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的记性一直都很好,只是被否定了太多次,于是忽略了而已。
颜昇想办法支开袁阳,掏出IC卡插进磁卡电话,想把这个疑问向爸妈求证。电话却没有人接,他低头看电子表——下午5点,爸妈都还没下班。
颜昇皱了皱眉,走回到二楼,想看清楚“赵真颜”,可教室也只剩下几个人——下午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刚响过了。
这个问号虽然出现得很突兀,占据了他一个下午的闲暇时间,但毕竟挨不过年代久远、印象模糊。到了晚上爸妈铁定在家的时间,颜昇又已经和同学聊起球赛,把这件事撇在脑后了——
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很多东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能相逢”。
4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全校的广播操时间。
在这个时间,如果你在校园上空俯视,会看到一个巨大的蚂蚁工房。密集的学生像蚂蚁一样顺着通向操场的两条过道涌动,仿佛可以汇集成巨大的波浪。但是却又像蚂蚁一样,在几分钟迅速排好队列,慢慢地安静下来。
颜昇不在此列——他是学生会的体育部部长,每天要站主席台上给每个班级打分。时间一久,他连第八套广播体操都不太会做了。
当他照例拿着夹板和笔往主席台走的时候,看到隔壁班的陈艾站在队列里。
“陈艾,你站这里干吗?还不上去领操!”颜昇冲陈艾喊。
第一部分 第4节:小龙女走失事件(4)
“领什么领?老师没跟你说吗,以后换她领操。”陈艾气鼓鼓地往斜上方的主席台比划着。在她看来,能够鹤立鸡群地在主席台上领操,是一份殊荣,况且,还可以每天“近水楼台”地接近某人。
颜昇望过去,只能看到一个女孩的背影。她仿佛不太习惯几千号人的目光,老老实实地站着一动不动。
他安慰了一下陈艾,快步跑上去。
“是老师通知你的吗?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颜昇看着女孩眼帘低垂的面孔,心里却想着“和人说话要正视对方,这是礼貌你懂不懂。”
女孩低着头笑起来,终于抬头看向他,“颜昇,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赵真颜。”
颜昇错愕不已:刚才她一直低着头,以至于他没看出来,原来是她?
“你你怎么认出我的?”他一时间不知道是以一种亲戚还是学长的身份来跟她说话,一贯口齿清楚的他居然口吃起来。
“昨天你不是站我们班窗户外面吗?我听到我们班同学议论你了,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你!”
他们都在打量对方。时间已然过去了10年,两人记忆中那个胖乎乎的彼此,怎么都和眼前这个人对不上号。
颜昇心想着:她长得也不过是清秀而已——这是他们家的传统,不知道眼光刁钻的袁阳怎么会惊为天人?还有,要是让袁阳知道这是他表姑姑,一定会边耻笑他边让他递情书——拉倒吧,这件事坚决不能让袁阳知道。
于是,颜昇以一种学长加“上级领导”的口吻要求赵真颜,“你听着——不要和任何人说你认识我,更别说我们的关系,不然”
“行了吧,我才不想和你攀关系呢,我爸让我以后都不要理你们。切!”赵真颜嗤之以鼻,扭过头不再看他。
颜昇想问为什么“不要理我们”,可是“第八套广播体操,现在开始”的声音已经响彻整个操场,他不得不把话咽了回去。
颜昇的目光在下面无数个脑袋上逡巡,偶尔收回来的视线瞄向眼前这个消失很久又突然出现的“小姑姑”——他觉得一切都有点不可思议。
赵真颜很认真地做着机械古板的动作,可是每一个动作又都很好看,像跳舞一样好看。调整运动结束后,她立正在那里。只是立在那里,都让人忍不住想往上提一口气,像她一样,站得那么好。
等到音乐消停下来,同学们差不多都回到教室,颜昇从后面追上她问:“你和你爸这么多年跑哪去了,太爷爷过世也没看见你们?”
赵真颜侧仰起头,看着这个满腹疑问的高个男孩,笑笑一言不发。
“哑巴了?问你呢!”
赵真颜促狭地说:“‘我们不认识’啊,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除非以后你叫我‘小姑姑’,不然我再不理你了。”虽然爸爸叮嘱过她,颜昇就在这个学校读书,让她最好不要搭理他。可是十来岁的女孩哪里能和父辈同仇敌忾,她完全是把他当小时候的玩伴来逗。
叫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姑姑”,是颜昇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事情,所以他有点愤怒地回答道:“你做梦!记住,以后别说你认识我!”
天上掉下个小姑姑,天上掉下个噩梦。
5
这天下午,赵真颜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把饭菜都做好了。
炒豆角,洋葱鸡蛋,青菜汤——她爸爸的手艺也只限于这些简单菜式。
她想起颜昇,欲言又止。囫囵吞枣地吃完饭后,爸爸像往常一样去找老同事打牌,叮嘱她,“看书不要太晚,到9点就自己先睡觉吧。”说完,很高兴地出了门。
赵真颜有些可怜爸爸——打牌居然成了他生活里最大的娱乐。
早年,因为职位竞争失利,他咽不下这口气,办了病退,跟朋友去广东办了一个厂。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行,在那个飞速缔造富翁的年代,他们的厂却一直温吞吞的。近两年实在支撑不下去了,这才关厂又回来,靠着一份微薄的退休金生活,再也没了重新去闯的心思。
在赵真颜的记忆里,生活的分水岭就是妈妈的病故——从前妈妈是副区长,别人都四世同堂的时候,她家住着当时新鲜的“三间房”,水果和糖点五花八门,进进出出的客人都喜欢摸着她的头称赞“真可爱”;后来妈妈过世,他们家就门可罗雀,爸爸做菜的手艺练了好几年才能让她勉强吃得下去,原来的“大房子”也因为时代变迁而显得晦暗窄小。更要命的是,从此没人给她编小辫了——遇到第二天赶早有演出时,特别是民间舞那种,她就要请隔壁的阿姨在头天晚上把麻花辫编好。接着,她还要脸朝下,枕着胳膊睡一个晚上,才能保护珍贵的“辫子”。
第一部分 第5节:小龙女走失事件(5)
“爸,你学着帮我梳头好不好?”赵真颜有一次睡觉忘形,早晨起床之后发辫飞散,她这样求着爸爸。
“那怎么行不如,爸爸再找个阿姨,和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爸爸试探地问。
“不好!”赵真颜果断地拒绝,她发狠地说,“我自己学,不要别人梳。”
幸好,后来她民间舞跳得少了,头发的问题,没有再继续折磨她。
这些尚属可以克服的困难。在十四岁的她看来,人生最大的惨烈莫过于要告别熟悉的环境和朝夕相处的同学,回到家乡,面临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对一些全然陌生的同学。
转学第一天,她站在教室门口,怯生生的,不敢走进去。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家乡已经不如他乡亲切,连故人都不如记忆里的好“欺负”。
她听到“颜昇”这个名字的时候,满心欢喜,心想总算有了一个熟人,好像还属于有点影响力的熟人,以后兴许可以罩着自己。可他一句“不要和任何人说我认识你”,彻底把她打击得心灰意冷。
我还不想理你呢!赵真颜暗下决心。
6
周五下午,颜昇按惯例要打一场球再走。
此刻,他和袁阳以及校队的另外4个男生,在半场“三打三”。
颜昇喜欢周五的这场球——没有人跟他们抢球场,没有女生在旁边尖叫聒噪——可以安安心心地享受打球的快乐。
今天颜昇有些心不在焉。袁阳从他手里拍下球,跃身扔进篮筐里,宣告了胜利。叶廷拍了拍颜昇,“你今天怎么了,我都看到你走步3次了?”
有人在一旁补充,“打手2次,总共才得8分。”
袁阳沉浸在得意之中,“凭什么女生都叫你流川枫,我就只能当樱木花道?外形见仁见智,可我觉得我球技不比你差啊!”
然后他把颜昇拉到一旁,神秘地说:“赵真颜今天在主席台领操,看清楚没?不错吧。”又无限憧憬地说,“我看到你和她说话了,怎么样,声音好不好听?”
颜昇仰头喝干一瓶“娃哈哈”,用空罐子砸袁阳的脑袋,“你球技肯定不如樱木花道,但你这个花痴劲,还真的很像。”
颜昇有意回避了关于“赵真颜”的问题,心想,她那样只能算勉强吧。不过,无论她是天仙也好,妖怪也罢,都和我关系不大,只要你们别知道她是我姑姑就行。
随后,颜昇急急忙忙穿上外套,拉上拉链,冲其余人说道:“我有事要先走。小卖部的账我去结,你们别跟我抢啊。”
袁阳望着颜昇的背影挠头,“他不是平时都要赖到最后一个走吗?”
颜昇让司机开快点,再开快点。
他下了车,冲进楼梯间就已经闻到啤酒鸭的香味——他的母亲王玟霞烧得一手好菜,远近闻名。
王玟霞深谙要拴住心必须先拴住胃的道理——可惜随着丈夫的应酬越来越多,以及儿子中学住校四年,她难得再有施展手艺的机会。
王玟霞深深觉得,小学时候还胖乎乎的儿子,现在居然瘦了这么多,就是因为没有吃到她烧的菜的缘故。因此每逢周三,她雷打不动地要去学校“探监”,周五她雷打不动地要买很多菜回家——誓要把儿子“缩水”的肉补回来。
颜昇的心思既然不在打球上,也就更不会在吃饭上。他踢了球鞋,冲进厨房里问妈妈:“赵真颜为什么不和我们家来往了?”
王玟霞闻言,十分惊骇。她先关小了火,盖上锅盖,一边让鸭子继续焖着,一边看向儿子。
“我今天在学校碰到她了。”颜昇的话进一步解救了那只鸭子。王玟霞索性关了火,认真地问:“真的吗?你没有弄错?”
“当然没弄错。妈,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没有啊赵真颜有什么变化吗?好不好?”王玟霞脸上的关切是真的,“我一直惦记着那个丫头。”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颜定邦沉不住气了,隔着窗户对妻子说道:“玟霞,就跟他直说吧。”
“直说?说说什么?”王玟霞吃不准丈夫的意思。
第一部分 第6节:小龙女走失事件(6)
颜定邦只好自己出马,“其实没什么。赵真颜的爸爸因为职务升迁的事想让我帮忙,我回绝了。他就说我们忘恩负义,要断绝来往,后来听说辞职跑到广东去了。”
颜昇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就这样?!那你们神神秘秘地说根本没赵真颜这个人干吗?害我以为是自己的记忆有问题——世上真的没这个人。”
“那时你还小,和你说也说不清,又怕你闹着要和她玩。”王玟霞回答得滴水不漏。
颜昇老大不高兴,犯得着吗,为这么一点事儿就不来往?他还以为是多么大的家族恩怨,以至水火不容。他再一看爸爸手里的书——《厚黑学》,就更不高兴了。
竟对着我厚黑——他想。
现实生活,并不似武侠世界里那么多杀父弑师,也不似琼瑶世界里那么多旷世情仇。现实生活的纷争,往往起源于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比如这种亲人之间的势利。不得不承认,即使是亲情,也是势利的。
7
周末一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