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快了,盖好头一座房子,后面他们就信我了。”谢俊脱了帽子扇风,“你来之前的两个月,我一直在跟当地人沟通,效率低到难以想象。”
“我听说了,县里、羌寨的人、还有你,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还不是气人的,气人的是,村长居然给我看一张图片,说他想把整个房子都盖成西洋别墅风格的,说他们都喜欢。县里又坚持说,要用最好的材料,板材型材钢架,都用最好的最贵的你说,气不气人。”
颜昇也摇头:“守着自己的宝贝不要,喜欢那些四不像的小洋楼?”
“后来村长告诉我,他们组团去天下第一村华溪村考察过,都觉得那里漂亮,咳,咳——”谢俊越说越想笑,喘不过气来,“华溪村还要盖300多米的高楼呢,他们盖不盖?”
“然后县里觉得有对口援建不差钱,是吧?”
“县里、村里都不支持,我们只好自己动手了,盖一套像样的,再说服他们。以前在日月潭,我也是这样干的。”
“以前就知道你牌子响,可没想到你这么辛苦。”
“那也是我太贪心,别人只要钱。我除了钱,还要对得起别人付的设计费,对得起出钱买产品的人,对得起我的老师,对得起我参加的环保组织一大串呢,最后,只能对不起自己。”说罢两人一起笑起来。
“会的。你用的轻钢体系,抗震、实用性都很超前,又尽量把羌族民居特色都保留下来了,慢慢就有人理解你的苦心了。”
“但愿!”阿妙插嘴道,“‘谢大师’已经快向画家看齐了。”
其余人都笑起来,谢俊故意沉下脸:“死后才大卖?有这样咒老师的吗?你们帮个手把架子固定,这样——当地话怎么说的,‘磨洋工’?这样磨洋工,房子到冬天以前就建不好了!”
晚上,颜昇准备去江里打桶水把头发洗洗。刚要走出简易房,陈抒妙来了。
“渔村少女”变成了“羌族姑娘”,青蓝色的上衣,束腰羌绣裙,手上叮叮当当无数个银镯子。
“好看吗?”抒妙问了一半不好意思,又补充道,“我是指,羌族衣服好看吗?”
颜昇顺着她的第二个意思答道:“羌族衣服很好看。”
抒妙有点失望,讪讪道:“村长以前给的,今天没有换洗的衣服就穿上了。”
颜昇以为她只是路过,抬脚继续往江边走。抒妙喊住他:“你把你的衣服给我。”
他转过头,愣了一下,意识到她是在说白天换下来的衣服,感激地笑笑:“连砌墙都自己砌了,衣服当然自己洗!”
“他们几个都是我洗的。”
“那,好吧。”再拒绝就见外了,只好走回去,整盆衣服递给她。
抒妙是谢俊工作室里唯一的女生,成大建筑系毕业后一直跟着谢俊上山下乡,不是那天偶尔听说她家境殷实,根本无法把她和传统的千金小姐联系起来:吃烧膜、面汤的时候,她比谁都吃得多;刚来睡帐篷的时候,她在被子里捏虱子捏地面不改色。颜昇天□干净,起初很不适应,但看她一介女流都能安之若素,只好打落牙齿活血吞。慢慢的,几天不洗澡也能忍受了,衣服来不及洗又穿上也不觉得有味道了。
山里的日子过得飞快,到了玉米收割的季节,五个人终于把第一座“新羌居”建好。黄泥、青石、红门、黄窗,一看就知道是羌人的房子。房子用的轻钢结构,钢网浇灌好几层的水泥沙浆墙,又轻又抗震。考虑到现在羌族人越来越汉化,原来一楼养牲畜、二楼住人的生活方式已经不再受欢迎,他们把一楼设计成起居室,屋后面围了小院子。
收完玉米,村寨里的人坐着拖拉机跑到新址来看房子,喜欢的人占大多数。加上谢俊的名气带来的媒体效应,“新羌居”很快就在几个县里推广起来。正好到了农闲时间,援建单位和村民一起赶了半个来月工,就把整个新寨都建好了。
离开这个寨子去县城的前一晚,颜昇爬到江边的山尖尖上,坐在那里吹风。不一会儿,谢俊也来了,换了一身休闲服,递哈瓦那雪茄给他。
颜昇笑笑拒绝:“我想起来,家里还存着朋友带过来的罗宾拿雪茄,下次都送你。”
谢俊吐了一口蓝色的烟圈:“真决定回去了?”
“不想回去。这里生活是艰苦了点,不过空气好,人也好,跟你们学了很多东西,心态也有改观——可是,我那边还有一个市民中心的项目,交给别人不放心。”
“别太谦虚,这两个月你也帮了很多忙。阿昇,我接下来还要去河北推广‘协力造屋’,那是个有趣的事,也随时欢迎你加入。”
“一定。”颜昇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院长哪里会放人。这次,还是老院长体谅他,想让他换个环境忘掉不开心的事,才准他2个月的假。虽然协助调查事件突然落幕,没给他本人造成什么影响,但家里一连串的变故还是让他心情恶劣。也算是冥冥中自有安排,亏得这一次参加谢俊工作室的震后重建项目,把个人小得失放到这场巨大的自然灾害中去看,他就觉得实在不算什么。过来之后,离开号称“睡眠专家”的天价床,也没有干净的寝具,但总归夜夜都能睡安稳。
第十二章 将来她爱的人,会视她为珍宝 。。。
过了片刻,谢俊有意说:“阿妙这几天吃饭不香了。”
“没留意,病了吗?”
“大概,是心情不好。”
“哦?刚才她把衣服拿过来,我觉得她还挺高兴的嘛!”
“阿昇,在你来之前,她可没有帮我们洗过衣服。” 谢俊第一次目睹陈抒妙小姐一身隆重的羌女打扮,蹲在地上哼着歌洗衣服,简直大吃一惊。那时抒妙还笑嘻嘻地说:“‘谢大师’,你找了一个好奇怪的人来啊!”“怎么?”“一,他居然把Mosc ino和Baleno搭配在一起穿。二,他把Baleno穿的像Mosc ino一样。三,最要命的是他既不认识Mosc ino,也不认识Baleno。还问我,Baleno难道不是国际名牌吗?”
谢俊把这场对话告诉颜昇。
“没有那么复杂,衣服都是我妈妈和我太太买的,偶尔也有在单位连着加班好几天,托同事随便买来换的,所以弄不清楚。”颜昇说“我太太”的时候,稍微犹豫了一下,因为杜衡一直在催促他回去办离婚,他不知道这样称呼她是否合适。不过的的确确,他从小到大,都很少自己买衣服,他只讲究穿着的干净而已。
谢俊那么聪明,已知道颜昇的立场,心里有些替阿妙惋惜。
颜昇捡起身边的小石头,一块块丢进脚下的奔涌不息的岷江里,感慨地说:“从我们这里看下去,新寨子在山垭口那,好像是重新从地里长出来一样。真好。”
(六十八)
第二年,谢俊带着陈抒妙来参加一个两岸论坛,颜昇坚持要亲自去机场接他们。
在出口处,颜昇狠狠地抱了一下谢俊,又主动接过抒妙的行李。谢俊对他说:“刚才等行李的时候,我觉得旁边站的人仿佛是赵小姐。可我们只见过一次,不敢造次认人”
他惊慌地朝刚才谢俊出来的方向回看过去——
十来米开外的行李转盘边,站的可不就是赵真颜。
还有一个小女孩,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脖子上,而她正弯着腰,似乎在哄那个小不点。那个小不点才到她膝盖上面一点点高,跟她一样穿着格子衬衣和牛仔裤,就像一个缩小版的她。
他看着她们终于等到了行李——一大一小两只Samsonite企鹅书包。“小赵真颜”执意要自己背小企鹅包,赵真颜笑容满面地替小女孩打扮妥当,牵起小手,耐心地跟着她一扭一扭的步子,走到出口处,走过他们身边。
她竟然没有看见他。
她竟然,从他的身边经过,却没有看见他。
颜昇回过神来,急促地在她们身后喊道:“赵真颜。”
一大一小两个人同时回过头来。
赵真颜很诧异的样子,不过反应尚快,先与谢俊打招呼,又和陈抒妙寒暄两句,然后俯身,对“小赵真颜”说:“跟叔叔阿姨,还有伯伯,打个招呼。”
进行完这一切,赵真颜才把目光转向颜昇,笑着说:“好久没见了。”
那笑容,像清泉石上流。
颜昇有点怕看她的笑容,似乎那是一触就散的梦境。他蹲下来,很认真地看着那个“小赵真颜”。
她有一双乌亮乌亮的眼睛,澄澈地仿佛可以倒映出整个世界。由于剪了一个童花头的缘故,齐密的刘海被汗水贴伏在额头上。
他伸手理一理她的刘海,抬头对赵真颜说:“你女儿?”话一出口,才觉得心里生疼生疼。同时间,他也猛然发觉,这是第二次,他帮“女孩子”捋头发。
第一次,还是好多年前了,那时他看着赵真颜与袁阳越走越近,急的鱼游沸鼎,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偏偏她又作毫不知情状,安安静静站着,任风把发丝吹到脸颊上,看的他痒痒的,于是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然后“大逆不道”地吻了她。
从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多少年,走了多少路,无数次靠近又背离,终于各自走进了婚姻。如今她终于牵着孩子的手,教孩子喊他“伯伯”。其实她弄错了,按辈份来算,她的孩子应该喊他“表哥”。多么可笑的称呼,表哥。
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听见她在揶揄他:“难道是我拐来的?”还不忘提醒身边的小人儿,“叫伯伯啊。”
“小赵真颜”一张嘴,细脆的童声叫出的却是:“爸爸。”一颗颗乳牙在牙床上站的整整齐齐,随着这声“爸爸”精彩亮相,还带出了两个小梨涡——她笑得很欢。
其他人,连带颜昇都被吓一跳。
赵真颜立马叩了一下她的脑袋:“这个游戏不好玩,你答应妈妈以后不这样的。”
颜昇当然知道这个“小赵真颜”不可能与自己有关,可他硬是嗅到了坚果外壳被敲碎后那股果仁的芬芳。他打开双臂,对“小赵真颜”说:“来,给我抱一抱。”
赵真颜没有让他得逞,马上打开钱夹拿出一张钞票,指着几步开外的便利店对小人儿说:“帮我个忙好吗?买一瓶果粒橙。记得要对店里的阿姨说谢谢。”
“我可以喝吗?”小人儿大概平时被禁止喝饮料,现在抓紧时机谈条件。见赵真颜点头,高高兴兴地跑走了。
赵真颜支开小人儿后,向三个大人解释:“她平时都放在老家带,见爸爸见的少,所以遇见自己喜欢的叔叔、伯伯,都会乱喊一通‘爸爸’”
谢俊闻言自嘲道:“看来她不喜欢我,不然,怎么不喊我爸爸?”
抒妙讽刺他:“大师,你该服老了。小朋友一定在想是不是该叫你爷爷?”又客套地与赵真颜攀谈道:“是因为放暑假了,才接她到身边么?”
“嗯,我工作忙,她平时跟外公外婆一起。学校放寒暑假了,我才把她接过来跟我住一段。”
颜昇听着听着,不免有一丝失望,原来“小赵真颜”已经管很多人叫过“爸爸”了。
“等下我送你们回去。”他开口对赵真颜说。
“屈志远会来接我们。你先把谢老师他们送到酒店吧,早点让他们休息。”赵真颜回答地落落大方,又迅速掏出记事本,写下自己的电话,撕下来给谢俊,“您日程紧不紧,有时间我请你们吃饭。”
趁着他们谈话的时候,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