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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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宫春-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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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年累月,严谨教习,崔尚服对几房宫婢该是有很深的了解吧?”施艳春的视线绕过哀萃芳,直接落在崔佩头上。
  崔佩怔了一下,点点头,“大多是了解的,其间水平都有参考。”
  “这么说,崔尚服对名次也是心中有数?”
  崔佩心里咯噔一下,“都是初时训导,考核标准多看宫样的花式和刺绣的技巧,凭借巧思脱颖而出也是有的。所以”
  崔佩一边说着,一边暗暗观察着施艳春的神色。
  她岂敢说心中有数。明光宫遣出两位掌事来观验,崔佩自以为摸透了上面的意思,可被施艳春这么一问,心里忽然又没底了。
  

第五章 宫墙柳(3)
  难耐的时光,一寸一寸消逝。等到线香徐徐燃尽,余下一撮香灰,堂锣响起。
  宫婢们纷纷将针线放下,松开手,这才感觉到指头发麻,衣衫早被汗水湿透。同座婢子彼此互看了一眼,均是长出了一口气。崔佩正了正声,然后摆手,朝着四位女官示意。
  绣架被撤掉,婢子们绣完的缎帛安置在一个又一个的檀香屉里,名签摆在上角,依次放在堂中央的两张花梨木大长桌上。钟漪兰走下堂,余西子稍后,两人进行第一轮挑选。
  千余绣样,两房掌事会从其中各挑出最满意的十张帕子,然后由言锦心和白璧摘选出八张,呈献给崔佩,卓选出前三甲。
  想要平步青云,这是最好的机会。
  无数道灼热的视线,凝聚在那两双青葱玉指上,钟漪兰神色悠然,挑得很仔细也很快;余西子时而皱眉,时而摇头,挑挑拣拣,红箩和海棠跟在她身后,低眉顺目,眼光甚至瞟都没瞟那些布帛一下。
  等到她二人挑好,言锦心和白璧起身,走到第二阶长桌,开始选核。
  宁霜目不转睛地盯着,呼吸有些滞,绣儿攥着罗帕,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青梅也在看,更别提在场的其他宫人。韶光的视线落在言锦心的手上,纤细指尖,似不经意地翻了翻錾刻了名讳的签子。可惜,签子扣着,底有扣眼,扣得很紧。
  “优劣一眼可见,言司饰,你未免太过斟酌了。”
  白璧取笑地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四张早已挑好。言锦心嗔怪地瞪着她,似无奈地,挥手朝女官示意。
  自千余中选出二十张,再取其八,最后剩三张——摆在崔佩跟前的,已经是技艺最为出众的宫缎。崔佩习惯性地捻着中指和拇指,觑着眼,过了好半晌,终于在诸位宫婢灼热的注视中,将其中三张拿给红箩。
  “丙级技艺——”
  堂下的婢子屏气凝神。与此同时,红箩伸手将名签翻过来,抬起头,清亮的嗓音在绣堂形成一道回音:“司宝房,嫣然。”
  一语毕,堂下隶属司宝房的宫人们顿时情绪高涨。
  红箩念罢,重新将名签扣回去,然后拿来第二张:
  “排名乙等——”
  阿彩就站在一侧,亲眼看着红箩将名签翻过来,顿时眼睛一亮:“刺绣手艺排名第二,司衣房,青梅!”
  话音落地,司衣房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宁霜激动地一把抱住青梅,绣儿捂着嘴,顿时欢欣到流泪。青梅难以置信地站在原地,反应了好半天,才怔忪而激越地看向韶光。
  “恭喜。”
  韶光将青梅颤抖的手握住,含笑而视。
  丙等和乙等都已揭晓,重头戏便是那最后一块绣帕。众女围拢过来,好奇而艳羡地伸长了脖子。在窃窃私语声中,红箩和阿彩对视一眼,恭顺地递给崔佩。
  “此次比试的魁星是”
  崔佩清咳着,正了正嗓子,然后亲手揭开了名签:“司衣房,相思。”
  短短几个字,堂下顿时安静了一瞬,然后,一片哗然。
  钟漪兰蹙眉走上前,拿起檀香屉里的绣帕,左看右看,又将视线转到名签上,眉头蹙得更紧。
  宫婢们窃窃私语,被点到名字的婢子则呆愣愣地站在队伍里,半晌,才想起来出列,可看到钟漪兰手里拿着的缎子时,脸色一变,陡然跪在了地上。
  “钟钟司衣,那帕子不是奴婢绣的”
  三等婢子,新进入宫,再天降奇才,也不可能拔得头筹。钟漪兰闻言,脸色更加阴晴莫定,示意阿彩去绣架查看。阿彩领命,走过去仔细翻看了一阵,却自隔屉里找到了一块没有绣完的布帛,针线手法,跟夺魁的那块料子截然不同。
  

第五章 宫墙柳(4)
  满堂又一阵哗然。
  “不干奴婢的事,这布料明明不是奴婢冤枉”
  相思哆嗦着肩膀,吓得涕泪横流。
  事情变得很是蹊跷,堂下宫婢面面相觑,有的狐疑,有的懵懂,嘈杂地议论着。钟漪兰挑了挑眉,“从你绣架上找到的,还敢说与你无关?我看你的胆子是真大,竟然敢在几房掌事面前捣鬼!”说罢,不耐烦地朝左右示意,吩咐将人带下去。
  相思还在哭喊,声音却渐渐消失在殿外。
  没用崔佩出面,钟漪兰就处理了可能在比试中做手脚的宫婢,干净利落,整件事情荒唐突兀得更像一出戏。哀萃芳无谓地笑笑,崔佩眼见场面压下来了,定定神,沉声吩咐道:“既然魁星除名,排序依次提升。看看排名第四的婢子是谁?”
  红箩颔首,从梨花木长桌上取来一张檀香屉,拿起名签,“是”
  “启禀崔尚服,排名第四的宫婢,是司衣房的韶光。”
  片刻安静。
  一双纯银丝梨花锦履,一袭盛雪罗裙,孤身伫立,颇有些遗世绝尘的味道。堂下出列的宫婢挽着手,细长眉黛,眸子清湛,端然行礼,宠辱不惊。
  钟漪兰露出了笑容,嘱命阿彩将名次记在文册上,这时,耳畔响起一道威严嗓音:
  “慢着!”
  施艳春忽然站起身,脸色肃然,“魁首虽然被除名,可这排名能不能顺延,顺延到何人身上,还有待商榷。”
  窗棂射进来的光线在地面隔断出一道烟影。
  烟影里,尘埃乱飞。
  韶光幽然抬眸,目光仿佛穿透无尽刺芒,正对上施艳春注视的眼睛。
  “你说这块缎料,绣的是什么?”
  施艳春眼神犀利,两根手指捻着那方素白绢帕,帕上宫样栩栩如生。
  旁人都以为她不懂刺绣,才会对图案生出好奇。韶光唇角翘了一下,轻声道:“回施掌事,奴婢绣的宫样,名曰‘梅坞春早’。”
  “是你绣的?”
  “是。”
  施艳春觑起眼,似愠怒似叹息又似疑惑地盯着她半晌,转瞬,冷笑了一下,将视线转到一侧,即刻就有宫婢会意地走到那专属的绣架旁——
  伸手掀开隔层,婢子探身进去左右翻看,看得很仔细,甚至连绣线和笸箩都搜了一遍,除了工笔物什,却毫无所获。
  施艳春眯着眼,不由得将帕子攥紧。
  崔佩咳嗽了一声,赶紧道:“出了相思的事,定然要查清楚。去她们俩那儿看看!”
  阿彩和红箩闻言,也径自走到嫣然和青梅的绣架旁。结果可想而知,同样是毫无所获。于是崔佩满意地将文册打开,笔沾朱砂,勾画下名次。
  施艳春还有些不甘心,沉吟半晌,却是一声不响地坐回位子。
  哀萃芳显得格外高兴,接过崔佩递过来的册子,举着高声念了出来:“青梅,嫣然,韶光——绣工前三甲。太后懿旨,各赏赐罗帛两匹、绣绢三段、钱帛二十铢”
  哀萃芳的嗓音在殿内传得很远。
  “恭喜!”
  “恭喜!”
  “这下好了,三甲里有我们屋的两个,可是大大地长脸!”等到比试落幕,两房宫人欷殻ё磐顺鲂逄茫欢嫌邢嗍斓逆咀由侠醋:兀戎谂忌⑷ィ獠诺靡耘苌锨埃徘嗝返氖郑Φ糜胗腥傺伞�
  青梅微垂目光,有些腼腆地笑了。绣儿满眼钦羡地道:“真羡慕两位姐姐,要是我能有你们一半的手艺,可是谢天谢地了!”
  宁霜掐着腰,得意地道:“以后啊,我们都在房里横着走,肯定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第五章 宫墙柳(5)
  韶光看着三人围拢过来,有说有笑,唇角微弯,不由也跟着笑了。确实,若能提调女官,品阶、地位、权势将大胜从前。往昔在针线堆里打滚,终日缠斗在宫婢的蝇营狗苟、琐碎冗杂中,至此,就将迎来另一番光景和局面了。
  不知何时,外面飘起轻薄的小雨,淅淅沥沥,将天际染成一抹青翳色。
  方端石板铺成的路面有些湿滑,绣鞋踩在上面,隐约发出扑哧扑哧的声音。雨中,轻骨竹伞被一把把撑起,棱骨分明,不沾雨点,伞面泛着蒙蒙水雾。
  宁霜几个人自发地留在绣堂收拾,青梅排上名次,司衣房的宫婢都格外高兴。当然,还有韶光,排名第三,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有先前的比试做陪衬,有钟漪兰破格提拔的许诺做铺垫,宫人们早已将她的手艺想象得神乎其神。众女都在背后指摘相思作弊的时候,唯独没人来怀疑她。
  风有些凉,裹紧领口,一把轻骨竹伞从眼前晃过。撑伞的是一个年轻婢子,桃花笑脸,正仰头羡慕地望着两鬓斑白的老宫婢。
  “施掌事,您说太后会破格提调一个司宝出来么?”
  婢子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明眸流转,顾盼生辉。
  施艳春淡然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将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跨过垂花门,吩咐撑伞的婢子先回去,自己则站在石砌花台里的石榴树下,像是要避雨的样子。
  该来的,迟早要来。
  韶光停驻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光。”
  “那好,小光,本宫乃是太后跟前掌事,你以后便跟着本宫。从此再不会挨饿、受冻。”
  
  走出掖庭局的那年,她七岁。
  枝头的石榴花红红艳艳,等结了石榴果,坠满枝丫,会引得雀儿争相叼啄。树下的小宫婢笨拙地拿着木杆,红彤彤的果子掉下来,女孩欢呼,沾了泥的小脸上笑靥明朗,是最单纯的美丽。
  面前,砌台里的石榴树刚抽花苞。
  韶光怔怔地看着,眼前光线一黯,耳畔的欢笑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而视线中的人和景都模糊起来,变幻穿梭,似被琉璃灯晃花了。
  “小光,别来无恙。”
  一声浅淡的问语,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此刻,施艳春站在树下,脸色掩映在阴影里,看不清,威严端肃的身姿和气度却似乎从未改变。
  韶光敛身,“施掌事。”
  “荣登丙等,在绣堂上,你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施艳春已经走出阴霾,眼含讥讽,“从暴室去司衣房,我以为你能从此安天命、守本分,谁知道,你依然在兴风作浪!小光,你真是让我太失望。”
  施艳春说罢,目光逼视而来,“两房比试是太后懿旨,自以为聪明,就想从中捣鬼,别人不知,我难道不知?凭你的本事,岂会胜过那么多刺绣出身的宫婢!你还在耍手段!”
  寥寥几句话,将昔年诸般温馨和感激尽数打碎。
  韶光孤单地站在雨中,形影相吊,恍然间感到有些不胜欷殻е小H欢系哪切┥羧从智逦鹄础�
  
  “宋月容垮台,你是如何保存下来的?”
  “是,皇后娘娘”
  “小光,人各有志。但你记住,出了这个门,你我情分不再。他朝两宫兵戎相见,我亦不会手下留情。”
  
  那一年,她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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