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们果真看都不看我抱着的小念,只注意了一眼我的鞋,就领我入座了。
我看到了一捧硕大的玫瑰,颜色很张扬,把整张桌子都盖住了,于是我走过那张桌子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捧花,我在心里想,下次去看念儿一定不买吃的了,就买这么一捧玫瑰花,我得让念儿知道,年轻女朋友的那一捧花,就是幸福。
然后我听到平安叫我的名字,我就看到了玫瑰后面的脸,他果真是帅极了。
平安说,你和照片上不一样。
我说那是当然,网络上流传的是我18岁的样子,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当然和现在大不一样了。
平安说,当然现在更美。
我笑笑,眼睛望着别处,我说平安你合适做公关。
平安不生气,平安说,送你花,我知道这很俗套,可是我们都没有办法,礼貌嘛。
我看了一眼花,我想真可惜,明天我就走了,这捧花会放在我的房子里腐烂,再也没有人看它一眼,它悄无声息地腐烂了,就像我一样。
平安又说,这是北京的玫瑰,你没看出来?
我说怎么可能?你怎么过安检?
平安笑笑,说,我随身行李只有这一束玫瑰,怎么不让我过?
我也笑,笑完,严肃地问他,你随身带了钱包没有?
平安也敛了笑,严肃地回答我,带了,如果现金不够,还有信用卡。
我叹了一口气,想想还是小艾聪明,什么都被她料到了。
然后平安问我想吃点什么,我说我要一碗粥,给我的狗来一根火腿肠和一个橙。
平安吃惊地望着小念,说,你的狗吃水果?小念也吃惊地望着他,小念看到陌生人就会吃惊,眼睛更大。
我说,橙是玩的,火腿肠才是吃的。
我们不要再斗智斗勇了。平安说,我觉得你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对你的影响是那么巨大,乃至成了你衡量一切男性和爱情的准则。
我说你知道什么?
平安笑笑,说,从你上网,我就知道你了,很多权限不止网管一个人有,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说,你看出来什么了?
平安说,我看出来了思念。
我说,你有病。
平安不生气,平安说,思念就是一种病。上次你突然掉线,我等你,一直在等你,可是你始终没有再上来,我越来越烦燥,虽然也知道你不会出什么事儿,可就是想打电话给你,否则坐立不安,感觉自己正在从悬崖上往下坠……直到听到了你的声音,才安心下来,就像下坠的瞬间抓住了你,你把我从虚空中拉到大地上,我爱安全,在你身边的安全……
小念大叫了几声,很多时候它都不太乖,可是没什么大碍,它的声音淹没在人声鼎沸中,没有人听到它说了些什么。
我说,平安先生,您在做网络杂志编辑之前是写诗的吧。
平安说他从没有写过诗,也没有写过评论,他与文学没有任何关系,他在计算机界,一家IT媒体,编技术版。
小姐端来了一只龙虾,它在柠檬中抽搐,终于没有活过这个晚上。
我说,这么晚了,不要吃太生冷的东西。
平安说,没关系,因为你要的是一碗粥,我知道,龙虾咸泡饭是菜单上最好吃的粥。
我说,咸泡饭是咸泡饭,粥是粥,它们是两回事儿。
对不起。平安说,我不太懂这个,或者我们另外再叫一份粥来,皮蛋瘦肉粥?
我说,算了,你别对我太好,我心里难过。
不要紧。平安说,你得吃点肉,因为你看起来非常不好,而且你不吃,我也得吃,我已经很饿了,我和你一样,不吃飞机餐。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飞机餐?你还知道些什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调查了我多久?
平安说,你别生气你别生气。
我说,平安我知道你有钱,可是我不喜欢钱,我有自己的钱,我最恨有钱的男人,你别跟我来这一手。
在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发现所有的人都停止咀嚼的动作,转过头看我。我不看他们,我发现小念在玩火腿肠,而那只橙在它的嘴里,它发出了吭吭吭的声音。
我蹲下来,让小念把橙吐出来,它不吐,并且用爪子拨开我的手,我想都是小艾教坏了它,我真不知道怎么把一只已经学坏了的狗还给念儿。我放弃了,重新坐好,说,好了,你也见过我了,还有什么吗?
平安悲伤地望着我,然后说,我会坐明天的飞机回北京,没别的了。
我说, 好吧,明天只有一班飞北京的航班,傍晚六点,737飞机,如果你不喜欢737飞机,你只有去上海转机了。
平安仍然悲伤地望着我,说,好吧,我知道了。
然后我招手让小姐埋单,在帐单还没有到来之前,我和平安都掏出了各自的钱包。
我说我来付吧,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可是平安真生气起来,他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应该由我来付。
我很温柔地看着平安说,这是性别歧视。平安也很温柔地看着我说,这是礼貌。
在我们互相凝视的的时候,小姐款款地走来,把帐单交给平安,小姐还说,是啊是啊,总是先生付帐的嘛。
我笑了一笑,然后收回钱包,然后说,谢谢。
然后我看了一下表,已经凌晨两点了,我拿了一张卡给平安,我告诉他,这张卡只可以在我的城市里用,出示它你就可以在任何一家酒店打到非常大的折扣。
念儿的卡,她说,你总有一天会用到它,可是我和她都不再需要用它了。
然后我介绍平安去长安楼酒店住,因为它就在饭店的旁边,方便极了。平安说好吧,我就住长安楼,现在我送你回家吧。
我说不用了,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应该由我送你到酒店门前。
平安说,你是女人,我是男人,应该是我送你回家。
我们就一起笑起来了,我接受了那捧花,它太美了,而且花没有罪。
我下车,再次为平安请我和小念吃宵夜道谢,还有花,谢谢。还有什么吗?
平安说,我只想你知道,你不要以为我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我来自一个你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地方,直到现在,那儿都没有通上公路。我出身贫寒,放过羊,种过地。我在念书的时候经常捱饿,可是我很会干农活,村里没有人比我干得更好。
在念大学以前,我从来都没有穿过皮鞋。我不是一个很有钱的男人。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抬头看月亮,它那么亮。我说,对不起,平安,不是我不愿意和你多说话,而是因为我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走了,这次我去河南和陕西,会很久,我
很感谢你来看我,真的。
平安微笑,说,我给你电话。
我点头,上楼。我有点快乐,于是我左手抱着花,右手抱着小念上楼梯,我知道平安还会在楼下站很久,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我。在我开门的时候,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就是你,我这么多年来等的人就是你,你是我的。
我笑了一笑。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网友跑来跑去,千辛万苦,只为了见他们的第一次面。可是所有经历过网恋的人都知道,见面,就意味着网络爱情的终结,可是他们甘愿冒这个险,因为到最后,网络和电线话已经承载不了爱情了,他们必须见面。
那个在BBS上贴“网络爱情百分之九十九见光死” 的家伙,一定是个承载了无数次失败网恋,终于彻底死了心的可怜虫。
可是网络给予我的却很多,我所见到的网络女人,她们都很美,而爱上我的网络男人,他们总还有一些优秀的地方,我不讨厌他们,虽然我也不爱他们,网络对待我已经非常宽容了。
我接到了一个不太熟的北京朋友的电话,他跟我谈完稿,就支支吾吾地说,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告诉你。
我说,什么?
他又支支吾吾地说,我真的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告诉你。
我说,没事,我知道,他结婚了。
我的不太熟的北京朋友就吐了一口气,呀,你知道了呀,那就好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坐了很久,再也没有动过。
我从一个电话意识到,所有的人都结婚了,除了我。
我突然发现我身边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结婚了,好像就在一夜之间。
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一个真故事。故事里的男人和女人都已经五十岁了,他们在像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开始恋爱,整整七年,那时候所有的女人都不可以穿裙子,只有她可以穿裙子,因为她是一个日本女人,可是她也买不到花布,她就买了很多很多花手绢,她用那些手绢给自己缝了一条裙子。
真美啊,他说,多么美啊,我永远都记得她的美。
1976年,她和她的全家一起回日本,她可以不回去,留下来,和我结婚,我们的家人,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们会结婚,可是到最后,她坚持要回日本,她的父亲和母亲都不太明白她的决定,或者,她要我也去日本,可是我有我的自尊,而且在那个年代,一个中国人要出境是多么的难,我们就分了手,1976年。
十一年以后,她回到中国,她找到了他,对他说,我知道你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可是我只有一个愿望,我希望我们能够重新开始。
他说这不可能。
在他说不可能的时候她开始哭,她一直在哭,哭了很久很久,后来她说,我惟一的一个愿望,我希望我能够在中国住一段时间,只要怀上了你的孩子,我就走,永不会再来打扰你。
他说这更不可能。
后来他在她的哭中说,明天我请你吃饭,就在我家,你会看到我的妻子和孩子,希望你能来。然后他回家,发现自己的妻子坐在沙发上,还没有睡,已经凌晨一点了,他的妻子还不睡,在等他。
他说,我请她明天来吃饭。他的妻子说,她不会来,我知道,她不会来的。
他说,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来?他的妻子笑了笑说,我和她都是女人嘛。
第二天他打电话给她,他们告诉他,她已经走了,就在下半夜,她连夜走了,到上海,转机回日本了。
两年以后,她写信给他,那是她这么多来惟一写给他的一封信,她说她已经结婚了,和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中国男人。
现在已经是又一个十一年之后了,他的朋友们都写信告诉他,她变得很古怪,她越来越胖,而且经常发脾气,连她的家人都无法容忍她越来越坏的脾气。
她的母亲已经八十岁了,也写信给他,说,我给自己的女儿写了一封遗书,现在我把日文翻译成中文,寄给你看。
这位母亲的最后一桩心事,就是希望他能够照顾她,因为她不幸福,她的一辈子都已经无法幸福了,所以,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希望你能够照顾她,你是我惟一可信赖的人。他答应了。
那位母亲在遗书里写,我的女儿,神给了你爱,可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讲这个故事的人讲完了故事,问我,你为什么哭了?
我说,我哭是因为我的将来,我会和她一模一样。我想知道,你还爱不爱她?
他抽了一口烟,很淡地笑了一笑,不说话。
我想起了那段被我一个人发现的厦门的爱情,二十年之久的爱情,发生在两个中年男女身上,二十年了,他们一年只见一次,整整二十年了。
我想起了我和幸福,幸福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