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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起知道,在清末虽然民风已经逐渐开化,可婚姻还是得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由恋爱少之又少。正如《孟子》中所说:“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像左功先这种,已经是够前卫的了。
当下也不再取笑,请他在椅子上坐下,又沏了杯热茶递过去。等他稍稍镇定,孙元起才隔着茶几正色问道:“西方大诗人歌德说过,‘哪个少男不钟情,哪个少女不怀春’。青年男子喜欢上一位女子,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今天中午,你请我做媒人的事,我想知道是你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
左功先抬起头,又迅速低了下去,嗫嚅道:“我早就想说了,只是不敢说……”
看来,他中午所言,真真是“酒壮怂人胆”。
“在此之前,我首先要说清楚,老赵一家可是清白人家,前几年山东遭灾,才逃难来北京。正好我那时候没结婚,很多事情不会做,便请他们来帮忙。直到现在,我依然承他们的情。”虽说在雍正年间,已经明令废除贱民等级,但社会上对于卖身为奴的人家还是非常歧视,娶妇嫁女都有障碍,所以孙元起要点明这些。
说罢,孙元起又问道:“那这事你家父母会同意么?”
“父母亲早就催着我结婚,他们会同意的!”说着,左功先抬起头,“我是真心欢喜她,真的,即便父母不同意,我、我也……”
说着说着,自己有些底气不足。
孙元起心里大致有了数,便道:“现在只是你喜欢景惠,景惠和她家会怎么样,我还不太清楚。我须先去询问下,才能给你回复。你看如何?”
左功先点点头:“谢谢先生。”
吃完晚饭后,孙元起趁着月色权当散步,一路走出经世大学,来到校外赵家的小四合院。赵家五口人刚吃完饭,正坐在院子里乘凉吃西瓜,见到孙元起叩门,一家人顿时丢了手里的物事,跑到门口迎接。老赵以为有什么事情,连声问道:“老爷,有什么要紧事吩咐么?”
孙元起笑道:“中午多喝了点酒,晚上还有些酒意,便趁着月色出来走走,结果就来到了这里。叨扰之处,还请不要见怪啊!”
老赵顿时笑得合不拢嘴:“难得老爷有空出来走走!能来俺老赵家,是俺家祖坟上冒青烟呢,要说别的,就是俺不知好歹咯!以前在山东老家,就是县里当差的衙役到村上,也不会去俺家坐坐。谁曾想,如今比知府大老爷官都大的也能来,这不是祖坟上冒青烟么?来来来,快屋里请!”
一边把孙元起往院子里让,一边还吆喝:“景惠,赶紧把院子里的竹椅抹干净!景范,还不去打水把院子里泼泼,好让老爷乘凉!景行,你杵在那里干啥?去挑最好的西瓜,用井水镇了,切与老爷解酒!”
家里的两儿一女,顿时被老赵使唤得团团转。
一〇八、星河好夜闻清佩
一阵忙乱后,孙元起在庭院中坐定。看老找一家四五口人反而站着,连忙招呼道:“老赵,你们也坐啊!呵呵,是不是我喧宾夺主,抢了你们的位子?你们要是这么站着,我以后可不敢来啦。”
老赵一家这才落座,言语之间还颇有些拘谨。孙元起就随意和他们聊起了校工们的工作生活,从工资够不够用,到工作忙不忙,从谁家去年盖了新房,到谁家今年结婚生子。
说话间,赵景惠端来一盘刚切好的西瓜。老赵介绍道:“老爷,这可是庞各庄沙土地的西瓜,又沙又甜又脆,最是解酒,您尝尝,看怎么样?”
孙元起从盘中拈起一块,咬了小半口,连声赞道:“老赵,你挑的瓜真是没说的。好吃!好吃!”
老赵大喜:“既然合口,老爷定要多吃几块!景惠,把盘子放老爷边上吧。”
“你们也吃啊!我这不成吃独食了么?”孙元起道。
老赵摆摆手:“好教老爷知道,你来之前,俺们家都已吃过一个!”
这时,孙元起若作无意地问身边放盘子的赵景惠道:“景惠,打算啥时候结婚?”
月光有些朦胧,看不清景惠的脸色,不过从放盘子的动静,可以想知她一定满脸羞赧。
老赵家的在一旁答话道:“连婆家都没有,怎么结婚?”
景惠蚊子似的说道:“我不嫁人,我要伺候太太一辈子。”
“姑娘家家的,净说傻话!”孙元起笑叱道,“以前,是薇拉有孩子、又不会说汉语,故劳烦你照应一下。如今薇拉啥事干不了,要你帮忙?别说傻话。”
老赵家的接口道:“是啊,说着讲着,景惠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愁啊。”
孙元起听出她话里的意思,笑道:“以前景惠还小,又要上学,结婚嫁人是有些早了。如今正值妙龄,跟着满乐道先生学医倒也不急,正好谈婚论嫁。”
老赵、老赵家的齐声道:“这个,我们听老爷的!”
孙元起道:“如今我这里倒有个想法,你们听听,看合适不?”
景惠到底是女孩子,脸皮薄,听到这里,转身就要进屋。
孙元起连声道:“景惠,你别走,你也留下听听!毕竟是你的终生大事,还是听听自我决断为好。”
景惠已经走了几步,听到之后,便住下脚步,只是不转过身来。
孙元起知道她在听,便接着说下去:“首先说明,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你们但得感觉有哪一点委屈不合适,定要和我如实说,毕竟是景惠一辈子的大事呢。”
老赵两口一齐点头:“俺们晓得!”
孙元起道:“咱们大学有个学生,觉得景惠不错——”
景惠听到此处,扭身进了屋。
“欸——,景惠!”孙元起有些尴尬。
老赵家的笑道:“大姑娘家脸皮薄,老爷不用去管她。再说,这娶妇嫁女,还不都是父母拿的主意?您尽管说,等夜里俺仔细说与她听!”
孙元起便当着老赵两口,还有景行、景范兄弟二人的面,把左功先的大致情况介绍了一下。
老赵听罢,有些疑惑:“听老爷说,这个学生家境挺好的,怎么会看上俺家景惠啊?”
孙元起心里也没有什么底儿,只好笑道:“我今天来,只是想看看你们的意思,如果有这个意向,我们才好接着往下谈。”
又说了一会儿的话,看看已经快夜里九、十点钟,孙元起起身告辞。
老赵正要让景行把孙先生往前送送,这时候景惠从屋里提溜着一盏灯笼走了出来,对老赵说道:“爹,我来送送先生吧!”
孙元起估计景惠可能有话和自己说,便应声接道:“那就让景惠送送吧!”
师生二人走出院子近百米,各自默默无言。孙元起便接着刚才的话,继续说道:“景惠,我那个学生性格非常淳厚,长相属于中上之姿,学习好,家世也很不错,应该是良配的。”
“照先生这么说来,我这个丫鬟如何配得上人家少爷?”没了旁人,赵景惠显露出山东女孩子的泼辣一面,再也没有了刚才在家时的唯唯诺诺。
孙元起停下脚步,正色说道:“景惠,以后可别这么乱说!你也知道,从一开始,便是我请你们来帮忙,老赵那就是我老大哥,你和景行、景范都是我的学生。我们都在一个桌子上吃饭,什么时候变成主人奴仆啦?以后赶紧别提‘丫鬟’这个词,省得别人误会!”
“那还不是先生疼爱我们!”赵景惠展颜轻笑,一张俏脸在灯光下显得万分旖旎,眉眼之间尽是春意,看得孙元起都有些呆了。
见自己有些失态,孙元起连忙装作咳嗽几声,抬步继续往前走。
赵景惠快步跟上,与孙元起并肩而行,山中凉风不时吹来,拂动赵景惠的长发四下飘逸,好几回都扑到了孙元起的脸上,那种少女的发香顿时洋溢在鼻翼周围,久久不散。
孙元起稍稍避开,又问道:“景惠,你觉得如何?要不你见见他,看看到底怎么样?”
“我觉得,人家那么好,我配不上人家!”赵景惠还是那句话。
孙元起分辩道:“我们景惠年青貌美,学习也好,是经世大学公认的校花,如何配不上人家?你要是答应了,是那小子九世为善修来的福报!”
景惠停下脚步,将灯笼举到自己面前,笑着问道:“先生,我长得好看么?”
因为刚才的失态,孙元起颇为心虚,只看了一眼,便点点头说道:“嗯,好看,非常好看!”
“既然好看,那你怎么不要人家?”景惠笑意盈盈地问道。
“……”一句话让孙元起目瞪口呆。
看着孙元起的傻样,小妮子把灯笼往孙元起手中一塞:“既然是先生这么热情地做媒,我哪能不同意呢?”
说罢,头也不回,顺着来时的路跑远了。
孙元起伫立了好一阵子,才提着灯笼慢慢踱回家里。
得到赵景惠一家上下的首肯,第二天大早上孙元起便请人叫来左功先。
看左功先已经彻底清醒,孙元起再一次问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况且这也是我孙某第一次给人做媒,自然要谨慎些,免得以后闹出笑话。我且问你,昨天的事儿,经过这一夜考虑,究竟当不当真?”
“自然当真!”
虽然左功先表情非常羞涩,不过语气却是斩钉截铁,这让孙元起舒了一口气:“我问了一下赵家的人,他们也没什么意见。现在关键是你父母,你看看,是你写封信回去问问,还是请他们北上,来学校面晤一回?如果你觉得不好意思,写信的事儿我可以代劳。”
左功先抿着嘴想了片刻:“先生,能不能请您写封信给我父母,介绍一下情况?学生想拿着您的信回去,请他们二老北上。”
孙元起自然无所不允。当下便按左功先的意思,写了一封信,交与他带回家中。
一〇九、坐久不须轻矍铄
左功先拿着这信,从北京到上海,再折返回来,没有两三周的时间,是断断不可能有回音的。趁着这时间,孙元起和张元济、罗振玉一起,仔细研讨詹天佑提出的共建铁路交通系建议,发觉并无不妥之处。三人大致敲定初步方案后,自有张元济去和詹天佑协商具体细节。
年初的时候,张元济先是劝蔡元培参与经世大学附属学校的建设管理,成功使得蔡大牛弃暗投明;接着参与徐氏镕经铸史斋藏书的价格谈判,成功使得达成双方都满意的价格。如果一次成功是侥幸,那么连续两次成功就是必然了。所以一事不烦二主,这谈判的事儿非张元济莫属。
现在是假期,学生多数都回家了,罗振玉没有多少事情,学校里建设方面的事儿就暂时归他。
至于孙元起,除了日常编译教材,还要指导学生撰写修改西北考察报告。既然是奉旨去西北一趟,回来之后总要给上峰一个交代吧?
就这样,折腾了一周,拿着几份写好的报告,到城里找老大人询问如何把这些东西给递上去。
老大人倒是在家,不过因为年老体衰,加上天热,没有什么精神。见孙元起来,勉强出迎。
听了孙元起的汇报,老大人点点头:“你这回来,自然要上折子销假;如果有什么东西要奏陈,可以再写一个折子,把那些东西作为附件,一同递上去。”
孙元起点点头。
老大人又叮嘱道:“你的字丑,记着找人誊抄一遍,省得惹出麻烦。”
孙元起见老大人精力不济,便不想多打扰。正准备告辞,老大人喝了口浓茶提神,接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