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总”她想起这个关键性的人物,“你可不可以再请他帮忙?”
“我早说过我们并不是深交。”屈志远终于忍无可忍,“你还要挑战我的底线到什么时候?我为什么要帮他?如果你真的有心,你可以自己去北京。”
赵真颜已经丧失了基本的判断,像盲从的病人,对一切药方来之不拒:“北京?你把钱总的电话给我,我去找他。”
“后天是我们预约登记的日子。”屈志远痛心疾首,知道即使现在扇耳光、泼冷水,也救不了这个病入膏肓的女人,“他又为什么要帮你?”
想到她似乎已经忘了结婚这件事,他的心终于硬了:“不过他一向听女人的话,你可以试试。” 说出这句话,就等于他已经没有把她当成未婚妻了,屈志远向来决断迅速,既然不可妻,那么划清界限是最好的选择。他下了逐客令:“我还有事,不送你了。钱谦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你得想好,你可以用什么和他交换?”
这已经是他尽到做朋友的义务,最善良的提醒了。
赵真颜的体力值跌近零点。可这个任务型游戏还没结束,还有下一个人在等着她。
她压根不相信颜昇会用不正当的方式获得中标,但屈志远说的“没几个人能顶地住”让她害怕——屈打成招在任何时代都是有的。钱谦会帮她?她几乎不抱这个希望。但在这样无望的时刻,是不是应该去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转机?
在她犹豫的时候,小霞打来电话:“赵老师,我们明天就去北京了祝我好运吧,别在舞台上忘动作什么的哈哈”
林团长在一旁啐了一口:“呸!我们练了多少天,你一搅和就什么都没了!”
赵真颜情急之下忽然想到了什么:“小霞,叫林团长接电话!”
林团长的声音近了:“真颜,知道你最近忙着结婚的事儿,等我们回来了,再一起庆祝啊!”
“团长,《妈祖》这个舞,是参加哪条线的比赛?”真颜急切地问。
“不是比赛,是汇演,我们是代表市里。昨天分管文化的副市长都来慰问了,要我们卸下包袱,跳好就行。”
“演出那天,重要领导人都会来吧。”赵真颜仿佛在自言自语。
“大概会,听说规格很高。”林团长不明就里地回答。
赵真颜“霍——”地站起来:“团长,我有件事要和你说,你在排练厅?好,我马上来。”
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还多亏了小霞等一干群众演员帮着她说情,林团长才答应下半场让她跳领舞。整个舞她都熟悉,眼下只需要和群演配合。丫头们仗义得很,纷纷表示这几天可以陪着练。
走之前,她去看了王玟霞。
从前人们都说“一夜白头”,她以为那不过是做戏做戏,做给观众看的。
她现在就是这个观众,因为王玟霞苍老了太多。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接连出事,自己束手无策,任谁都会一夜白头的吧。
“表嫂,我要去趟北京,或许有个办法可行。”赵真颜留意到床头柜上,昨天带过来的吃食根本没有打开过。
王玟霞不相信:“什么办法?”
赵真颜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演出”这件事,只好随便搪塞道:“有个朋友。只是一面之交,但总该去试一下。”
这么说着,她联想到了钱总关于“女人太多”的感慨,以及他半真半假的“跟他白瞎了,你跟我吧”的话,咬了咬嘴唇。屈志远,你也太看低我了。
王玟霞无从知晓真颜的内心波动,只因她见惯这些,也能猜出一两分。她劝真颜:“不很熟就算了,从里面捞人,不是太容易的事,没有交换利益,谁又能替你做事?”
赵真颜将外卖递到她手中,坚决地说:“没有别的办法了,我非去不可。”
王玟霞看着这个在落难时刻惟一守在身边的人,哭出声:“真颜,我们本来就欠你的,你叫我们拿什么还你?”
“大家是一家人,不要这样说。你先吃,等我消息。”赵真颜不明白她何以情绪如此激动,慌神地给她拿纸巾。
王玟霞放下手里的饭盒,也不接纸巾,只拉过赵真颜的手:“你妈妈的去世,可以说,和颜昇也有关系。”
赵真颜疑心自己听错了。
那个声音却更加真切:“你爸爸说的没错,我们太自私了。”
“是你妈妈,把我们一家人从农村带出来的。她安排刚转业的定邦进了机关,安排我念了卫校,进了医院、进修你妈妈常常说,她照顾我们是应该的。”王玟霞回忆往事,泣不成声。
王玟霞始终记得,那时她刚结婚,初进城的时候,连电视都没见过。是赵真颜的妈妈,给了她第一套体面的衣服。他们的一切,都是那个早已离开的小姑给的。
这是不是一个轮回?
定邦的小姑,给他们一个完全不同的天地。现在颜昇的小姑,愿意为了他蚍蜉撼树。
“你4岁的时候,有一阵住在我们家,你记得吗?”
赵真颜木木地点头:“我记得,我记得你帮我洗头发,还记得和颜昇去捡火花。”
“那段时间,你妈妈查出了多发性骨髓瘤。化疗不管用,自体移植不能根治。要找适宜的骨髓,先查了你的,不匹配。于是定邦拍着胸脯,让所有和你妈妈有血缘的亲戚都抽了血,包括颜昇他可能只是表个态,让你妈妈知道我们都关心她。可他没有想到,居然是颜昇可以匹配。”
“怎么可能我的不行,颜昇的却可以?”赵真颜不相信。
“我当时已经修完了医科,查了很多资料,才知道往往直系的人类白细胞抗原不易匹配,而旁系,甚至陌生人,都更有可能匹配成功。只能说是巧合。那个时候,捐髓手术不像现在用外周法,抽血就可以。那时要打麻醉,再穿骨提取骨髓。风险比现在大得多。当时全国最小的捐髓者,都已经11岁了。而颜昇,颜昇只有6岁。连医生都说他太小了。”
“真颜,你没有当过母亲,你不知道那种滋味。我多方打听,想为自己求个安心,可听到都是不好的消息。之前有一例麻醉意外,还有一例是抽髓不顺,穿了7次骨,所以我怎么都不肯让颜昇去冒险。”
赵真颜完全可以体会王玟霞的心态,她曾经、一度、几乎,就要当母亲。
第十章 谁说青斑蝶能飞过沧海 。。。
“可颜昇的爸爸最终还是忍痛答应了,毕竟你妈妈的病不能拖太久。你妈妈把颜昇叫到病床前,告诉他会很疼,问他愿不愿意。颜昇从小就爱粘着你妈妈,他当然点头说愿意——可是他哪里懂啊真到了手术台,他就怕了。看到那么粗的针,还是好几只,他吓得大哭起来,大叫妈妈。”
“我当时就在门外,听到他哭心都碎了然后,我就做了一个让我后悔了二十多年的事。”王玟霞痛苦不堪地说,“我带走了颜昇。”
赵真颜脱口而出:“那我妈妈呢?”
“她在无菌室等了好几个小时后来出来,她说她到中年才有了你,她可以理解我们还安慰我们说即使接受移植也拖不了太久,算了。”
赵真颜安静地坐在那里。觉得自己这两天像在演电影一样,突然被推到台前,接受各种戏剧冲突的洗礼。现在,现在她回味着自己这两天,抽离不出来
王玟霞过了很久才继续说: “你妈妈是半个月之后走的。”
赵真颜喑哑道:“她有没有说什么?”
“她让我们以后不要在孩子面前提捐髓的事,拜托我们多照看你甚至也笑着对颜昇说,要他照顾小姑姑”王玟霞再次哽咽起来,“你爸爸不原谅我们。”
赵真颜听到一半已经走神,她想到了三天前还在泰顺的时候,在风雨板上读到的话。
“我不会写词,但赵真颜,我要带你看风景,要照顾你,我发誓要和你在一起,不然万劫不复。你等着瞧。”
要照顾你,要和你在一起,不然万劫不复。你等着瞧
她仿佛能看到颜昇写到“你等着瞧”时,嘴角的笑意。
“后来颜昇常常问我,你去哪儿了,问我还要不要打针我都说他记错了想必你也知道,他天不怕地不怕,只莫名其妙地怕去医院,这就是那件事留下的阴影。”王玟霞仍旧沉浸在回忆和内疚里,“颜昇当然不记得你妈妈和他说过什么,可是后来我看到他喜欢你、为你做这做那,我就觉得很欣慰,也不像他爸爸那样反对——你说,这是不是命呢?”
赵真颜凝神想了片刻,按开了灯,起身向王玟霞告辞:“表嫂,我得赶飞机。你不要太担心了,有什么情况我会及时告诉你。”
“真颜,你听了这一切,还决定要走么?”王玟霞想阻拦她。
“当然。不是他的错,一直都不是。要承担也是我。”她真正抽离出来,比任何时刻,比来之前更急切地想去北京。
那一天的最后,王玟霞看到赵真颜出门后又折回来说:“这几天我来找你的事,总之我的事,你以后一定不要告诉颜昇。”
“为什么?”
“表嫂我妈妈的托付太重了。我不要他照顾我,不要他万劫不复,只要他好好的就行了。”
在离开之前,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他照顾我。”
那班飞机几乎成了歌舞剧团的包机,大一些的舞团演员都在做面膜,借过来的艺校学生笑笑闹闹,只有赵真颜很安静地坐着,回想所有一切。
她在想什么?
4岁的火花。
幼年时期在广东的生活。
初二那一天,听到同学议论说“颜昇”,然后看到的那个背影。
他借她用来遮丑的校服。严重挫伤她自尊的200块钱。
在她摔到锁骨后,在花坛边陪着她,咒她高位截瘫。
和她打赌能进“美少年”的决赛,退赛后说:“你输了,得跟我姓,改叫颜真赵。”
骂她笨,连立体几何都学不好。
叮嘱她不能学坏。
在听到“龙儿”、“过儿”的叫法后,脸涨的通红的表情。
拦住袁阳的车,说“我送她回去”。
当她像哄小孩一样哄他“我不跟别人玩,只跟你玩”时,满意的嘴脸
20块钱的漓江游船午饭。
稻田边的自行车,没有看清楚的遇龙河。
醒来的怀抱。
重重放开的手和失望的眼神。
清晨病房空气中那种熟悉的味道。
在她学校的礼堂里,聚光灯下那已经长大的少年。
从身后递来的茶杯。
采访她“赵真颜同学,你是怎么穿旗袍骑自行车的”。
那条让她的脚痛苦不堪心却甜蜜无比的路。
在背后升起来的太阳。
裹着芝麻香气的初吻。
被撕碎的回乡机票。
一言难尽的夜晚,冰凉的地板。
近在咫尺,却再也够不着他的无奈——“真的没有事吗?”“没有啊。”“其实今天,我办婚礼,我想你大概不会来,又怕烦到你,才没跟你说。”“是吗?我的确不知道。没关系的。”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我好去刮个胡子。”
“我就在想,谁这么胆大敢冒充我老婆。”
“还有48小时,够我们去一趟浙江”。
将她的拖鞋改造成凉鞋。
捧着她煮的猪脚面线,一脸满足的样子
20岁以后,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竟然不超过一个星期,但回忆已是沉甸甸。
一回首已是百年身
还有他们最后的对话,她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