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显然已经观察好了路径,因此在各屋中扑进扑出,竟不走错半步。只听“咔咔嚓嚓”,连环骨裂声响,那人转了一圈,回到狼兵卫身前时,小院中那些往来搬运缴获物品,分处不同房间的关东军士兵,竟已都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被拧断了脖子。
——他,自然就是陈真。
狼兵卫瞪视着眼前这小个子的中国人。他的眼睛已经努到最大,他的嘴也张到了最大,可是,却还是吸不进一口空气,发不出一点声音。
实则在刚才两人交身错过的那一瞬间,陈真已经一拳打碎了他的喉结。
狼兵卫抽搐了一下,嘴里涌出一团混合了喉结碎片的黑血。“嘡啷啷”,他仰天摔倒,长刀扔在一边。
陈真松了口气,这才微微地喘了起来。
无论如何,想要在一瞬间解决掉这院子里的九个日本人,甚至包括一个一流的用刀高手,而又不发出一点声音,都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回过头来,迎向那惊喜得快要哭出来朴静美。
“静美!”
“陈真!”
千言万语,尽在这一声饱含情意的呼唤之中。陈真奋力抱住朴静美,忽觉朴静美的身子一缩,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陈真一惊,连忙放开了她,问道:“你受伤了?”
朴静美摇了摇头,却又点了点头。她勉强忍住眼泪,轻轻撩起风衣,道:“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勇气,奢望会你来。”
只见她那雪白的毛衣上,一片殷红,温热的鲜血已经浸透了她腹部以下的衣物,甚至正在从石凳上淌到地下。而在她的右手上,还握着一把刀刃不及四寸的折叠军刀。
朴静美阖了一下眼睛,两滴晶莹的泪水再也含不住,一下子滚下脸颊。
“金日能让日本人留下我,”她颤抖着说,“我……我怕极了……
所以,她就一边和金日能说话,一边将手插到风衣兜里,就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破风衣,刺穿毛衣,切腹自杀了。
陈真眼前金星乱冒,拼命用手捂住她的伤口,血一下子就涂满了他的手,他惊慌地说:“我送你去医院!”
“不!”朴静美突然拼命抓住陈真的肩膀,道,“来不及了,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陈真将朴静美抱进她的厢房。
屋里已经被抄了个乱七八糟,但因为东西少了,炕上倒几乎是空的。
陈真道:“我给你止血!”
朴静美却哭道:“你不要再走了,我知道我扎的是哪……我是经过了训练的。”
陈真只觉万箭穿心,只紧紧地抱着她坐着,道:“对不起,对不起!”
朴静美偎依在他臂弯,颤声道:“陈真,你冷静下来!”她打了个哆嗦,道,“接下来的话很重要,你不要打断我。”
陈真用力点头,眼泪随着头部的动作,簌簌而落。滴在朴静美的脸上,与她的泪水,溶成一片。
“今天下午的时候,金日能带着日本来围捕我们。同志们仓促反抗,全都被杀死了。”朴静美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清晰平稳,“日本人来得很多,但真正动手的,却只有七个人。他们是林铣十郎的保镖,号称叫‘鬼隐七忍’,刚才你杀的那个狼兵卫,就是其中的一个。”
“嘎巴”一声,陈真握紧的拳头,爆出一声骨响,他忍不住道:“我一定杀死林铣十郎!”
——那狼兵卫虽然刀法不俗,但与佐佐木相比,还是差着一截的。
——鬼隐七忍,又何足道哉?
“不,不是林铣十郎,是张学良!”朴静美紧紧抓住陈真的袖子,道,“他们要绑架张学良!”
陈真大吃一惊!
朴静美道:“他们杀了人,还要搜查我们的住处。就在这时,有传令兵赶来,说情况有变,让他们马上去执行下一个任务……他们以为我不懂日语,可是我懂的……我听见他们说,张作霖元帅,已经在下午六点时,被他们炸死在皇姑屯了。东北现在群龙无首,只要在消息传开之前,就先绑架了张学良,那三十万安国军,就不堪一击了。”
这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一般,惊得陈真目瞪口呆。
“你要保护张学良,保护东北。”朴静美慢慢道,“……你要保护你的祖国。”
陈真用力抱紧她,只觉悲恸一点一点将他淹没,令他窒息。
“鬼隐七忍,因此调走了六个,去抓张学良。”朴静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你一定要找到他们,战胜他们……我没办法知道更多,但他们有四个人特征明显,两个是侏儒,一个是大胖子,一个是独目。”
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明亮的眼睛,一下子失去了焦点。
失血过多,终于使她进入了弥留状态。
“静美!”
“围巾……我的围巾呢?”朴静美慌张地叫起来,“把我的围巾还给我!”
陈真肝肠寸断,游目四顾,原来那围巾被关东军从炕柜里翻出来,正好是扔在了炕角里。
他挣扎着把它拿过来,塞到朴静美的手里。
朴静美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用力握着围巾,开心地笑了。
“这条围巾,原本是我织给金昌昊的……他是我的未婚夫……”
陈真咬紧牙关,只觉得自己,真是再也听不下去了。
“可是我还没有织完,他就因为平壤起义……被林铣十郎下令枪决了。”朴静美艰难地说,“我很爱他……我一直希望,我能一直这样爱他……直到我死去……”
陈真用力抱紧她,恨不能用尽所所有的力气,把她从死神的手里抢回来,把她从金昌昊的手里抢回来。
“可是我怎么遇上了你呀……”朴静美苍白的的脸上忽然又焕发了异样的神采,“陈真……你呀……我怎么又会爱上了你呀……”
陈真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
“我把它织完了……”朴静美喃喃地说,“织完了……前面是给昌昊的……但后边,只属于你……陈真……”
她把那围巾努力举高。陈真连忙接住她的手,连她的手一起,握住那条围巾。
“陈真……陈真……”
“我在,我在!”
“抱歉……骗了你……”
朴静美的手猛地一沉,带得陈真的手都一沉。
他努力想要举高他们的手,可是不能。
他努力想要抱紧她的身子,可是不能。
朴静美终于闭上了眼睛。她苍白的脸上再也没有疲惫和痛苦,而只留下一丝幸福的微笑。
陈真埋首在她颈间,放声大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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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鬼隐七忍
——张学良有危险!
——可是现在这个点儿,张学良在哪里?
这个问题,如果在平时来问陈真,陈真十有八九是不知道的。
他一向是一个被动的人,虽然与张学良算得上好友,但军中事务之外,如果不是张学良主动来找他吃饭看戏,他也是绝不会去关心张学良的行踪的。
——但是,刚刚好,偏偏是今天,他就是知道张学良现在在哪儿!
今天白天,他和常小玉闲聊。常小玉说起张学良为什么请了大夫就匆匆离开时,说了一句,“今天他很忙的,既要布置明天给张大帅的洗尘,又要参加晚上奉天公园冰雕展览的开幕式。”
当时,陈真甚至还因为常小玉提到“奉天公园”、“冰雕展览”而暗自神伤。
可是现在,他却深深感激这个信息!
——因为张学良就在冰雕展!
陈真跑过一家喧哗的饭馆,忽然看见道旁树上靠着一辆自行车。他犹豫了一下,一脚踹开车锁,蹬车而去。
他大病未愈,面临苦战,必须要保存体力。
夜风飒飒,那条鲜红的围巾,搭在他的肩上,好像朴静美柔软的双臂,揽住他的脖颈。
陈真努力不去想朴静美的死,可是人的感情,又怎么会全凭意志控制?
他悲痛欲绝,一想到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她,就觉得心口上,有一把刀子,在慢慢搅动。
如果他今天能够早点到,她是不是就能救下朴静美?
如果他那天能够更相信朴静美,更相信他们的爱,他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朴静美?
——甚至,如果他今天早一点现身的话,朴静美是不是都来不及自尽?
一想到这个问题,陈真就几乎要害怕得叫出声来!
恐惧狠狠地攥住他的心脏,因为他发现,也许自己很多事情都错了。
在房顶上等待时机是错的,不然他就可以救下朴静美。
相信金日能的挑拨是错的,不然他就可以更早地明白朴静美的感情。
甚至,他不愿去刺杀林铣十郎,都是错的!
——什么“政治,从来不能靠刺杀而决定胜负”,在他拒绝杀死林铣十郎的时候,日本人却毫不犹豫地杀死了张作霖!
——当然了,杀死这手黑计狡的东北王,安国军中,还有谁能担当守护东北的重任?
——即使有吧,日本人又岂会给他出现的机会?趁着如此大乱,他们想要占领东北,岂非容易了太多?
陈真死死地咬着牙关,却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谁说,政治刺杀没有用的!”
他疯狂地蹬着自行车。自行车在昏暗的路面上一路颠簸,“唏哩哗啦”的冲向前方。
他要去打日本人。
他要去狠狠地打垮拿什么鬼隐七忍。
眼前人流渐多,四面八方的游人,终于汇聚到奉天公园门前。大门上彩灯高挂,照得四下里,人头攒动,一片喜气洋洋。
今夜,奉天城仍是一片安静祥和,可是等到张作霖死讯传开,张学良落入关东军之手,这东北名城,还会这样平静吗?
陈真扔下车子,挤过人群,买票入园。
公园之中,人群越发稠密,几近摩肩接踵。陈真施展小巧身法,闪辗腾挪,尚能前进。可是等到来到那冰湖上时,却只叫得一声苦。
只见偌大一个湖面上,人挨人人挤人人人贴靠,好像一锅熬到了十成火候的浓粥,黏糊糊的不分彼此。
人们在前进时,根本无从自己选择进退,就只能是被人流裹挟,一堆往左,进了寒冰迷宫阵,一堆往右,进小吃百货商区,剩下的一大堆,中宫直进,进那冰堡。
凑热闹的人,真多啊。
在这样的人海之中,即使要找张学良那么醒目的人,只怕也非易事。
——更何况,在这人海之中,还有至少六个,可怕的日本杀手呢?
突然间,陈真脑中灵光一闪。
为什么绑架张学良的任务,是由林铣十郎的保镖们来进行的,而不是关东军亲自出马?
他看着眼前热闹场面,忽然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杀死张作霖,已经可以使东北安国军不堪一击。
可是如果能挟持张学良,控制张学良,并力保张学良接管安国军,则日本人根本就可以连“一击”都不必,就占领东北。
这些贪心不足的侵略者,根本就想用最小的代价,换来最丰硕的战果。所以,他们派出了“鬼隐七忍”这样的杀手,来在暗中进行此事。
因为他们绝对不想张扬,绝对不想让人们知道,张学良曾经落到他们手里。
陈真倒吸一口冷气。
那么,他是不是可以趁此机会,把事情闹大,使得日本人的如意算盘落空呢?
答案是,也不行。
如果陈真现在张扬“日本人计划绑架张学良”之事,则人们不可避免地要追究其原因,则“张作霖”已死的事,只怕也就会迅速传开。
安国军虽由张作霖一手筹备,自上而下,莫不听命,但对张学良却未必如此忠诚。如果给了他们反应的机会,则有几家大将,只怕就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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