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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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13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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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弓,对宋军的威胁极大。

情报表明,射声军是张弘范充分利用北元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集中了军中所有射箭高手和名弓组建。可以说,是专门瞄着破虏弓射速不够快的缺点而组建的。

拉弓要用很大的力气,时间越长,越难控制瞄准的稳定。对于生活在长江以南的宋人而言,体力和臂长,决定了他们之中很难出现能拉开长弓,射中二百步之外目标的神箭手。大宋朝对军械制造的长期忽视和造弓流程的复杂,也使射程达到三百步之外的名弓成为不可多得的宝物。所以,射前不用浪费体力开弓的钢弩,才能在最近的战争中脱颖而出。

但对于北元来说,这两个弱项都不难克服。蒙古军和北方汉军之中,弓箭手的名额一直占到六成左右,从中反复筛选,优中选优,去除命中的准确度要求外,能拉开强弓,把箭射到二百步以上的士兵每个万人队中都能找出百余名。

而使用牛筋、韧木制成的蒙古双弧战弓,射程都在三百步之外。当张弘范把优秀射手和优质弓箭组合在一起后,破虏弓出现后给宋军带来远程攻击优势,就已经不那么高了。

根据细作从北元方面收集的情报得知,双弧战弓是利用角质和木材,外缠绕牛筋所制。按破虏军的标准计算单位,将一把双弧反弯弓满开的话需要至少80大斤(公斤)的力量。射出的箭能轻易的穿透一头壮牛。更令人愤懑的是,张弘范还命令士卒,在每支箭头上,都涂了毒药。

破虏弓属于强弩范畴,有效射程不过一百五十步,射前需要经搅弦、上箭、固定、击发四个步骤。而双弧战弓随拉随发,无论射击速度和射程,都远远超过了破虏弓。

在人数和战斗能力都不具备优势的情况下,破虏军必须重新考虑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

并且,眼下破虏军侧翼门户洞开。李恒随时可以派谴兵马从龙岩、永定等方向突入南剑州。留在福建的几标人马,要防守从邵武到漳州那漫长的防线,兵力分配上,已经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偏偏这个时候,一直被破虏军打得狼狈逃窜的范文虎也来了精神。利用麾下兵马多,地形熟的优势,苍蝇一样缠着李兴和萧明哲两标人马。被打败一次,没几天再反攻一次。不惜血本地,誓要将破虏军主力拖在两浙。

“丞相,不能再犹豫了,您再犹豫,万岁,行朝,就全完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文天祥抬起头,看见行军参谋赵时俊跌跌撞撞的冲了过来,冲到自己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连连叩首。

血,立刻顺着赵时俊的额头流了下来,流满他英俊的脸。这张脸,与空坑兵败时,冒充文天祥慷慨赴死的赵时赏别无二致。二人是堂兄弟,同样是赵氏皇族,当年同样为了报效国家,而投身于文天祥帐下。

“时俊,起来,起来!你这是干什么?”文天祥连忙伸手去扶,用尽全身力气,却无法拉动赵时俊半分。

“丞相,求你,救救皇上吧!”赵士俊的脸上,血与眼泪一起流下。

所有人面面相觑。朝廷曾经对大伙不起,但当年赵时赏,却以一人之命,救得十几个破虏军现在的高级将领逃离生天。

活命之恩,不能不报。

议事厅的一角,正用手指比划着争吵的陈吊眼和黎贵达停住了手势,一同转到了大厅中央的地图前。

二人刚才一直对是否救援朝廷在争论。做为破虏军中的资深将领,黎贵达认为,时间已经不再拖延。而手握重兵的陈吊眼,却不愿意让自己的部下轻易出去送命。二人的观点,其实也代表了参谋和军官中不同的两个派别。

黎贵达认为,朝廷不得不救。

虽然行朝到目前为止带给破虏军的只有困扰。但坐视行朝灭亡而不救,破虏军和福建大都督府,就会失去对天下英雄的凝聚力。

虽然破虏军中有不少人认为,这样的朝廷,不救也罢。但在世间的大多数人眼中,皇帝依然是国家的象征。五年来,已经有一个皇帝投降,一个皇帝落水夭折,如果再失去最后一个皇帝,则预示着大宋已经没有了国运,没有了和北元争雄的资格。

此后,效力于北元的无赖文人和名流、大儒们,会迅速鼓动唇舌,把北元打造成传统意义上的正朔。无论破虏军多善战,福建多繁华,福建大都督府都不过是割据一方的叛匪。

大义面前,文丞相不应该再三犹豫。

连日来,参谋部门已经商讨了很多作战计划。其中,一个最具有可行性的作战计划是,趁李恒初入广南东路,立足未稳的时候,出兵梅州,夺回梅、循两州,然后兵向梅、劭两关,做势欲切断李恒和张弘正的后路。李恒和张弘正背后受到威胁,一定会返身迎战。

只要二人回师,张世杰麾下的江淮军就能得到喘息。然后,江淮军就可以向东移动,从背后打开罗浮山防线,与许夫人的人马会师。然后,两支队伍合力击败张弘范。

而这个计划,受到了陈吊眼等山贼出身的将领们的激烈反对。

据陈吊眼估测,在目前的天气情况下,如果希望这个计划切实收到效果,破虏军至少要出动五万以上兵马。

那也就是意味着,福建被抽成无兵之地。江南西路和广南东路的任何一支敌军,都可以轻松地杀入福建。

等张唐带着破虏军主力从两浙退回来的时候,泉州的商港、莆田的盐田、邵武的矿山的作坊,十有八九已经成为元军的囊中之物。

破虏军此行可以救得行朝,却要拿整个福建路的安危前去冒险。

文天祥看看赵时俊,看看陈吊眼,再看看黎贵达,还有在议事厅一侧,不肯说话,却一直默默注视着自己的邹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必须要做一个决断的时候。

放开赵时俊,转身,他向放着令箭的木盒子摸去。

赵时俊脸上一喜,以手拭泪。眼泪、鼻涕和鲜血抹了满脸。陈吊眼的脸色瞬间铁青,牙关紧咬,强忍着,不说出任何一句话来。

风雷阵阵。

就在此时,参谋曾寰匆匆忙忙从外边跑了进来,将一份沾了水的公文递到了文天祥面前。“丞相,行朝派人冒浪前来,敦促破虏军出战!”

“谁,人在哪里?”文天祥的动作被打断,愣了一下,诧异地问。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减小的意思,站大都督府内,都能听见闽江口彭湃的波涛声。这个时候从崖山抄海路赶到福建来,此人胆略着实不小。

“是俞如珪老将军,人已经累垮了,医官们正给他喂参汤续命。他说此刻不敢以皇命让丞相和破虏军弟兄们送死。只盼大人念在相交多年的份上,救他外孙一救!”曾寰的回答,听得文天祥心头一阵紧缩。

当今皇帝并非杨太后亲生,俞如珪是他的外祖父。当年,文天祥性子耿直,在朝中能谈的来的朋友不多,俞如珪正是其中一个。

“丞相!”邹洬、吴希姡А⒘踝涌⊥倍荩酝庵猓凰底悦鳌�

陈吊眼、李翔、杨晓荣、吕成九等将领皆叹了口气,偏转过头去。他们对大宋行朝毫无好感,他们却不忍拒绝一个老人对为自己即将溺水而死的外孙而发出的呼救声。

调遣兵马的令箭被文天祥紧紧的抓在了手里,在曾寰急切的目光中,那支令箭仿佛有千斤之重。

文天祥的手居然有些抖,小臂上青筋突突直跳。

“报,江南西路故友传来八百里急报,达春已经从罗霄山回师,不日将抵达建昌!”门外,又一个斥候,喘息着跳下快马。

“呼……”参谋统领曾寰长出了一口气,脱下蓑衣,挂在了门口的木架子上。

闪电划破长空,风雨萧萧,惊涛拍岸。

第一百二十章 龙吟(一)

冒着细雨,十几匹骏马匆匆从天街上跑过。

街道两旁,开了张,却没什么的生意的店铺中,探头探脑地伸出几顶镶嵌着软玉的丝帽,转了转,低低发出一声叹息,又缩了回去。

“唉――!”马背上的将领仿佛被这声叹息声所惊,缓缓地带住了坐骑,回头四望,流连满眼。

入眼处,磷次节比的画梁,钩心斗角的飞檐,在细雨中都散发出股股清幽之意。房顶上刻意仿古的淡雅,和门面处描金漆朱的张扬,完美的结合在一起。从北首的斜桥,一直到凤山门,络绎十里,都是这种居住和经商相结合的店铺。粗数一下,竟然有四百四十余行,虽几经战火洗劫,依然难掩其当年的繁华。

这就是临安,大宋的故都临安。

“这舞榭歌台间,青砖碧瓦下,俺也睡过风流觉!”心中不觉冒上了一句陈龙复写的小曲,杜浒轻轻抖动缰绳,换了条幽静的街道,绕路向城外码头。胯下的雪云骢仿佛也知晓主人的心意,“哕哕”地打了几下响鼻,徐徐前行。新换的蹄铁,在青石路面上敲打出悦耳的脆响,仿佛桃花坞里酥手拨动的琴弦。

这条街不似商铺云集的天街开阔,却多出数分清幽。路两旁的庭院都很大,青灰色的顶着黑瓦的院墙不像寻常人家那样高矮如一,而是波浪般高低起伏着,烘托着院子内浓浓淡淡的绿意。

几处院落内,传来琅琅的读书声,“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子曰:人不知而不蕴,不亦君子乎。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杜浒笑了笑,心神刹那间回到二十年前的无忧时光。当年,他就是在这条官街旁的丞相府长大。家学中,背着诗书,做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美梦。

“当、当、当”回回寺中(穆斯林寺庙)悠长的钟声打断了家学的读书声。细雨中,色目商人修建的圆顶寺庙看起来更加秀丽。临安城是万国之都,每年来这里行商的胡人达数十万计,各种教派也接踵而来,与静雅的孔庙相映成趣。

“叮、叮、叮!”仿佛与回回们争风吃醋般,一条横着不知深深几许的街道尽处,响起了短而急促的铜钏声。正在园林中避雨的鸽子们呼啦啦腾起来,争先恐后地向更远处,竖立着十字架的尖顶飞去。

“怒发冲冠,凭拦处,萧萧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钟声尽过,庭院内,孩子们的读书声又透了出来,穿透风雨。

杜浒愣了愣,浑身血液刹那间聚集到了头顶。头皮发木,整个身体都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夫子,鞑子国比咱们强么?”二十多年前,同样的院落内,年幼的杜浒曾这样问家学里的先生。(两宋年间,宗族人家,通常设家塾,聘名师教导族内子弟。)

“哪里强了,一群蛮夷。把城市修得像乡下的猪圈般粗陋。唯一像一点样子的,就是汴梁一带,还是抢了咱们的地盘!”从北方逃到江南的先生如是说。

在他口中,无论是已经败亡的辽人,金人,还是刚刚崛起的蒙古人。都是野蛮的强盗,除了杀人、抢劫和放牧,就不会做其他事情了。性子粗疏,治理国家的方式也同样粗疏。处处透着蒙昧和血腥。

“那咱们怎么一败再败呢?”

先生语塞,唯一可以做答的,就是这首《满江红》。

圣人说,令百姓有恒产,黎民不饥不寒,则天下无敌。这一点,临安做到了,虽然国家发给百姓的财货很大程度上是靠其他地区来供给。但这里的确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管子说,国富而兵强。临安也做到了,它是天下最繁华的城市,万商云集。但他的兵却是天下最弱。

这一百五十万人丁的城市,却挡不住蒙古人的马蹄。野蛮征服了文明,并且高傲地仰起了脑袋,宣布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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