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就觉得你是个可塑之才,可惜无缘纳入司宝房。”
余西子轻暖地注视着她。
韶光有一丝迷惘,这时,身后响起一抹金石般清越的笑音,“那真是可惜了余司宝的青睐,心明眼亮,却识错了人!”
久坐之人在此时终于起身,未开口,先露一抹足够高贵的微笑,“本以为身怀绝艺,谁知连最基本的女红都做不好。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让给司宝房了。”
钟漪兰说完,其他三房纷纷捂唇低笑。宁霜和青梅的脸色很难看,绣儿躲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余西子保持着背对的姿势,“钟司衣的意思,是要把人送还给我?”
“自然不是。只不过,听闻司宝房最近也新进了几个婢子。既然两房都是刺绣出身,何不来一场比试,考验一下技艺!”
语毕,宫人们不禁哗然。
局内为了考核,有相熟的两房调出婢子切磋的例子。司衣房和司宝房一向水火难容,钟漪兰出乎意料的提议,让几房宫人面面相觑,讶然更多于好奇。
余西子侧眸,却蹙起眉黛,“春寒刚过,各宫布挂和样章、宝器更替在即。钟司衣不是想在这个时候比试吧?”
“有何不可,”钟漪兰挑起眉,“怎么,是司宝房人手不够?要不要我抽几个宫人过去帮衬?”
咄咄逼人的言辞,轻慢和挑衅的味道扑面而来。余西子的脸色有些僵,半晌,嘴边的笑容终是隐了又现,“钟司衣想要比什么?”
“自然是绣样!”
靠得很近的两个人开始互相对视,甚至并未掩饰彼此眼中的敌对和恨意。韶光夹在中间,余光瞥见崔佩就站在不远处,却与另两位掌事一样,冷眼旁观,不禁苦笑连连。
难怪钟漪兰叮咛她近日多加勤练针黹。像这种慢工出细活的手艺,现学现卖,未免等同儿戏。她实在是太高看自己,也或许,已经是箭在弦上韶光在心里叹了口气,抬眼时,没错过钟漪兰和余西子眼底一闪而逝的光芒。
尚服局的水,同样不浅。
考核后,宫婢各自回到屋院里。宁霜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一时皱眉一时叹气。
青梅拿着笸箩刺绣,语气闷闷地道:“乱走什么,弄得人心里不踏实。”
“你倒是坐得住。没听钟司衣说她不懂刺绣,那日你和绣儿联手绣制的宫样已经交上去了,被查出来可怎么办!”
宁霜说到此,绣儿捂住嘴,露出恍然和惊慌的神色。
青梅丢开手里的料子,“急有什么用,交都交上去了,还能偷出来不成?”
韶光从外廊回来,见绣儿泫然欲泣地伏在妆奁前,“房内多是非,这么一闹,肯定有人回去翻旧账的。”
确实。
屋外的布帛堆积如山,钟司衣依然嘱咐让帮衬着练好女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怕比试之日不到,她们三个在司衣房就再难待下去。
“那宫样已经被我烧了。”
踏进屋院,女子将托盘放在桌案上。蒙布里是打成股的丝绦和绣线,色泽艳丽、溢彩流光,都是刚从储物房领来的。韶光将丝线一一码放,然后坐到铜镜前,拿鱼尾梳将丝绦捋顺。
宁霜一怔,“烧了?”
何时
“那日考核完,就拿出去烧掉了。”
铜鼎里的炭火很热,灰烬落,那块联手绣的缎子也随之灰飞烟灭。她处理得很干净。
绣儿破涕为笑,用袖子擦擦眼睛。
宁霜抚了抚胸口,道:“万幸,要是让人抓住把柄,以后的日子还真不好过。”
“我会好好学”
雕花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面容,漆黑的瞳人,仿佛将一汪夜色尽数揉碎在眼底。
宁霜看得出神,半晌,才愣愣地道:“什,什么?”
“我会好好学。”韶光握着鱼尾梳,轻声道。
绣儿担忧地抬起头,针黹女红是极费神的技艺,想在半个月内凭刺绣手艺胜过司宝房,无疑是痴人说梦。
这时,青梅低头沉吟了一瞬,却断然抬眼,道:“好,我们来教你。”
这是青梅第一次流露出坚定的神情,韶光怔住。
宁霜侧着头,片刻仿佛跟着想起了什么,一拍巴掌,“对啊,针线手艺,谁也比不过你。你做师傅,绣工何愁不精进。”
说罢,转身拉开漆花柜,从第三层里取出一个缠枝封叠。
封叠是蜡皮制的,每一张里夹着宫样,手绘花色,图案从略到详,与房内分发的练习绣样大不相同。
绣儿探头来看,“这就是两个姐姐之前说的刺绣样品?可真漂亮!”
青梅脸颊微红,“都是宁霜的提议。上面好些是刺绣手艺的初学,若韶姑娘一一临摹去,针落线起,想是有些裨益。”语毕,双手将缠枝封叠递过来,“绵薄心意,希望能帮得上忙。”
韶光抬眸——
女子脸上含着清浅笑靥。
她是自祸乱中侥幸逃脱而出,那些轻蔑的、敌视的、嘲讽的、残忍的目光如影随形,提醒她一旦脱离朝霞宫,只是个一文不名的卑贱奴婢。缠枝封叠半敞开,还残留着素手握过的余温。韶光看着同样殷切望过来的绣儿和宁霜,忽然无言以对,却有一股寥落荒寂之感在瞬间占满了心绪。
绣宫春 第二部分
第三章 玉堂春(1)
一
尚仪局在月明湖东畔,敞院隔着明湖岛。琉璃瓦重檐,鎏金坊柱,红漆棂花斗拱层叠繁复,描绘着合玺彩画。司籍房和司乐房同与湖腰相对,暮春时节,殿门隔着一榭春花、一陌杨柳、一弯湖色,旖旎风流,是六尚景致最美的所在。
四月十六,韶光捧着红漆托盘过来司籍房。
巳时,曲径石坊外,锦瑟正拿着执板为新进宫婢教习规矩。
随着汉王回宫,各局都陷入焦灼的准备状态,因为不久后,晋王和蜀王也要回京述职。司籍房负责教习,这些自司乐房过来的女子,名为侍婢,实则专门拨过来侍寝。绮罗懒得再费心思,摆摆手,示意典籍女官先将诸位宫人带下去造册。
“备得真快,还以为过两日才能送过来。”
掀开红色软布,里面盛着腰佩和环花玉器。由司饰房琢磨,在司衣房配上丝绦和锁子,是宫婢所持的牌令和信物。绮罗拿起其中的一枚,雕工精细。
韶光一笑,“你司籍房的事,我们可不敢耽搁。”
绮罗嗔怪地瞪了她一眼,道:“凭我们的关系,就是你耽搁了,我还当真敢责怪怎么着!”
绮罗是司籍房掌事,地位就如司衣房的钟漪兰,一侧的婢子们瞧见绮罗对韶光如此客气,无不多看了她几眼。
“你说的那个人,我查到了。”
进了内室,宽敞明媚,窗格木支,挡住了院外春色。绮罗从檀香竖柜里取出一本旧例册子,翻开,泛黄的几页上记载了流萤的籍贯、家世以及入宫的年份。
这是个已经死去的女子。韶光托绮罗调查她的生平,此番拿在手里,薄薄的几页记载,看不出来有何特别。
“循例,宫女犯错被逐出宫,或者杖责处死,都会有明确记载,可关于流萤的一切却略之又略。”绮罗将册子重新放到柜子里端,“她应该只是司衣房一个最普通的婢子,可死因,却与司宝房现任掌事余西子和原典宝阿茶有着莫大关联。”
韶光怔了一下,又是阿茶。
“我只知道那时宫掖里爆发了疫症,诸多婢子因染病被驱逐出宫。”青梅说,流萤也是死于疫症,所以事后连床铺都被拉出去烧掉。宁霜和绣儿却对此事讳莫如深。
绮罗望向窗外,“阿韶,你还记得,当时从东宫流出的一段传闻吗?”
“你是说,太子强占近侍婢子的事情”
绮罗点头。宫婢投井,一张草席就可以掩埋。流萤的死却招来了尚宫局和御药房,说是太子妃担忧瘟疫蔓延,特地让妥善处理。事后东宫的人却开始传言,流萤是死于小产,胎儿已经成形,侍卫从井里捞上来的不仅是尸体,还有一团形似婴孩的肉瘤。
“流萤的死,很多人都怀疑是太子妃的授意。之后不久,司宝房的典宝阿茶也不明不白地死了。宫闱局派人调查,查出流萤与阿茶是同乡,过从甚密。流萤出事的晚上,有人看见阿茶偷进司衣房内局,矛头又直接指向了司宝房。”
绣堂里的熏香正浓,袅袅烟气,宛若引人迷醉的酣梦——
韶光识得这味道,是普陀寺新进贡的七宝无尽香。
太后专作赏赐之用。
“你是怀疑”
“奴婢以为,现在何人在司宝房最得意,就最可疑。”
韶光跪在团垫上,低声道。
太子妃固然脱不开关系,司宝房赵德珍却在流萤出事后即刻被驱逐出宫,与此同时,余西子从司衣房典衣直接调升至司宝房掌事。时机很巧,巧得让人生疑。
钟漪兰用杯盖撇了撇沫,“阿茶死了,赵德珍被迫离宫——恰恰说明司宝房在东宫这件事上很暧昧。可余西子是去填补空缺,单凭这一点就怀疑她,未免武断。”
第三章 玉堂春(2)
“钟司衣说得是。奴婢还听说,阿茶生前与现任典宝春雨甚为要好。若不是余司宝,那么,春雨的嫌疑很大。”
她也是即刻得到升迁的,不是吗?
“一个小小的奴婢能有什么作为?还是主子掌事后,才跟着得势。若说可疑,余西子岂不更像那谋害之人!”咬着牙,从牙缝中迸出那名字来,却完全不顾及方才还公正明理的立场,钟漪兰扯出一抹笑,夹杂着嫉恨和快意两种情绪。
“在这件事上,既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过恶人。你仔细去查,切记不要惊动太多人。”
韶光颔首。
“此外,内侍监的赵常侍也让奴婢替他向您道谢。说新制的衣衫极合身,尤其是料子,让您太破费了。”
钟漪兰握着茶盏,笑靥如花,“同属宫闱局,大家互相亲近是应该的。再说,房里送去的都是一般布料,他可真是客气。”
韶光低下头。
最普通的宫缎,一等婢子的绣工,镶滚着纯金丝、纯银丝;外、中、里衣三层,层层夹有红印银票。换成旁人,终日穿在身上,怕都舍不得脱掉。
“尚服局是个干净地,容不得那些装神弄鬼的勾当,”钟漪兰半挑起唇,声音越低,眼神越亮,“你若查出了什么,事无巨细,宁可错一百,也不要放过一桩。”
韶光垂眸,余光瞥见钟漪兰眸若明星,满面红光如霞。
徐袖的指证,赵德全的帮衬,宫闱里置人于死地的飞短流长——针对余西子的一切正在暗地里有序进行。钟漪兰很兴奋,也非常有兴奋的理由。如今表面上越是相安无事,暗地里的谋划就越是周详,按捺不动,只是在等,等着对余西子反攻倒算的一天。
拿起案上锦盒,韶光敛身而出。
穿过湖西坊,又一次从暴室前袅袅而过。
回到绣堂时,已经过了未时。
虫鸣燥热,连琉璃灯里转动的疏影都是温的。红漆殿门敞得很开,扑面一阵熏香,旃毯横铺的角落里堆叠着数十匹纯色绢帛,专属绣架上是五花八门的绣样和图章,绣儿从成堆的丝绦中抬起头,见是她回来,指着那边正忙得不亦乐乎的宁霜和青梅,耸了耸肩。
都在赶工。
韶光苦笑着捧起笸箩坐下,不禁想起钟漪兰嘱咐她要对刺绣手艺多上心的话。确实,想在内局站住脚,终究得仰赖手上功夫。青梅常说熟能生巧,这样终日与针线布帛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