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国神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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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神游- 第4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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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悦的长发柔顺黑亮,他的眉如远山黛色,鼻子挺直得像刀劈斧砍,他好像一直在冲我笑,二分温和三分调笑还有五分邪邪的——— 挑逗!

“子悦是因为你才存在的。在三世纪只有子悦可以保护你,令你开心,不让你受到别人的伤害;阿奇不行,所以阿奇就消失了。”子悦双手撑在我脸颊两侧潮潮的土地上,他浓重的影子也因此罩住了我,他垂下的长发扫得我的脸更加散漫,“明鹏,与我在一起!我让你每天都像今夜一样快乐。”

“那么我的泪过不了多久就会流干的。”我笑。

“甜的泪水是流不干的,你欠了我一生甜丝丝的泪,你要还给我。”

我忽然叹了口气:“子悦,那么你就不愿回 20世纪去了喽?”

“子悦到 20 世纪会死去的,就像阿奇到三世纪就死了一样。你不想子悦死,告诉我,明鹏,你不想你喜欢的子悦死去。”他抬起一只手来抚我的脸颊,动作粗鲁专横但那么有慑服力。

我闭上眼,长长地叹息:“我不想你死。真的,无论是子悦,还是阿奇,我都不愿意你死去。你回到 20世纪,阿奇就活在平静的未来;但是你留在这里,我总担心你会在战争中……”

这时候子悦点住我的唇:“你不要再往下说了,我会为了你活下去,只要你爱我,我就一定能为了你活下去。”

我对他说我爱他吗?我闭着眼睛还可以看见一个男人在抚他的眉。没有什么能抹煞我对伯言的爱,即使我真的爱子悦,也不能!然而子悦当然是要求我只爱他一个人的,这不大可能,我静静地想。

“做我的妻子,明鹏,我会给你幸福。”

“我讨厌战争。”

……他无言许久,才一字一顿地说:“那么我远离它。我们可以随便找个地方去隐居,‘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我睁开眼:“你会吗?”

“做我的妻。”

不管他的语气有多坚决,我都不敢相信他的话。他是子悦,这个坏男人会骗人的!隐居起来的子悦当然可以免死于兵戈,但远离了战争的子悦还能不能是我面前的这个他呢?子悦的生命是在战火中滋润起来的,也许……放下他的银枪他就死去了,那时的他恐怕连阿奇都当不了——— 我想起了困守麦城时的关羽,一个全无生机的老人。

而且,为了他活着我就要嫁给他吗?!我突然想,妈的!这说法对我来说太荒唐啦!

“其实你是在想陆逊,我知道你喜欢他。”子悦一翻身又与我比肩平躺,“你爱他,对不对?”

“对的。”我的话急促而肯定。

“爱他?你爱他能有什么结果呢?他的妻子是孙权的侄女,你不会去给他当小吧。”子悦愤愤地抛出一句,沉吟片刻又说对不起,他不该这样地说话。

我说没关系我本来就不会去当他的侧室。

“陆逊……明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十年后,年轻的你我还可以躺在这里聊天,但孔明已经死去了;二十年后,照样年轻的你我仍旧可以躺在这里聊天,陆逊却也死去了。十年,二十年,对始终保持青春的你我而言,简直不堪一提,但在他们呢?那意味着衰老与死亡。你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昙花枯败一样凋零,看着他们的潇洒风神一去不返,看着他们白发苍苍、身心疲惫,你……你可以看得下去吗?”子悦吹起悲伤的哨音来,之后叹道,“你会伤心的,明鹏。你最好的伴侣应该是我,我们一齐青春或者一齐衰老,那样才是幸福。”

我明白子悦说的没错:我无法面对我心爱的人的老去。许多人观赏昙花喜欢从它的盛开一直看到它的凋谢,但我不同——— 我总是在它绽出最美丽的一瞬后悄然溜走,留了那份娇嫩在心中回味。周郎从某种程度上说其实是幸运的,三十六岁即英年早逝的他永远地留下了潇洒风流的形象给后人追忆……伯言现在仍旧有着迷人的成熟风韵,但五十余岁的他呢?六十余岁的他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仍然闭着眼,声音悲哀而无奈:“因此我就要离开他吗?我就要自私地伤害他吗?我如果就这样当了你的妻,我就是背弃了他——— 而且,我也背弃了吴蜀,背弃了孔明,你以为我可以承担起这种罪过吗?你毕竟是曹魏的左将军,千千万万人说你是我的敌人,你懂吗,子悦?”

“只是因为你怕承担?你怕这些事情?”子悦双手枕了头,淡然而稍带蔑视地问。

我无言。

子悦还在问:“你怕的,就是世人的言语吗?你是为着别人才活的吗?!”

我说不。我说子悦我爱伯言,我不能离开他是因为我离不开他,我爱他你懂不懂?我要陪在他的身边,也许,一直到他死去。

“那么我呢?”子悦又恢复那种凌驾于我身形之上的带着强烈进取之气的姿势,他的脸,那么分明那么英俊地正对着我,他年青,他总是年青。

“你就是时间,子悦,你是永远,你何必这样苦苦逼我?”

“你的意思,是你陪过了陆逊再来陪伴我?”他嘿然冷笑,“我是那样无用的人吗?我比陆逊差那么多?我爱的女人要待陆逊死后才来爱我!明鹏,我要你知道,我没有那么差,子悦不比任何人差,你要清楚。”

我说你不差,子悦。我只是,只是出于一种类似于直觉的选择,与你离去我要放弃太多,我舍不得。

“那么你愿意我死去?你不是说我若不离开战场就会死吗?你乐于看着我死去?!”他嘲讽地一笑,嘲讽中揉进了太多的无奈与悲哀,幽深得一如头顶的天穹——— 我不能看!我说过我会被这个男人征服,他若愿意他便可以做到。因为我并不是个很有决断力的人,况且,我知道我爱他,我知道。

“你睁开眼看着我,”他的声音柔和却凌厉,“你要明白,你没法子抗拒我,我若要你成为我的女人只在今夜,而且我保证你不会恨我,你没法子恨我的。也许,你甚至不会后悔,今夜。”

我睁了眼说是的,你说得不错。我装作镇定但我的心在一个劲儿地颤动。我可以感觉他的气息离我越来越近,近得几乎要侵入我的身体了——— 他低下头来,他的双手,温暖的双手捧住我的颊——— 他只是轻轻地吻了吻我的额——— 他笑:“你在发抖,你怕?”

子悦竟是完全地站起身来:“然而我不会这么干。我说过我想得到的一定要得到,但我绝不打劫。我要你没有保留地将你的全部心灵托付给我。今夜你很快乐,我想让这快乐有个很好的结尾。明鹏,我要你只爱我一个,我发誓在陆逊死之前,我会令你只爱我一个。”

还未待我反驳他说 “不可能”,他就翩然地走远了。他走得那么快,我突然地好留恋。缓缓地站起身来,我感到一阵疲劳的晕眩,而就在这样的晕眩中,向右看去,那光彩四溢的“LOVE YOU”异样分明。

8。“你要早些回去,然后到夷洲去寻解药。”这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夜欢乐带来的副作用,是我稍稍有些着凉,而我也更加明显地觉得自己在逐渐地弱下去,弱成一个空壳。我再没有气力拉开那柄端庄的弓,再没有活力在军队前大吼大叫,也再没有精神与兵卒乱侃乱聊,每每挺着身子干完一些必须的事情之后,我就只想懒懒地趴到榻上去睡觉,永远不要睡醒才好。为什么会这样呢?———军医仍旧说是劳累与紧张所致,我知道不是但我不愿多说,何必使那些善良的人们为我担心,他们很忙啊。

孔明并不愿草草收兵,所以整个营寨没有因为不战而懈怠下去。我盼望自己能在某一日又忽然恢复原先的生机,然而实在地,我却在某一日的操练中由马背上摔下来了!当时杨仪正与我一同检阅军队,他就近将我抬回他的营帐休息。

杨仪走了之后我就将自己整个儿缩作一团,躲进毯子里。我不要被人看到我这副样子——— 这副脸色苍白,冷汗涔涔的样子。我在发抖,嘴唇、四肢、心灵乃至魂魄都在因为这没由来的疼痛而颤栗,同时也在为着恐惧而寒战——— 我为什么总会这样地痛呢! 看惯了死亡的我习惯于把各种不寻常与死亡相联,我是个怕死鬼——— 我还这么年青,还有这么多人可以去爱着,我怎么可以死了呢!

然而我终于还能够昏昏沉沉地睡去,不知是在梦境中还是在现实里,我感到有一双纤巧的凉凉的柔软的手在摸我的额头……

醒来时我看到一个女人,她正在替杨仪解盔甲。

她并不是一个很年轻的女人,但是中年女子的那分风韵却使她显得宁静而详和。她有很修美很俊秀的眉和极其分明的唇线,她的动作柔和舒展,唇角微微地翘着,那种几乎是职业性的笑容点缀得恰到好处,使你忍不住要想象从那唇边正绽出怎样鲜艳的花朵来。

我突然觉得我见过她。

她笑着,忽地用手去捂捂嘴。她的指因为经年的操劳而不再光洁如玉,但她年轻的时候,它们一定可以让许多矜持的人们黯然销魂——— 我没有再过多地由她的手联想下去,我只是在回忆。

这个女人用手捂捂启开的唇的姿势很奇特,像是要就近地接住从朱唇中吐出来的一小枚果核儿——— 我记起,我的生命中,曾遇上过一个女人,也是这样地去捂她的唇。那个女人很美丽,也很不幸。我曾发誓,为了她我这个小流氓发过平生第一次也是惟一的一次重誓,以我的灵魂作证,我要让她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活下去。但岁月的残酷流逝将我卑微的魂灵与承诺践踏得一文不值,她像在春日里消融的冬雪,化了水,流走,流到不知何处去了。我知道我不会再见到她,并且觉得倘默默地为她祝福是一种欺骗自我的虚伪和假意,所以只是对自己说,记住,你辜负了她!

这是我的一桩大罪过,无法救赎。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是杨仪的女奴。

她用同样的手法去捂她的唇,我的心狂热而至于麻木。她的发,扭来扭去没有人知道她是怎样盘好的。

我唤得很轻,却也分明:黛水……

女人仍旧在替杨仪解盔甲,那套甲很繁琐,似乎怎么解也解不开。

我掀了毯子跳下榻,跑过去捏住她的手看。这个动作有点粗鲁,杨仪被我吓了一跳,他好像有点不解又有点尴尬,又好像说着 “韩侍郎你怎么啦”之类的废话。

我不理他。

抬起那女人的手时,发现除去拇指外那尖尖的笋指上都有极浅极浅的一道伤痕,并起指来它们平成一线,疏淡得一如于往昔的记忆,令我终生无法忘怀。夏蝉嘶鸣的日子,一个相当美而复又忧郁的女人将她的指重重地按向琴弦,溅开一口殷红的潭——— 她的血。我用白布轻轻地替她包扎,我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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