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南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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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17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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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真正兵火烧起来,可分不清楚蒙古人和汉人。草原上的战争向来不讲究仁慈,屠城是家常便饭,纵使蒙古人攻破蒙古人的城市也如此。想当年大汗攻破和林,对着亲生弟弟阿里不哥的属民,大军数日没封刀。如今形势反过来了,一旦乃颜攻破大都,这个城市想必与忽必烈汗攻破和林的结果一样。

百姓乱,皇城内的大臣们更是日夜不安。朝会接连开了三日,也没拿出个合适的应对举措来。唯一能压制住群臣的丞相伯颜被叛军拖在黄河岸边了,左相呼图特穆尔资历浅,见识和能力都差伯颜甚远,威德无法服众。蒙、汉、色目大臣之间的矛盾在此危急时刻,一下子爆发了出来。以伊彻察喇、萨里曼等人为首的蒙古系重臣不顾北方形势紧急,把眼前的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正在福建与文天祥苦战的张弘范头上,认为若不是九拔都辜负圣恩,百万大军长期在外,毫无建树,造成北方防御空虚,乃颜和海都也不会有可乘之机。

而以阿合马、赛义德等人为首的色目系大臣,则趁机落井下石,不但历数张弘范在南方专横跋扈,导致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全军覆没等用兵失误之处,还捎带着将刘深在南方侵夺农田,纵容属下杀百姓冒功的旧事翻了出来。

两派大臣共同的观点是,既然乃颜和海都在檄文中攻击大汗过于纵容汉人,朝廷就要做出点实际行动来,塞天下悠悠之口。如今追随在海都和乃颜之后的,都是受了二人迷惑的蒙古勇士,与他们交战,朝廷即使胜利了,也会大伤蒙古人的元气。不如先采取些行动,做出些牺牲来,安抚蒙古诸部,将眼前局势缓上一缓。

当然,这些牺牲品既不是蒙古人,也不是色目人。

诸位汉臣听到了,立刻跳起来反驳。认为此刻张弘范与文天祥胜负未分,朝廷这个时候将张弘范撤换,刚好坐实了乃颜在檄文中,认为朝廷屡战不胜的谣言。况且,以留梦炎、叶李和赵孟钗椎暮合荡蟪迹褂欣碛芯莸闹赋觯狈脚崖业脑颍饕前⒑下淼热怂烈馀灿贸⒋鹩Ω钔醯那傅贾隆L乇鹗且独睿贸隽说蹦暝谀铣钡兰炙频赖谋臼拢逭恃系氐腊⒑下砩砦聿频闹爻迹此烈庵斜ニ侥摇Q巯麓笤釉诎傩胀飞系乃笆找丫帐撬纬钡娜叮拱傩招量嘁荒辏廊唤徊黄鹚扒俺P±糁乙参薷粢怪浮5幢愫嵴鞅┝踩绱耍Ω按筘B乘肌保ɑ平鸺易宓墓┑那匆荒瓯纫荒晟佟D笨嗪芏喔偶复蠛捍蛱煜碌募易宥家揽砍⑸痛凸睿改辏⑸痛筒坏轿唬匀槐频盟穷呦铡�

乃颜在檄文中说这些都是汉制与汉臣的责任,实际上,此责任应该由阿合马与它麾下的运转使们来承担。

叶李的话刚说完,立刻得到了很多人的赞成。其中多为汉臣,也有几个性子相对耿直的蒙古臣子。其中河北道提刑按察副使不忽木恰巧回朝,被忽必烈钦点应卯。他弹劾阿合马“益肆贪横,结党营私,内同货贿,外示威刑。只通敛财,不知惜民!”认为此刻南方久战不下,北方叛乱连连,中原各地盗贼成群的原因,都是因为这位平章大人的贪婪而引发。请忽必烈当机立断,杀阿合马,没收其家财。以其财力招募壮士,安抚漠北诸部。采取软硬兼施两种手段,快速把叛乱平定下去。

几句话一出,底下立刻响起了一片嘤嘤嗡嗡之声。不忽木是太子真金的同门师弟兼好友,二人都师从大儒许衡。他的立场,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年青一代蒙古世家子弟的看法。一些本来将矛头对准汉系大臣的蒙古人以为不忽木此举得到了太子真金甚至更高层的授意,见风使舵,立刻把声讨的对象换成了阿合马。

阿合马见事态不妙,赶紧给自己亲信使眼色。中书省官员郝祯、赛义德、耿仁、脱欢查尔先后跳出来替阿合马辩驳。这下斗争超越了族群界限,变成了蒙古、汉、色目诸臣之间的乱斗。恼得忽必烈大发雷霆,命人将几个职位较低,但闹得又特别欢的臣子拖出去,绑在金殿外的树上,狠抽二十皮鞭。

一通鞭子打下去,各派系的带头者都收敛了。但一时也将心思转换不到如何应对塞外叛乱上来。恼得忽必烈只好殃殃散朝,连与呼图特穆尔、阿合马、留梦炎等重臣朝后议事的环节也省了。

第二天一早,朝议继续。这回各方大臣不再互相指摘,而是各自说起各自的谋划。汉系大臣昨日吃了小亏,为扳回颓势,率先跳起来奏本。由赵孟钋鬃猿雎恚隽裳糁嚼铮ㄒ晃⑺澜诘木倭跷闹械娜粘W魑攵源笤闹倚摹H衔苯裰保⒂Ω孟轮急碚弥乙逯浚堑跷闹屑谓保切┰谟肫坡簿髡街姓笸龅慕浚蘼勖晒啪⑻铰沓嗑故呛壕⑿赂骄加Ω么笏帘碚谩Mü庵质侄稳貌斡肱崖业娜巳鲜兜溃亲匪嬖谀搜丈砗笮形耸遣恢也灰逯伲佣∧搜盏木摹V劣诖佣髁礁龇较蛏崩吹亩虼缶苑蜃尤衔槐卮缶」郑灰⒍运羌岜谇逡埃蝗盟枪ト肴魏未蟪恰B砩涎隙拢挥胁垢乃窃诮俾右环螅匀换崂I⒖ァ5侥鞘保⒃倥纱蠼毂滞方鞘帐暗簟�

这个办法自然得不到蒙古系诸臣的赞同,除了汉臣包藏在其中的私心让人不满外,坚壁清野的策略来对付乃颜也行不通。伊彻察喇等蒙古大臣认为,诸位汉臣不懂得草原上的作战方式,所以才乱出点子。草原男儿打仗向来是就粮于敌,打到哪抢到哪。坚壁清野的办法,可以保住燕山以南的大部分地区,对塞外诸省却没效果。一旦朝廷应对慢了,反而让乃颜有了机会,长期割据在塞外,与朝廷形成真正的对峙之势。眼下朝廷的路只有两条,要么与乃颜谈判,采用怀柔的方式将几个王爷的势力分化瓦解,这是个不让蒙古人力量受损的上上之策。要么将分散在全国各地的所有蒙古军集中起来,到塞外与叛军决战。能在塞外旷野中战胜蒙古军的,只有蒙古军。什么汉军、探马赤军,没这个能力,也没这个资格。

在阐述自己的应对之策的同时,伊彻察喇还提醒忽必烈要注意处理与聂思托里安教的关系。该教在辽东影响甚深,朝廷应该派人与该教的牧师交涉,说服他们不要支持乃颜的叛乱。如果他们肯为朝廷出力,则朝廷可以像册封长春宫、龙虎山和藏教一样,册封他们,给他们赋税和政治两方面的好处。

阿合马等色目大臣昨天因为蒙古系诸臣中途倒戈,没来由受了气,心中不满。站出来将一年来国库收支一一列举,一方面正告诸位大臣,眼下国库空虚,无法支持南北双向作战,更支付不起给蒙古武士的撒花儿钱(赏赐)。另一方面,也将不忽木等人关于色目系诸臣贪污的指责轻轻巧巧地推了个干净。末了,阿合马顺带还提了一句,他不赞成两线同时作战,同时也不认为此时提倡什么理学,什么基督教能起到瓦解敌军,鼓舞自己士气的作用。聂思托里安教来自他的故乡,是正统基督教和穆斯林教都无法容忍的邪恶分支,早就应该禁止掉。打仗也罢,治国也罢,讲的是责任清楚,政令分明。犯了错或失了职责,该承担什么责任承担什么责任,该付出什么代价付出什么代价。而不是玩一些谁都不相信的虚玄概念,抹杀官员们应该承担的责任和义务。基督教这东西就像宋人理学一样,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其实都是自欺欺人。不信大伙想想南宋当年的结局。那些忠字当头的南宋大儒们,除了一个文天祥,现在还不是都在北方胡混?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片哗然。董文柄这个北方出身的汉臣去后,朝堂上汉臣的代表人物出身大都在江南。其中叶李曾经是南宋的御史,留梦炎曾经是南宋的丞相,赵孟钏淙恢拔徊患岸烁撸词钦钥镓返牡障底铀铩�

三个人听了阿合马夹枪带棒的讥讽,直羞得面红耳赤。留梦炎当即提出告老,叶李和赵孟钪匆馇氪恰D盏煤霰亓乙慌淖雷樱鸭父龃蟪既砍庠鹆艘欢佟R环ヒ橛挚闪伺谢幔钡桨恚疾换抖ⅰ�

到了第三日,诸臣不再互相攻击了,却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偶然有几个无关紧要的四品小官儿跳出来,提出些建议,一个个也是听起来简单,落实起来困难。

“这就是朕的大元朝么?”忽必烈扫视群臣,悲哀地想。

此刻他越发怀念起董文柄来,有董大兄在,那些汉臣不会笨到国事紧急,还一心想着捞取利益。而色目人和蒙古臣子们,也不敢对汉臣过分欺压。可惜董文柄死了,他弟弟董文用和儿子董德馨都不是可独当一面的大才。眼下朝臣就要缺了一条腿的圆凳,办什么事情都不稳妥。

第四日,就在忽必烈看着诸臣的表演黯然神伤的当口,玉石贴木尔的告急文书又送进了皇宫。滦河全线告急,就在诸臣们举棋不定的时候,前线又阵亡了三个怯薛军千户(蒙古大汗的近卫军,也有军官培训团的作用),五千多名将士。如果朝廷再拿不出什么办法,近卫军的精华就要葬送干净了。

此刻在滦河前线的,都是忽必烈仓猝从中书省调派的人马,除了普通蒙古军,还有忽必烈的近卫军团中的怯薛和色目新军,那怯薛军是大汗亲卫,向来由蒙古族功臣子弟组成。而色目新军却是阿合马等色目高官的后人。哪怕在阵亡的五千士卒中间,他们只占十分之一,也意味着有五百个贵族的子侄从此埋骨荒野。

刹那间,朝上又是一片混乱。过了好一会儿,群臣才于震惊和痛心中回过心神。这次,三派大臣再顾不得相斗,而是彼此之间,有选择地做出了一些退让和妥协。但提出的办法依然混乱且不堪用,除了从百姓中按五个抽一的比例,临时招募士兵,以数量取胜的无聊办法外,连迁都到汴梁,放弃广南与福建蛮荒之地这种荒唐主意,都被人提了出来。

“真金,你代朕将诸臣的各种办法整理一下,挨个写成条陈,待朕慢慢看。”忽必烈听得不耐烦,也意识到把战事拿来庭议,不会有任何收效,站起身来,大声吩咐。

“是!儿定不负父皇所望!”太子真金点头答道。

“退朝!”执事太监拉长声音喊了一嗓子。

“躬送陛下!”诸臣一起鞠躬施礼。然后带着隐隐的失望跟在了太子真金身后。几个平素说话没人重视的青年臣子跃跃欲试,想给未来的国君留几分好印象。郝祯、赛义德等与太子系力量不睦的人则悄悄地溜出了宫门。左丞相呼图特穆尔看看没人注意自己,偷偷地放慢了脚步,然后趁大伙与墙角转弯的功夫,拔腿向忽必烈的书房走去。

“依我看,皇上对此事有些挠头。满朝那么多老将军,居然没人提出一个合适的主意来。这种情况还能怎样,先打一架,试试彼此深浅再说呗!”宫墙外,中书省右丞郝桢低声对同僚说道。

“就你聪明,谁心里不藏着自己的道道?谁比谁傻?打,谁带兵去打。两边都是蒙古人,都是黄金家族。这边挽弓的是侄子,那边挨射的是亲叔叔。这仗啊,玄妙!”与郝桢同在阿合马属下为官的色目人赛义德摇头晃脑地品评道。

“高,高见!”郝桢目瞪口呆地夸赞道。他靠贿赂阿合马而得官,对政务和蒙古人的心态都不很熟悉。听了赛义德的话方才意识到,诸臣看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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