐不安,章皇后含羞抱愧,命宫女替自己卸去钗环首饰,脱掉燕居常服,换了素衣,步行到乾清宫正殿前长跪,脱簪待罪。她已经五十出头,老了,首饰卸去,长发披肩,一张面孔显得更为苍老。她平时是很雍容华贵的,到了这会儿,神色间却满是羞愧和不安。
皇后其实是一个非常不安全的职位,皇帝若要翻脸,她无力对抗。
章皇后脱簪待罪,太子、太子妃、十皇子没多久就知道了,一个个魂飞魄散。太子犹豫,“不知是为了什么事?咱们该如何求情?”太子妃心里知道应该和皇后宴客的事有关,可是事涉太子爱弟,她不知该如何开口,神色踌躇。十皇子很麻利的把发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