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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出使任务本该由张温完成。
但我把它据为己有了。张惠恕是否也会有这种感觉?谁知道呢!
侧立两旁的文武诸臣都在看我,我不可以去看他们!我固执地仰起头,觉得自己像动物园里那只被人参观的大熊猫。上殿后;天真的我想等刘禅先开口,自以为这样可以适当地免去长串的问候;可是他仿佛也在很有耐心地等我——— 他坐着,我站着,他当然可以等得更久。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我拱起手弓下腰去作了个90 度的揖,旋即抬起头来,很直地站住:吴蜀的地位是一样的,虽然我没有凳子坐;我向他作揖仅仅因为我只是尚书而他是皇帝。
“韩尚书远道而来,多负辛劳了。”刘禅说了这句话后我才真正地看清他——— 早先我只知道那里坐了个穿着黄袍的人而已,看到他时我颇吃了一惊,可以说比看到龙座上坐了只可爱的大猩猩还要吃惊一二分。
刘禅是个很英俊的青……不,用适当的话来说,该是个少年。他的脸型很标致,宽宽的额头稍尖的下巴,虽然……略嫌削瘦了些,却更加地显出他的清秀和精练。他的皮肤很白,这一点对久居宫闱的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但那白皙却没有一点虚浮之感,你可以看出那是个少年应有的俊秀。他吟吟地笑着,自有一派泱泱风度,浓而黑的眉细细上扬,格外明亮的眼浑然地透着宽厚与温和,活脱脱一个 “太平天子”的神情——— 游尘的揣测再度失败:我是在盯着刘禅看而非孔明!
十二串明珠在他的脸前轻轻晃动,炫出一片奇异的光泽,他用左手轻轻地拨开旒珠,微笑道:“韩尚书连日劳累,赐坐吧。”他的笑容柔和而又充满自信。
不,我完全没有能力把这个极其端正和谐的少年天子与所谓 “扶不起的阿斗”联系起来。我只在想,他莫非真的是天上的七星北斗,甘夫人梦中仰吞北斗,就临降了这样一个与北斗一样耀眼灿烂的帝王?
我不知是何以坐下的,身子微微前倾,只蹭在椅子一个极小的角上,低声说:“谢陛下。”
“韩尚书,吴王近来可好?”
“回陛下,吴王很是安健,并托臣向陛下致意,祝陛下国运永昌。”
“朕初登大宝,难得吴王这样关心。韩尚书,我朝虽然曾与贵邦有过一些误会,但韩尚书此来,是消弥往日不愉快的开始了。”刘禅吐字清晰流利,如果没有看到他的脸,我一定认为这是那个笨阿斗背了好几天才背出来的然而现在,我只觉得他是随口道来,说得那样体面而妥帖。请不要以为只是因为刘禅长得好看的缘故———不,一个天资愚笨的人即使有一张漂亮的面孔,他也必会作践这天赐的财富。刘禅的眼,只需要看看他的眼,你就明白这一定是个极其聪慧的少年:那样亮,并且纯洁清明的眸子并不是时时都可以看到的。
“陛下夸奖了。其实,在邓尚书使吴之际,鄙邦与贵国不愉快的消弥就已经开始了。”我向邓芝望去,他似乎受之有愧地笑了一笑。
而这时刘禅也看向邓芝,说道:“伯苗当然也功不可没。”“具体事宜请韩尚书与相父商议,朕只是由衷地为这次交好感到高兴。”刘禅的手往文官中指了指,孔明旋即出列,拱手领命之后又即刻归班。按理他应该与我稍加寒暄,但现在,孔明过度的恭谦造成了匆忙,我连他长得什么样子都没看见——— 这大抵是为了避嫌,以免给我落下辅臣权势过重,主上年幼望轻的不良印象。
刘禅继续往下说道:“朕诚心与吴王永结盟好之意,希望韩尚书能够转达给吴王知晓。”
“是。”
这位天子实在太厉害,他似乎占着先机把要说的都说了,使我只能随声地附合他的话。
“韩尚书是第一次来成都么?”刘禅忽然换了种口气,像在与你拉着市井中最普通的家常,他的眼里仍旧蓄着笑意,告诉你他这人是不会也不需要任何 “阴谋”的。在金殿之上拉家常?我猛地觉得很光荣。
刘禅已经给我留下了极好的印象,这一点是勿庸置疑的。
“是的,臣到成都来,发现它实在不愧是天府之都。”我本来还想再借此夸几句刘禅 “治国有方”,转念一想,他其实是初登皇位不久,治理蜀中几乎都是孔明的功劳,这马屁遂不拍也罢。
“江南也是极好的,钟山虎踞,石头龙蟠,是立业的所在,”他立即地补充道,“朕也曾在那一带住过。”
这个话题遂到此为止,刘禅极明智地打住了——— 再说下去恐怕要勾起不大适宜的回忆,比如 “截江夺斗”之类的旧事。
谈话在一种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着,文臣武将也大多舒心地微笑着。
“吴主遣臣奉上明珠三百颗,骏马四百匹以献陛下,略表诚心。”我站起身来,将礼单呈上,一个小黄门接了去,交给刘禅。
他舒开眉看了看,就把它置在龙案一侧,说:“侧殿已经备好宴席,准备为韩尚书接风洗尘,韩尚书可要尽兴一醉哟!”
显然,整个过程因为太过流利而显得出人意料的快捷,除了几句表明态度的话和一大堆 “闲聊谈资”比如吴地特产,风俗之类,我实在记不得刘禅与我说了些什么。但仔细一想,这已经够了我的出使是为了进一步融洽吴蜀邦交关系,刘禅的和善态度使这一目的不费吹灰之力就达到了。
“今夜,我必定可以睡得很踏实。”当被巴山蜀水滋润大的丰腴多姿的舞女手持雉羽,踏着矫捷的舞步向我挪近,用顾盼媚丽的眼神为我祝酒时,我很开心地想。
4。 谁稀罕她陪我啊!但她,竟然“敢”不陪我却去陪那堆“草稿纸”!
宴席结束时已是傍晚。
蜀地傍晚的天空相当优雅,满天际都是浅紫色略带忧郁却贵族气的云彩,底衬着灰蓝的天空,温馨而神秘。回到舍馆时天色已经在逐渐地变暗,但却依旧给你开阔柔和的感觉,似乎它有无限的胸襟,可以把你温暖而安全地揽进它的怀里,倾听你只属于自己的秘密———绝不泄漏。
我低声地告诉它:我很想念伯言,我是不是很无趣?
踏入舍馆房门时我看到了游尘,她正胡乱地扎了头发靠在几案旁,边看竹简边匆匆吃饭,“嘎吱嘎吱”狠命地嚼,样子滑稽而亲切。我想:管他什么游长史,我面前的,不还是那个为应付期末考边吃盒饭边啃 “生物”研究动物胃部活动而竟不会恶心的阿音么!
“你回来了?”游尘捕捉到我的身形就站起身来,含含糊糊地问,丝毫也不放慢吃饭的速度。
“你吃得那么快干什么,又没有人抢你的饭。”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头埋进膝间,笑道。
“工作餐,工作餐,”她的声音仍然含糊不清,“不过今天我得到了特别的准假,让鄙人来陪你这韩尚书逛街。”
“好得很哪!成都有没有夜市?你说哪里比较好玩一点我们就去哪里,文君当炉然而游尘却没有情郎,她只不过是想单独静一静,把一大堆税务报告看完之后写一份季度小结。这个理由太乏味了,我随便翻了翻那堆草稿纸一样的东西发现它们也同样乏味无比。
“是孔明让你陪我去的吧!”
“嗯。”
“你敢违抗丞相钧旨!”我乍然色变。
“可丞相昨天就嘱我今夜得把小结赶出来!”游尘毫不示弱,一副欲誓死捍卫真理的殉道模样。
“问题在于让你陪我逛街是孔明今日的意思呐!”我特别着重于 “今日”二字,心想其实我不过是不蒸馒头蒸(争)口气而已,谁稀罕她陪我啊!但她,竟然“敢”不陪我却去陪那堆“草稿纸”!
“丞相明天一定会问及税务之事,韩晴,你不要太自私了,你忍心目睹我被丞相训斥而无动于衷吗?”
“那是贵国政务,我可管不着!”我双手抱臂,一副标准流氓样。
游尘小心地扒尽碗里最后几粒饭和蔫蔫的一小缕青菜叶,用手背抹了抹余兴未尽沾着菜汁的嘴,说:“韩晴,今夜我要借你一席之地工作了。”
天!我若是个流氓她就一定是黑社会老大!非但一点道理都不屑与你讲,还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下着被你拒绝过的决定,半寸商量的余地都不留。我的倔强劲儿也上来了,一个虎跳就扑上了惟一的几案,把我温暖的脸和宽大的袖子极夸张地贴在上面。
游尘仔细地看了看我,眉间忽然舒展开来,对我笑了一笑,接下来她就捧着一大卷 “草稿纸”坐在了地上,依着灯光一张一张地看,偶尔提起笔凭空悬腕地在报告上注明些什么东西,笔端摇动得飞快——— 游尘竟然可以这样地写字!她的手难道不会发抖吗?游尘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这样无趣的话还真不如去溜达呢,我从鼻腔里用力地逼出一个庄严的“哼”以表示我的不满之后,就很没面子地窜出了屋。
“你应该换一套便装”我听到她在屋里喊了一嗓子。
黑乎乎的夜,仰天长啸,有震天撼地的快感——— 嗷——— 我的声音有些像从深山中奔出来的野性未泯的狼。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停下脚步迟疑地张望,当他们友善地向我看来时,我就冲他们咧齿一笑,他们也以微笑回应。
游尘是对的,穿了这身衣服的我注定不能到灯火灿烂处去买任何的东西,“绅士”是我与小贩之间的屏障,我从来就不愿意神气十足地带了这道屏障去与他们交往:会心的笑容,虽然可能带着点贪小利的狡谲,远比惟惟诺诺的惶恐要好得多。
只好瞎 转转 ——— 在这 没有多 少光 线恩 惠的 小巷里。一路地踢着小石子 我突然发现有人在旁边看也不知他看了多久。“韩尚书?”他试探性地低声问一句。
我赶紧直直身子挺挺胸,走近他并且微笑:“你是……”
“丞相府东曹掾蒋琬,字公琰。”他道。
不得不以手加额在心里默念“阿门”——— 他是蒋琬!
“东曹掾”这官儿当然不大,甚至可以说小得有点不入流。游尘所任相府长史,说成大白话就是丞相府秘书长,按品阶排只有六品;东曹掾则是更加一般化的普通秘书,致力于丞相府各类繁琐事务的处理——— 作为尚书的我,却是“三品大员”!即使排除一切势利性,他也该恭恭敬敬地称我一句 “大人”,而自称 “卑职”;我也该坦坦然然地受之无愧,脸不红心不跳眼睛都不眨。
然而,他是蒋琬!
我必须“刮刮目”地来看他。
“蒋公琰不是百里之才,他志虑忠纯,是可以与我一同效力国家的出类拔萃的英俊。”——— 史载孔明这样地评价他。
实际上,在孔明身后,他就极其堂皇地接替孔明成为蜀汉行政第一把手,录尚书事!这官职虽然没有 “丞相”叫来气派,但因为蜀汉在孔明死后即不再设 “丞相”一职,录尚书事其实也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一品官员。
我急急地拱手说“久仰久仰”。
蒋琬在应着“不敢当不敢当”时有点不知所措,大约是不知我这位神经兮兮的韩尚书从哪里 “仰”了他来——— 当然是《三国志?蜀书十四》啦!
“蒋大人是要到哪里去?”
“哦,卑职是要往舍馆里去的。”
“舍馆?不会是……找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子,呆头鹅一样问道。
“卑职是去找游长史的,丞相担心游长史待客不周,让卑职去看看,顺便带上本月的盐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