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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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雪-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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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许久,才低低问:“他……他可好?” 
  “很好。自从来到楼中后,先是由墨大夫替他拔毒疗伤,然后一直在接受黄泉护法的训练他——他实在是个很优秀的剑客。”阿靖淡淡地说着,然而眉目间也掩饰不住身为一个剑客对另一个剑客的赞许,“如今训练告一段落,下午我就带你去见他。” 
  风砂低下头,轻轻抚着自己的右手,玉石般的手背上有一弯清晰的牙痕。 
  她想起了生死一线的那一夜,他们曾经那样绝望地相依为命,共同对抗着死亡步步逼近的恐惧。他在剧痛中,咬住了她的手,克制着自己。她一直忘不了那暗室中的一夜!始终无法忘记,在死亡与恐惧逼来之时,他与她生死与共的勇气。 
  她将永远记得那个年轻躯体上的温度和颤栗,还有那种勇气和牺牲——这一切,如同手腕上那个牙痕一样,印在了她心里。 
  静默地想着,她眼里隐隐有泪光闪动:“他说过只加入听雪楼一年,对不对?” 
  “是。”阿靖口气冷肃,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漠然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他踏入了这种生活,便会心甘情愿地一辈子留下来,永远不会离开听雪楼。”   
  荒原雪 十九(2)   
  “你知道楼主有这个能力——没人能抗拒他的影响和意志。” 
  绯衣女子淡淡地说着,仿佛那只是一个简单的、人所共知的道理罢了。 
  风砂没有说话,艰难地低下头去。 
  她也明白萧忆情是个多么可怕的人,连靖姑娘都为他所用,便可知他有着多么惊人的控制力和影响力——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呆了一年,很难说任飞扬不会被他所倾倒、所震慑,而成为他又一个忠心的追随者! 
  “你们……你们就不肯放过他么?”一丝深入骨髓的哀伤和悲愤掠过眼眸,风砂再也忍不住地将手里的茶盏摔落在地,第一次对着靖姑娘发泄着内心的愤怒和不满,“他其实还是一个孩子啊!对江湖有着那样热情的向往和美好憧憬——可你们一上来就扭曲了他的命运,让他当了一个和高欢那样的杀手!你们会把他毁了的!” 
  然而,在她手里的杯子刚掷出的刹那,一道雪亮的剑已经抵在她咽喉。 
  那个远远坐在另一头,望着白楼发呆的黄衫少年闪电般飘至,出手如鬼魅。猝及不妨,她一下子惊得面色苍白,却强自压着没叫出声音来。 
  “没事的,黄泉。”阿靖却是不动声色,将茶盏放下。 
  “刚在,在她身上,有怒意和杀意。”黄泉的声音枯涩而平淡,仿佛长久的沉默让他已经不习惯开口,顿了顿,他缓缓放下手去,“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 
  黄泉退开的刹那,利剑离开了她咽喉的血脉,风砂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阿靖沉默了许久,仿佛是在斟酌着用词,才道:“听雪楼中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无可取代——如果小高离开听雪楼,那么就会留出一个空缺来。楼主不会轻易放他走的,除非我们尽快训练出任飞扬来接替他。” 
  “什么?”那一惊非同小可,风砂瞬间抬起头来——原来,是因为这样? 
  阿靖漠然地点了点头,望着楼外的浓荫:“你想好了,如果要小高顺利脱离目下的生活,就必须要有一个人来取代他,过上这种生活——任飞扬,或是其他人。” 
  小筑内,忽然就是长久的寂静。 
  仿佛是恍然明白了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风砂掩住脸低下头去,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很久很久,她才抬起头,望着那个绯衣女子,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悲哀和绝望:“那就是说,任飞扬他……他是为了我与高欢,而间接牺牲了的?” 
  阿靖点头,也有些微的感慨:“不错。如果要小高解脱,就得有人牺牲,站到这个位置上来……而那个红衣的孩子,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江湖。” 
  风砂眼里有泪水无声长划而下。   
  荒原雪 十九(3)   
  阿靖低低叹了口气,抬手轻掠发丝,目光平静如水—— 
  真正的江湖,又是什么呢? 
  英雄的长剑和美人的柔情都不过是传说,吸引着一代又一代年轻人踏入。而真正的江湖,其实只是一个覆满了雪的荒野,充满了秩序和力量,容不下少年的梦想和热血的冲动。 
  ――――――――――――――――――――――   
  荒原雪 二十(1)   
  那日下午,在一处水榭边下了轿,阿靖递给她一只小小的铃铛,说道:“任飞扬大约还在练剑,等会你自己进去——如果话说完了,就摇我这个小铃,自会有人带你出去。” 
  看着她离去,风砂心中一阵茫然。 
  水榭上清风徐来,莲花盛开,她独自一人立在九曲桥上,竟不知何去何从。 
  在她内心深处,其实仍在极力地逃避与任飞扬再次相见,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明知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明知道是自己影响和扭转了他的一生,心里便有了说不出的畏惧和逃避。 
  风砂在水榭外怔怔站着,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道极为耀眼的白光如电般闪过! 
  如此的凌厉,如此的杀气逼人,风砂大惊之下,不由退了一步,同时心中却是一怔——这一剑,却似在哪儿见过一般,同样的杀气和同样的凌厉。 
  “唰!”地一声裂帛,白光划过之后,水榭四面上的轻纱齐齐落地! 
  然后,仿佛是散架一般,整座水榭忽然崩溃了,所有柱子都倾斜着向外散落,轰然坍塌,溅起了一片池水。那一剑,居然能有如此的气势。 
  “好了,这招‘地狱雷霆’终于算是练成了!”水榭中,一个声音狂喜地低呼着。 
  听得那个声音,风砂瞬间抬头。 
  在空空的水榭中,她一眼就望见了那红得刺目的披风—— 
  任飞扬。 
  他正满脸狂喜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剑,不停地轻轻振动手腕,试着各种力道和方向。那一头黑亮的长发依旧垂在他肩头,衬着火红的披风,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他整个人似乎都有些陌生,陌生得让风砂一时不敢叫他。 
  不经意间,任飞扬终于也抬起了头,正看见水榭外的风砂,不由呆住了。 
  这短短一刹间的凝望,仿佛是过了千万年。 
  终于,风砂迟疑着轻唤了一声:“任飞扬?” 
  她的声音仍带了些试探与不确定,可任飞扬却朗朗地笑应:“风砂,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这儿?好久不见了!” 
  他从水榭中走了出来。可不知为何,看见他迎了上来,风砂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是在多么微妙复杂的心情下踏出,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微微退了一步,她便立住了身。然而任飞扬却停下了脚步,明朗的笑容一时间也隐了下去。他不再走近,就在十多步开外站住了脚,笑了笑:“这几个月,你还好吧?” 
  “还好。”风砂轻轻应着,目光却黯了。 
  任飞扬显然已觉察出了她刹那间的退缩——可这个飞扬任侠的少年一贯大大咧咧,原本不是一个观察入微的人啊!他变了,连笑的时候,眼睛都同样是不笑的!   
  荒原雪 二十(2)   
  “见过高欢了么?”任飞扬看着手中的泪痕剑,淡淡问。 
  风砂全身一震,下意识地回答:“见过了。” 
  然后,她却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任飞扬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侧过头去,过了许久,忽然低声道:“算了,我如今也已经不大恨他了。入了听雪楼,以前的我就算是死了——而他,则早已经死了……” 
  他吐了口气,不再往下说,可眉间的沉郁已说明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承受了多少打击。 
  一刹间,风砂的心被粉碎。 
  一种莫名而又深邃的痛苦让她几乎痛哭失声。她明白,在这一生中,她是要永远失去他与高欢了。命运之手已无情地把他们三人分入了不同的两个世界。他们的一生,注定了是充满着杀戮、危险,对生命漠无感情;而她,却永远在他们的彼岸。 
  无数纷乱的感觉涌上心头,风砂说不出一句话来。 
  任飞扬也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手中的剑。许久许久,风砂终于颤抖着,说出一句话:“明天我就离开这儿,永不回来了。” 
  她终于有了决定。 
  既然来自不同的世界,注定要过着不同的生活,她还是抽身急退,又何苦再让他们的心不能平静?——李珉与柳青青的悲剧,已让她永生不忘。 
  任飞扬一惊,可嘴角却浮出了往日惯有的戏谑的笑意:“也是。这地方你是不该多待的,高欢和我,才是适合这个地方的人吧。” 
  风砂不再说什么,回身急步走了开去,一边走,一边却轻声道:“我以后会记着你的。再见。”她头也不回地举手轻轻摆了一下。 
  手背上那一弯齿痕清晰可见。 
  那道伤痕,会让他们永远记得彼此。 
  任飞扬没有说什么,只负手握剑看她匆匆离去。他明朗的眉宇间,泛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与痛苦——这也是他以前的二十多年中从未感受过的。 
  这几个月来的一切,比过去二十多年的经历更多更复杂,让他急速地懂得了一切。 
  他真正长大了。 
  他在短短的几个月内,由一个飞扬跳脱的少年成长为一名深沉睿智的江湖剑客。 
  然而蜕变的痛苦,也是旁人无法了解的。 
  突然间,仿佛心里的种种情绪压抑到了极点,他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中,反手挥剑,背后水榭被剑气斩为两半! 
  火一般的披风高高扬起,长发一绺绺吹散开来,可他目光却在一瞬间急剧冷却——冷得仿佛是亘古不化的冰雪,盖住了他平日朝气勃勃的眼睛。 
  从此,他的心也将被冰封在这千年的冰川之下了。   
  荒原雪 二十(3)   
  风砂离去之时,没人看见那满眼的泪水,在她转过身后才如雨而落。 
  “告诉靖姑娘一声罢,我也该走了。”在轿内,风砂轻轻叹了口气,吩咐轿夫将交织直接抬往绯衣楼去。 
  暮色已降临了。当风砂推开阿靖卧室的门时,却发觉她并不在室内。 
  风砂正准备退出去,突地听到密室中传来一丝歌声——那是女子的歌声。 
  阿靖从来不唱歌,那么这密室之中的女子又系何人?阿靖不是说过,这密室只有他与萧忆情才能进入吗?风砂不由想起了近日楼中私下的传言。 
  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忽然转身,推开门进入了密室! 
  室中一舞方休,一袭白衣的夕舞如天鹅般俯身伏在毯上,柔顺光亮的黑发,披满了整个背部。身着白狐裘的萧忆情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托着一樽美酒,静默地看着。 
  见她突然进入,他神色一丝不动,反是地上的夕舞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让她出去——萧公子,我有话跟你说。”风砂静静指了指夕舞,对萧忆情道。口气不容反驳。 
  萧忆情这才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对夕舞道:“你先出去。” 
  夕舞吃惊地看了风砂一眼,退了出去。她不明白,居然有人敢以这种命令语气对楼主说话,而楼主居然也服从了! 
  这个女孩……似乎和靖姑娘一样凶。 
  门合上之后,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只有炉火在静静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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