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你审犯人哪。赵真颜不会学她的。”袁阳充当着和事老。
“按她目前的状态,肯定考不上重点高中了。”颜昇急起来。
“那就去普通高中呗。”赵真颜回答得很快。
“那怎么行,女孩一去那些中学就学坏。还有,你不是还想考北舞或者中央民族大学舞蹈系吗弄了半天,我费那么多心思干吗。”
袁阳接过他的话,“是啊,我也搞不明白你费那么多心思干吗?”
袁阳的问题把颜昇问住了,那个答案仿佛很近,可他又形容不出来。
“我明白!你觉得我已经够坏了,再坏就给你丢脸了是吧?”赵真颜轻吐一口气,“颜老师,我这就念书。”
是啊,你的确够坏了。颜昇心里说——为什么你总是要理解错我的意思呢?
不过赵真颜还真的说到做到,连中午雷打不动的半小时午睡也省略了,一本正经地开始背单词,一边背还一边把腿搁到音响架上,绷着脚背拉韧带,美其名曰“练功背书两不误”。
对嘛,这样才能考上重点高中。颜昇心满意足地继续看他的《体坛周报》。
中学时代总是乏善可陈。他们的生活完全可以用形式逻辑概括出来,就是上课、吃饭、自习。
日复一日,赵真颜的成绩渐渐好了起来,在红榜上的名次逐渐靠前,除了作文依旧不好,其他的可圈可点。颜昇再也无能为力,因为他的作文也马马虎虎。
3
随着赵真颜顺利考上本校的高中,他和袁阳也走进了高三理科(一)班,和叶廷等学长挥泪告别——他们又朝大学走近一步。
高一的赵真颜依旧不怎么理会自己的穿着和发型。有排练的时候,她就把头发盘得紧紧的,显得脑袋更加小;没排练的时候,她就束着马尾辫。
发卡和发饰都是别人的事,与她无关;而斜斜的碎刘海和黑框眼镜更是十年后的事情,此时,也与她无关。她日复一日地露着她的“美人尖”,依旧在学校的美人榜上寂寂无名,但是却以“小龙女”的方式出着名。
每每听到“龙儿”、“过儿”的叫唤声,袁阳都黯然神伤地说:“你们是龙儿、过儿,那我是谁?”
赵真颜的新晋好友刘颐抢白道:“你只能是尹志平了。”
有段时间颜昇一想起这句话就疑惑,科学和迷信真的是绝对吗?那为什么会有一语成谶这种现象。
慢慢地,他们进入了紧张的高考冲刺阶段。
颜昇没事就练习怎么把2B铅笔削成鸭嘴形,好在最短的时间里涂黑选择框。
陈艾不止一次地问:“你成绩这么好,你要考哪里?”事实证明颜昇的自控能力相当强,他制定的高三冲刺计划完美无缺,现在他的成绩稳坐理科班的年级前三。
不过,要考哪里?
颜昇揪着头发也想不出来。这个时候郭富城的五五开分头还没有退出历史舞台,满学校都是头发长得遮住眼睛的男生——在多年后去看,中间留一条雪白的分界线,看起来是那么可笑。可颜昇自始至终都留着比平头略长一些的短发,倒不是故意鹤立鸡群,他只是觉得这样揪起来很有感觉。
第一部分 第15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3)
颜昇忽然没来由地想去问一下赵真颜,看她是不是还执著于要考舞蹈系。他信步朝四楼——也就是高一年级所在的楼层走下去。如今他找赵真颜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是她侄儿嘛!
他在门外看见她正站在讲台边问老师什么问题。这个生物老师以前也教过他,彼此印象都很好,所以他也不顾忌,静静地走进已经没有旁人的教室,想上前去和老师打个招呼。
他听见她在问:“就像我刚刚说的情况,算不算旁系三代?”
老师答复赵真颜说:“是啊,算旁系三代。”
“老师。”颜昇没多想,走上前来。
赵真颜仿佛吓了一跳,慌忙收起书,不再说话。
颜昇和老师开始聊起别的事。
这个下午就这样很快地被翻过去了。
等到颜昇重新想起的时候,才发现一切早就有迹可循。他逆流而上,打捞往事,晴川历历,线索清晰。很久以后他忽然回想起这一天,还有她那个可疑的问题——“就像我刚刚说的情况,算不算旁系三代?”
那天的每一个细节,纤毫毕现地出现在他眼前:冬日下午的太阳像一个煎好的蛋黄挂在玻璃上,她穿着巧克力色的棉袄,头发束成长长的马尾;应该是有风的,因为她额际的碎发轻轻飞扬起来,让人忍不住想去抚平。连作为配角的生物老师当时的着装和语气,他都能想起来。他动用他过人的记忆力,想起全部细节——这是他搜肠刮肚,能找得到的唯一的证据。
可是那一天,他居然还没意识到她问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只等老师夹着课本走出教室,才对赵真颜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念什么样的大学?”
赵真颜还真没想过,如今她的成绩已经不需要再借力于艺术类专业,似乎广阔天地大有可为。“三点一测”丛书的封面是北大和清华,她当然希望考进去,可是那是妄想。于是她随口说:“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这么美,我想去复旦。”
她也就是信口开河,哪里知道复旦在此地的招考分数比北大还高。
但是他却记住了。以前她要考北舞,他就准备考北京的高校;现在她要考复旦,那么他当然是要考去上海。
动机?动机还是他妈妈的话——“要照顾她”。颜昇心安理得地想着。
很多年后,颜昇一直想问妈妈,有没有后悔说过这句话。可他其实知道,妈妈也许并不后悔。
4
高一下学期的时候,赵真颜开始像同龄的其他女生一样——她开始穿裙子,作文本上的红字评语从“流水账”变成了“描写细腻”,照镜子时她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眼睑上有一颗小痣。
赵真颜看的《庄子?列御寇》被新交的朋友刘颐没收,“你还小,应该读孔子,读庄子会走火入魔。”赵真颜不以为然地说:“‘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庄子很合我心意啊!”
刘颐不跟她较劲了,“吓我一跳,原来你根本没有读懂。哦,我忘了你是天秤座,你什么都是浅尝辄止的——还你!”
“那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去《史记》里找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好意思。”刘颐埋首于星座读物,敷衍她道。
赵真颜也伏倒在课桌上,看着刘颐说:“我傻到无可救药才会去读《史记》。对了,快期终考试了,你中午怎么不跟我去广播室自习啊?”
“我傻到无可救药才会去当电灯泡。”刘颐眼皮都没抬。
“我和袁阳是兄妹关系,你思想不要那么复杂好不好!”赵真颜从刘颐和课桌之间的缝隙中挤出来,端着碗有些小生气地走了。
“袁阳?他就是一个亮到要烧毁的灯泡。”刘颐小声地说给自己听。
印制粗糙的星座读物上,刚好有这么一句:天秤座和狮子座,配对指数95%,互为命里的天魔星。
天魔星们第二天就争吵起来了。
“恶心——还‘美少年’呢!我晚饭都没吃下去。”
昨晚电视里的全省“美少年”选拔赛,居然有颜昇的一个短镜头,他面无表情地在介绍自己的学校、年级、爱好和理想。这个赛事也算是当地省台——经济台的一个创举,采用不断晋级的方式在中学生里选男色。几年后,这个经济台又炮制了一个音乐类的选秀。又过几年,这个模式被复制到省台卫星台的时候,就成就了载入史册的“超级女声”。
第一部分 第16节:过儿挟持龙儿逃亡事件(4)
第一个吃螃蟹的未必在享用鲜美蟹肉的同时还能处之泰然。
颜昇是迫于妈妈的压力不得不参加的,他只能乞求上苍保佑同学们都没看到他。可惜的是,第二天这个消息就在学校里不胫而走,连邻校的女生也过来一睹真人风采。
颜昇被赵真颜鄙视到了极点,“真没想到你是喜欢出风头的人。”
“又不是我报的名,我妈给我报的。”颜昇辩解道。
“他还没断奶呢,哈哈。”袁阳帮着赵真颜嘲笑颜昇。
“去你的!我是有条件的,我妈答应我——只要参赛,就允许我考外地的大学。”颜昇有一些委屈。
“于是你签了不平等条约。”袁阳总结道。
“是卖身条约。”赵真颜进一步归纳。
“什么话?不就是个比赛吗,你们竟给我上纲上线。”颜昇气短。
“好了好了,比就好好比,我看好你哈。”“空气清新剂”袁阳正努力摆平这两人。
“肤浅!他能选上我名字倒着写。”赵真颜心里没谱——或许颜昇真有这个实力?昨天她看其他选手——要么是人都没长开,要么是太过阴柔,颜昇还算正常的。
“‘颜真赵’,我就进决赛给你看,你就等着跟我姓吧。”颜昇被激怒了。
“呵呵,那你现在就给我签个名啊,我去卖给外面守着你的那些花痴。”赵真颜抖抖手中的纸,揶揄之情溢于言表。
颜昇打落赵真颜手上的纸片,摔门而去。
此后,赵真颜每周都要固定收看那个令人作呕的《美少年》,而且还得躲着爸爸看。看到颜昇在电视里表演英语朗诵,甚至还走猫步,赵真颜觉得她的胃都在翻滚着。奇怪的是,他那么放不开,那么木讷,支持率居然相当高,人气稳居第二。
颜昇这段时间都没去广播室,专心备赛。本来就是风云人物,现在更是站在风口浪尖,而赵真颜却心想:他心里一定美翻了吧——肤浅至极!
赵真颜速度地收拾完桌上的碗筷,等着决赛开始。
奇怪的是,开场秀里没有他,主持人介绍决赛选手的时候也没有他——上周他不是进决赛了吗?
赵真颜守了一晚上,也没看到颜昇露面。爸爸打完牌回家,见桌上仍是狼藉,问:“你干什么呢?电视这么好看?”赵真颜才意识到碗还没洗!
决赛后的那一天中午,颜昇不请自到了,推门大声说:“颜真赵,让你小看我!”
“颜真赵”同学知道自己输了,干脆不理他。
袁阳今天不知怎么没有进行“公转”运动,颜昇于是坐在袁阳的固定位置上,把桌上的话筒拨开,笑道:“我都退赛了,你还不满意吗?”
“关我什么事?你当大明星也跟我没关系。”赵真颜怒气已平,此时不过是拉不下面子而已,“你是不是觉得拿不了冠军,就当逃兵了?”
“才不是,我这叫见好就收,退隐江湖。”
“让江湖上继续有你的传说,是吧?你们班生活委员已经抱怨过你一个人的信比一个年级都多。”
“那确实,名人不好当啊!”
“那你是不是每天躲在被窝里偷笑着读信?你不想拿名次,那一定是为了收情书吧。”
“才不是,第一场之后,我就想退出了,可谁叫你小瞧我。”颜昇皱起眉毛。
赵真颜其实喜欢看颜昇皱眉毛的样子,显得很委屈,又很显小——像记忆里小小的他。她对他说:“你别动,就保持这个样子,别动。”——让我回想一下那段美好的时光。
“神经!”转眼间,颜昇已恢复常态,仍然是一个青年男子的脸。
赵真颜失望地把他两个眉端捏在一起,嘴里嘟囔着说:“叫你别动啊,嘴巴朝下,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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