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三十一章 霆威震厉忠谋枉(中)
“死?”刘羽轻嗤道:“现在是不是每个人都不怕死?”他重重一哼道:“朕怎么会让你们如愿以偿一死百了?”他的笑容里满是怨毒:“朕要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要你亲身感受朕现在所过的每一天是什么样的心情。”
“是。”金三的声音平静依旧,没有因为他的恨与怒而显出丝毫惶惧。
刘羽转身负手,再不看他,只冷冷地道:“自己去领刑吧,要最重的那一种,除了死。”
“是。”金三轻应起身,语声淡漠如常,仿佛接到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命令,而不是要将他施以酷刑。
机括声音停下的时候,刘羽忽然转身抬手想要扫落御案上的物品,却在目触素泠的瞬间凝止了动作,终究,没有挥下手去。
仿佛,又是望波亭畔邂逅的那个午后,懒散的春阳轻拢佳人,那一句“醉倚旧时窗,小榭噙风,梦绾当年燕”恰似仍然萦绕耳畔。
仿佛,仍是郁怀乡中的良宵佳月,那双纤素灵巧的柔荑也曾应和着他的节奏而轻舞,那一夜的浅酌低唱,似乎依旧余音浮动。
仿佛,昔日的青青荷塘重回眼前,温淡佳人揽琴独坐,那样欣喜迷恋的双眸,那样小心爱惜的双手,却如何能化作今日痛彻人心的伤痕?
心口的疼痛将刘羽的回忆打断,黯然阖眸,眼前尽是温若春风的笑靥——这些日子,她已经很少入梦,他以为他可以忘了,却原来,她一直还在,只是藏得更深罢了。
骤然一凛,刘羽回过神来,略略踌躇,还是走向了暗道机关。
拨动销器,看起来沉重坚固的书架便无声移开,一个黑黢黢的秘道出现在眼前,刘羽犹豫了一下,方才提袍而入——虽然一直知道有这样一个所在,但他入宫以来,还从未亲身进入过这通往线人栖地的秘道。
门在身后悄然关上,已有一个低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主上有何吩咐?”
语声是最普通的男声,不高也不低,不尖也不粗,没有任何特点。
“你怎么没去受刑?”刘羽愠声诘问。
“主上是说金三么?他已去刑房领刑,属下银六,暂代护驾之责,兼侯主上差遣。”
这么片刻的光景,刘羽的眼睛已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依稀辨析出周围的情形:秘道并不宽敞,也不是完全没有光亮,两边的壁上每隔十几步就嵌有一颗夜明珠,迤逦延伸向幽暗的深处。
袍前膝地的黑衣男子正抬首相望,虽然同样平凡到没有任何特点,但,确实并非金三。
“朕要看这些日子的线报详文。”刘羽没有再多问,只是简短地道明来意。
“是。”银六应声起身道:“道路黑暗,请主上仔细跟紧。”说着,已当先在前引路。
大概是为了让刘羽在黑暗中易于跟随,银六捻亮一个火摺拿在手中,脚步也放得非常慢。
或左转,或右转,经过了三四个岔道,银六在墙上拨动机关,打开了另一扇暗门,橘色的灯光自内飘洒而出。
刘羽提袍进入,抬眸处,不觉微微意外地扬眉:暗门狭小,内室也不大,但高度却有近三丈,四面的墙壁上满满地尽是一格格的架子,整齐地码放着各色簿册。
两个黑衣男子正坐在唯一的桌案前,翻着一堆素笺,小声低语着什么,见刘羽进来,忙起身将素笺收理整齐。
“都梳理好了?”银六问道。
“是。”其中一个黑衣人应声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素笺呈上前来。
“这是什么?”刘羽不解地蹙眉。
“是所有关于杨柳风的近况详报。” 银六在他身后轻轻回答。
急切地劈手夺过,刘羽凝神细看,但见一行行端正小楷,清晰地记载着自方瑾抵达阳夏之后所有与杨柳风相关的点滴事件:从他如何去杜府踏勘而推断出刘杨氏的真实身份,到公堂相见如何审断案件,以至几番羞辱冷落刘珩,再相邀二人去别庄小住,及至杨柳风出走小产、断琴明志等等,无不备述详尽,每有关于她的言辞近况,更是极尽细致。
刘羽忽喜忽忧忽伤忽怜,待到看完全文,不觉掩卷潸然,久久无声。
银六看着他的侧脸,迟疑半晌,终于还是小声道:“这些日子,金三一直刻意收集杨柳风的消息,犹恐不够详实,因而昨夜特地赶去京郊与监视方瑾的线人会面,再三确认了许多细节和疑问,可惜未及誊抄整理,刚才临时调了两个线人来,说是主上也许会急着看,虽然匆促了些,但总胜于去翻那些繁杂的详报。”
“他既有此心,为什么不早对朕说?”刘羽幽幽地轻叹。
银六欲言又止,见刘羽转首相望,遂垂眸道:“这个他没有提及,不过因主上授命他亲自捉拿那个闯宫人,为便于随时离宫追捕,这段时间一应的线人事务都是由属下与他共同掌管,他曾刻意叮嘱说:即使他不在宫中,也要记得摘录有关杨柳风的一切消息,只是,暂时不可透露给主上,要等主上大婚之后方可呈报。”
刘羽怔默半晌,才长长地叹息一声道:“难为他一片苦心。”他又涩然一笑道:“传朕的话:停止行刑,让他来见朕。”
银六没有应声,更没有任何行动。
刘羽抬首不悦道:“怎么,你没听见朕的话么?”
“主上恕罪,只怕属下无能为力。”
刘羽蹙眉道:“此话怎讲?”
“主上吩咐金三应受除死刑之外最严酷的刑罚, 对于线人,最痛苦的刑罚莫过于药刑,金三已去刑房领药受刑,药效不过,除非他死,否则,任何人都无法中止行刑。” 银六的语声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这药效要持续多久?”刘羽眸中已多了一丝不忍。
“因人而异,但至少要半个时辰以上。”
“那也差不多了,”刘羽微微急切地道:“带朕去看看,朕有话要对他说。”
“是。”银六欠身低应,没有再多说什么,便转身在前面带路。
仍旧是那样幽暗的秘道,银六举着火摺,依然走得缓慢。
“走快一点,朕跟得上。”刘羽不由出声催促道,心头有一丝说不清是怜还是愧的滋味。
银六应声加快了脚步,狭窄而寂静的通道仿佛永远也没有尽头般延伸向黑暗的深处。
终于,另一扇暗门徐徐打开。
“主上。”一个黑衣男子屈膝行礼。
明亮的炬火令刘羽不觉眯起了双眼,待到复能视物,他不禁惊怔当场:不因那意外宽大的密室,而是因为密室两侧那一排排摆放整齐的各类刑具,可说是极尽世间所有,那些散发着森森的噬人阴寒的器物,绝大多数是他前所未见的。
正逡巡裹足间,已有一声如困兽般的低呜传来,接着,是沉闷的捶击铁板的声响。
第94章 第三十一章 霆威震厉忠谋枉(下)
刘羽醒神抬眸,发现这间宽大的密室深处并排着十余个单独的小间,四壁皆由铁水浇铸而成,没有窗户,密不透风,只在每间右侧的狭小的铁门上留了一个窄长的方孔,不知是为给里面的人透气,还是为给外面的人观看。
那令人心神俱颤的声响正是自最左边那个唯一铁门紧闭的小间中传出来的。
“金三。”刘羽趋步急前。
铁屋内四壁徒然,只有正中的墙上嵌了一盏油灯,明灭晃动的灯影摇曳在扭曲于地的痛苦身躯上。
“痛苦”,是刘羽看见那具身体时第一个想到的词,也是唯一一个可以去用来形容那具身体的词:整个躯干蜷拗成一个痛人心腑的奇异形状,正在捶击着铁壁的那只手早已血肉模糊,说牡臀厣樗孀旁勇椅拚碌那没魃迦诵钠恰�
“金三?”刘羽略略不确定地低唤着,然而他的语音迅速被另一轮更加激烈更加痛苦的挣扎和捶击声湮没。
“快开门,再这样下去那手就要废了。”刘羽低吼道。
“请恕属下不能从命。”银六欠身答道。
“为什么!”声声的敲击仿佛都重捶在心头,刘羽不觉急怒高声。
“因为药性的折磨可能已经令他失去理智,如果开门,万一他突然发难,虽说是身心俱损,但以金三的功力,属下二人不能保障主上的安全。”
银六的语声似乎平稳如故,但眸中却烁烁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可是”刘羽刚刚启唇,已被铁屋内另一波剧烈的声响打断,心如针刺,他边猛力地试图推开铁门边大声喊道:“金三!”
“没用的,这些铁屋是专为功力深厚的线人单独受刑而浇铸的,不用钥匙根本就不可能被打开。”银六的语声仿佛宁和依旧,又好似有着不同的温度。
屋内饱受摧折的人似乎自狂乱中听见响动,趁着一波煎熬稍缓,虚弱地促喘着微微扬起头,布满血丝的混浊双眸毫无焦点地对着铁门,口中填塞的布团早被鲜血染透,他却仍紧紧地咬着,努力不让自己发出更多的声音。
还是那个静如止水深若幽潭的线人金三吗?
忽然,又一轮痛苦席卷而来,金三竟然奋尽全力翻转了身体,令背对着铁门,并不再敲击铁壁,连难以自制的低呜声都似轻了不少,身体的扭曲的幅度也极尽隐忍地减小了许多。
“给他解药快,给他”泪水模糊了刘羽的视线。
“请恕属下不能从命。”银六的语声平静如故,见刘羽看向他,遂接着道:“所谓药刑,其实就是暂时中止线人体内各类宿毒的制衡,使其因毒发而受苦,所以,根本无药可解,只有等药性消失后毒性重新恢复制衡。”
“毒?金三怎么会中毒?” 刘羽诧异失声。
银六微微一怔,方才回道:“因为线人们掌控着朝廷的许多不宣之秘,又大多孤身在外执行任务,为便于挟制管理,所有的线人从小就要服食朝廷赏赐的秘毒,之后,每日服用特制的药丸以牵制存积于体内的剧毒,一旦线人事败成擒或者背叛朝廷而得不到赐药,就会毒发身亡。”
又一声低哞,刘羽举目看时,见金三的身躯痛苦地加剧了扭动,显然另一波更猛烈的痛苦正蹂躏着他的肉体和意志。
“怎么才能救他?”刘羽看向银六的目光中已有了哀求之色——自进宫以来,金三已经成了他唯一可以信赖的人,他的哀、他的苦、他的孤独与迷茫,只有金三知道,也只有金三会排解,虽是主仆,却与兄无异。
缓缓摇了摇头,银六沉声道:“线人每晋升一级就要加服更多种的毒药,而金线,因为掌握了最多的秘密,又在帝王身畔掌管天下的线人,所赐之毒自然最多,毒发之时的痛苦也就远甚于众人。”
“那他还要这样多久?”刘羽艰难地强迫自己出声。
银六不答,却是微带疑惑地转眸看向那个看守刑房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忙答道:“恐怕又要半个时辰左右。”
“什么!”刘羽惊怒高声道:“不是说只要半个时辰么?
“是。”黑衣人答道:“可主上进来之前他刚服了第二颗刑药。”
“第二颗?”这次连银六也显出意外之色,他寒声道:“药刑过度是会要命的,你身为掌刑线人难道不知?”
“属下知道。”那黑衣人已是屈膝在地道:“属下也劝了,可是金三说:主上要的是除死以外最重的刑,以他的功力,再受一颗也不会死,所以坚持要再服一颗刑药,说否则也算不上最重的刑。”
泪水不觉簌簌而下,刘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