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她没有因为他和知府大人的优待而有失分寸吗?
她如置身于茫茫的雪原中,心冷得一阵阵发抖,眼前却片片恍惚,找不到一处可以躲避的地方。
她垂着头,竭力控制着声音中的抖颤,断断续续地解释:“对不起……慧清没有诽谤大人的意思……那些话,不是特指大人……慧清没有误会,也从没有对大人有过一丝一毫非分的想法,鬼神可鉴……”她看不到他愈发冰寒的脸色,只是低低地诉求,“我师傅……一心向善……讨不到饭吃,宁可饿着肚子,也不向求她治病的人收取一针一线……她的病就是那时落下的……别人称她是善人……是我不肖,身为大弟子,却连累她老人家受人非议,我……”
她惶然抬头,似乎想找出什么东西能证明自己,可是能有什么呢,人命都卑微如此,说出的话又能有什么分量?
她的目光恍恍惚惚地落在窗前一把裁纸的刀上。
她像是魔怔了,都忘了自己正在跪地乞求,浑身颤抖地站起身,浑身颤抖地走到窗前,浑身颤抖地一把散下满头的长发,拿起那把刀,毫不犹豫地朝自己的头发割去。
“你做什么?”他遽然大惊,急切地跨前一步,紧紧地握住那把刀,脸色大变。
她的神色已经有点不大正常了,明明是看着他,却仿佛一缕游魂:“我……我只是……想告诉大人,我虽然……不入流,妄动嗔念,妄言,可是……我并没有对大人有非分之想,也没有……满心龌龊……我……”
仿佛有风呼啸而过,毫不留情地穿透他的内心。鲜血印满手掌,而锥心之痛却在胸中。他夺下那把刀,狠狠地摔在地上,一字一句,冰冷漠然:“你真是全无心肝。”
而后,决绝而去。
夏芩的目光缓缓地落到地上那把沾血的刀上,如被抽去了心魂,恍恍惚惚,痴痴怔怔。
“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去教训他。”
不知何时,一抹身影飘浮在她身边,话语清清冷冷。
夏芩回过神来,缓缓扭头看去,目光霍然一跳。
“变相君,你的脸……你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恢复无脸模式的变相君冷淡道:“那张脸不配出现在你面前。”
初时的惊吓过后,心底泛起的是异样的暖流,她看着他,肯然道:“你是你,他是他,在我眼中,你们两个从来不是一张脸。”默然须臾,又道,“千万别生出教训人的想法,对你不好。”
变相君清冷道:“那你准备怎么办?”
夏芩:“我们走。”
******
梦中,那个吻没有停下,浓烈的印记从她香软的唇一路蔓延到全身,他终于如愿以偿,炙热的身躯紧紧地贴着她的细滑肌肤,在她耳边哑声呼唤:“初菡,你是我的初菡……”
猝然惊醒,夜色满室,耳边只有书童沉睡的鼻息。
他在黑暗中怔忪,而后平静地拿出一条锦帕清理自己,重新翻身躺下。
这一次,却再也没有睡着。
天明,穿好衣服,他问进门的书童:“小尼姑起来了吗,今天要尽快赶路。”
书童:“正要报告大人,刚才,客栈老板说,小尼姑昨天就已经走了。”
他蓦然一怔,挥手让书童下去准备后,自己去了那个房间。
那里,早已人迹杳渺。
唯有那碗姜汤还孤零零地放在桌上,一口未动,像一个被遗落的旧梦。
******
快马加鞭回到松山寺,已经是三日后,隐晦的云在天空缓缓流动,偶尔飞过一群鸽子,带过悠长的哨音。
寺中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似乎那些往日的隔阂都被现实中长久的分离消融了,慧心大着胆子让她讲定州见闻,两位长尼说说笑笑,如同有了节日的气氛。
连定逸也扶病出门,瘦削的脸上泛起慈祥的笑意。
夏芩先到师傅房中禀报了定州种种,然后又说了自己想剃度的心愿,定逸微微一愣,却道:“不急,眼下正是严冬,多些头发好比多顶帽子,可以御寒。要剃度到来年天热了也不迟。”
夏芩:“……”
她怎么也没想到师傅会说出这样的理由,真是……好生务实。
沤憋多日的大雪终于在次日夜里悄悄落下,万千雪花拥挤着向地面飘落,风紧处,寒意袭,似乎还能听到那匆促而渺茫的“沙沙”声。
天明,雪停。
在一片雪茫茫的背景中,她看到那个多日未见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红色大氅,身姿窈窕,恰如冰天雪地中一枝烈烈红梅,雌雄莫辨,国色倾城。
此时的他身上又出现了那种气质,夏芩曾经在他身上见过的那种气质:难得的娴静,些微的凄茫。
夏芩走过去,默默地点燃手中的纸张,那张纸很快出现在鬼男绣手上,夏芩说:“这是我从定州知府那里得来的改判书,不知道它对你还有没有用。”
宋绣绣羽睫轻垂,勾唇微笑:“费了很大劲吧,让你费心了,不过它确实没用。”
说话间,那张纸在他指间缓缓碎裂,如撕破的蝶翅,随风飘散。
夏芩默默。
“他叫田五畴。”不知过了多久,宋绣绣突然道。
夏芩侧脸:“嗯?”
宋绣绣微笑:“是不是很土?”不待她答,径自说道,“不但名字土,而且人也很土,脸黑黑的,个头不高,像一个从乡下进城来的朴实青年,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他陷入回忆,眼中是若隐若现的温柔:“别人对我,为了得手,都是许以衣服首饰,而他,直接把名下的财产列出来,托媒人对我说,要把这些与我共享。”
他呵呵笑着,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嘲谑,“就那些财产,还真是个土里土气的土财主阿。然后,两天送一条鱼,三天送一筐蟹,下雨了有雨伞,天寒了有手油,他自己每天早上吃一文钱的稀粥咸菜,可是却给我买时下最紧俏的水果。”
他唇角翘起:“是啊,我就是个这么世俗的人,我受够了贫穷的日子,做梦都怕有一天会变成饿殍。我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除了刺绣什么都不会,如果是个女人,还可以嫁个男人托付终身,可是我……”
他的唇角浮起自嘲的弧度:“既然有个人不计回报地对我好,我为什么要拒绝呢?所以他给我什么我要什么,但唯独不答应与他成婚。总想着有一天,他发现我的贪得无厌可以收手,或者,直接像其他的男人或女人一样,提出那个要求,我会满足他……”
他抬首望天,眼中浮起薄薄的迷惘,唇边的笑几近凄艳,“可是没有,他从来没有提过一次非分要求,直到有一天,他直接问我,为什么不能嫁给他,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告诉他,我想要他名下全部的财产,全部。”
他美丽的眼睛泪光闪闪;看向夏芩:“你觉得,如果你是男人,你会答应吗?”
☆、第40章 男娇娥(4)
第44章
夏芩觉得,绣绣君作为一个案册正名的“妖人”,果然很妖,就连那拒绝人的方式都那么妖,赤·裸直白得让人都不好意思听。
她答:“不会,”又道,“他答应了?”
绣绣:“没。”
夏芩:“……”
宋绣绣微笑:“他说他还有老母需要供养,所以不能全部给我,他只能给我一半财产,外加……他的命。”
夏芩不禁微微一颤。
“他的命……”绣绣君又开始启动又哭又笑的模式,泪流满面,“……就这么狗屁不通的话,我竟然……答应了,哈哈哈……”
“……”夏芩头皮发紧,她虽然喜欢美人,可是这么疯疯癫癫,涕泪满脸,一口粗话的美人,她还真是不能消受。
就在她刚要劝美人先休息休息明天再谈的时候,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慧心,慧心告诉她:“寺中来了几位赏梅的贵人,知客长者让师姐你去招呼一下。”
夏芩瞄了瞄旁边,绣绣君早已涕泪全收,又恢复那副矜贵妖娆的美人形象。
于是她朝慧心点了点头,两人相偕而去。
离松山寺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梅林,据说是由最早的那位隐士留下来的,每到梅花盛开的时节经常会吸引一些文人雅士来此逗留,这些她不奇怪,她奇怪的是,在这么个天儿,还真有人来做踏雪寻梅这样的事?
而且,招待客人什么的,不一向都是长袖善舞的知客尼做的事吗?
她一边走一边问慧心:“来的客人很多?”
慧心:“没,就两个,还有一位是仆人。”
“……”夏芩问,“知客长者很忙?”
慧心:“也不是,知客师傅特意让我来找你,她说,你和知县大人比较熟……”
夏芩脚步一顿,险些栽倒,慧心急忙住脚,奇怪道:“怎么了?”
夏芩没有回答,目光渺渺茫茫地望过去,在那阑脱去叶子的修竹旁,站的不正是慧心口中的人物?
他身穿湖色大氅,发带飘拂,单单往那里一站,便让半天天光为之失色。无端地让人想起一句诗的形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
特别当他微笑着倾听别人说话时,当真是煦如暖阳,和如春风,就像……另一种面目的画中君。
可是,夏芩却知,那不过是个假象。
她全身发紧,踯躅着走近,身旁的慧心早已先一步离开,那边的知客尼对她使了个眼色后,也引着知县大人的仆人去采那传说中煮茶的梅花雪了,她在知县大人身前几尺远的地方远远站定,略显局促地恭谨道:“外面天寒,请大人到禅房一坐吧。”
待到了禅房,却觉情况更加尴尬,于是不自在道:“大人稍坐,我去提一壶水来。”
谁知刚抬脚,便听到身后的江含征慢悠悠地说道:“难道你不知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夏芩心中一抖,僵硬地转过身来,僵硬地微笑:“大人说哪里话,慧清只是去提水,不是要逃跑。”
江含征不置可否:“不辞而别也是你松山寺的作风?”
夏芩心中又是一抖,沉默片刻,说道:“因为慧清说话不小心得罪了大人,所以无颜再面对尊驾,提前离开了。”
江含征:“那现在就有颜了?”
夏芩:“……”
她算是看明白了,该县令是存心想噎死她,以报她那一句话之失,其心胸何其窄也!
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没,是知客长者让我来……”
江含征也不知听到了没有,从袖中摸出一包银子来放到桌上,道:“这是你协助周兄破案,周兄特意嘱咐我赏赐你的,结果你跑得太快,都没来得及领。”
夏芩心中五味陈杂,连忙后退一步,说道:“周知府之前已经捐助过寺里不少银子了,慧清为破案出些力也是应该的,怎能再多收其他赏赐?这笔银子慧清不能收。”
江含征貌似很认真地想了想:“也是,”坦然地把银子收回袖中,“既然如此,那这笔银子就是本县的了。”
夏芩:“……”
江含征:“既然周知府捐助银子可以驱使你为破案效力,那本县捐助银子也同样可以了?”把放回袖中的银子又掏到桌上,“这是本县捐助你寺里的银子,以后你要随时随地为本县的案子效力。”
夏芩:“……”
她看着桌上那备受折腾的一包,心情当真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斟酌片时,说道:“捐助是功德,不是买卖,恕慧清不能答应为此银子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