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宝贝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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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宝贝文集-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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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打开,没有任何声音。他镇定着自己,大步走了出去。
  公司是待不下去了。当他从总经理室出来,看见所有的同事都沉默地站在外面看着他。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外照进来,寂静中他听见强烈的光线照射在他脸上,所发出的灼烧的声音。John挡在门口。他对John说,让开。John看着他,John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然后John突然出手,狠狠的一拳沉重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又闻到了血的粘稠的腥味。
  你这个禽兽,他听到John强忍着悲愤的声音。
  他用手抹掉自己鼻子下面的血,沉默地走了出去。
  天气开始变冷,广场上的法国梧桐在风中飘落大片黯黄的叶子,人群一样的喧嚣,生活一样的继续。他穿过广场,匆匆地走向地铁车站,走到车站里小小的咖啡店。老板笑着对他打招呼,你好久没来,那个黑衣服女孩子来找过你好几次,一杯热腾腾的Espresso放在了吧台上。他轻轻地喝了一口,没有任何人知道他遭遇的事情。
  地铁车站每天都流动着大群的人,可是他们都是陌生的,没有对谈,没有安慰,除了薇安,或者Vivian。
  喝完第三杯咖啡的时候,他看到Vivian从地铁车厢里出来。她没注意到他,她在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告别,那个相貌平庸但衣着不凡的男人随意地亲吻了她的脸颊,然后匆匆离去。
  他看着她,她朝Happy Cafe走过来。人群中她还是那个独特的女孩,黑衣,长发,充满野性和神秘的气息,她给人留下足够的幻想空间。
  可是他看到真实,真实总是会出现。
  Hi,她对他微笑,你似乎消失了很久。
  我杀了一个人,他说,我准备逃跑,跟我一起走吧。
  他看着她。她的褐色泪痣在暮色中妩媚地闪烁着,她的脸上始终是平静的表情。
  她是他见过的淡定的女孩中表现最好的一个,他早该知道这样的女孩,肯定有不寻常的经历。
  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这样,我应该去举报你。一些阴郁的血液缓慢地流过他的心脏。
  他说,不要欺骗我,告诉我,那个男人。
  她迅速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镇定地看着他。
  她说,你想知道些什么,她平静地看着他。我从没有想过欺骗你,如果你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和那个男人同居已经有3年,他永远也不会离婚,但是他帮我维持我想要的物质生活。
  你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你有工作,有自己的思想。
  你以为我有谋生的资格吗。她冷笑。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这样生活下去。
  不想贫穷,也不想死。
  他看着她,他对自己说,一切都正常。
  是的。这个世界可以有足够多的理由,让我们产生对生命的欲望。不想贫穷,不想死。只是他心中感觉失望,只是失望。
  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他说,他看着这个会沉默地陪他喝咖啡的女孩。想起那些轻轻抚摸她洁白手指的细节,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爱过。
  因为你在那天过来对我打招呼,她淡淡地笑,我从不拒绝生活给我的遭遇。
  更何况,你是如此英俊健康的年轻男人。这个游戏本可以一直玩下去,温情而神秘的,持续在平淡乏味的生活里,可是他揭穿了真相,她同样是喜欢阴暗的女子。
  好了,我先走吧。她说,她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林,你是这个世纪末日最孤独的咖啡男人。世界没有你的梦想,也没有你躲避的地方。她手腕上的银镯滑落到手臂上,露出手腕上一排零乱的红色伤疤,是烟头深深烫伤留下的痕迹,惨不忍睹。
  她看到他吃惊的眼光,她说,我以前吸过毒,身上的纹身还在。
  我真的是不了解你,他说,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但是为什么要了解呢?她笑,我们始终孤独,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爱。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吃晚饭,他走进最近的一个网吧,他只想等待薇安。
  突然他有深深的恐惧,害怕薇安会和Vivian一样的消失,她是他生命最温暖的安慰。
  他一直等着她,7点,8点,9点,10点,他在IRC里等待那个熟悉的名字。
  可是她一直没有出现。
  睁着酸痛的眼睛,他向网吧的老板要了咖啡。他说,有帕格尼尼的唱片吗?想听那首“爱情的一幕”。
  年轻的老板说,没有,只有U2和Cure的音乐。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再次坐到电脑面前,他只在那里打一行字,薇安,你来。有人开了他的窗口。
  你是个不幸的家伙,你爱上她了。又有人开他的窗口,对他说,你的等待注定落空。
  外面似乎有了雨声,他在那里对着电脑,他的心里一片空白,那些曾经和薇安共同度过的夜晚,他对她诉说过他的童年,他的初恋,他残缺的家庭,他内心所有的阴暗和光明,不会再有人象她那样的了解他,可是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个女孩。
  快凌晨两点的时候,老板来提醒他即将关门,他没有带手机,他说,门外的那个公用电话号码是什么,老板告诉了他。他在退出IRC之前,郑重地对那里的人请求,请告诉我等待的那个女孩,打电话给我。我会一直等她。一直。
  他把号码和她的名字打在了上面,Vivian,但是我叫她薇安。
  天空是暗蓝色的,有大片堆积的灰色云层。他走出网吧的时候,呼吸到初秋冷冽清新的空气,大滴冰凉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走到附近一个24时营业的小店铺,买了一包烟,8罐啤酒。然后他走进那个公用电话亭里,他独自等在那里。
  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很快地开过,可是已经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梧桐的黄色树叶在风中大片大片地飘落,他抽烟,喝啤酒。
  他感觉到这种等待的感觉是温暖的,就象薇安曾带给他的安慰。最起码他不感觉到孤独,甚至他渴望继续,两个小时过去了。
  天色开始发白,他把脸靠在玻璃上,他哭了。
  然后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他听到话筒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他说,薇安,你好。
  是个女孩的声音,清甜的,带着磁性,是他没有听到过的美丽的声音。女孩轻轻地笑了,是我。
  他感觉到自己温暖的眼泪渗入嘴角。
  他吮着它,泪水的滋味是咸的,他差不多是忘了。他说,薇安,我在这里喝完了8罐啤酒,抽完了一包烟,天下着雨。
  为什么一定要我打电话给你。
  不知道。他说,我只是想念你,见我一面,薇安。我不注重外表,你对我如此重要。
  女孩笑着说,我不是不敢见你,而且我也不在上海。
  那么我过来看你。薇安。告诉我你在哪里。
  她报给他一个城市的名称,但是她不告诉他具体地址。她说,我不会见你。
  为什么。
  以前告诉过你理由,我来过上海,上海和上海男人永远是我的情结。可是我宁可在幻想中,你带我去哈根达斯,带我去淮海路喝咖啡,带我去西区的酒吧。不会有开始,也就不会有结束。
  他说,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完美的游戏,可是我总不是那个能坚持到最后的玩家。
  女孩说,只要有一个人能坚持到最后,这个游戏还是会完美。
  他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滴,城市的黎明已经来临。他说,我马上要离开上海了,也许会去澳洲。
  女孩说,你不管在哪里,总是可以在网络上找到我,我在这里。
  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吧,他轻轻地说。
  女孩在那里沉默。
  然后他对着话筒,说,谢谢你,在这个夜晚和凌晨,耗尽我最后的百分之十的感情,我终于一无所有。
  办完签证,他抽出一天的时间去了薇安的城市。
  那个遥远的海滨城市。在离他千里之外的北方。
  他终于看到了她以前常在网上对他提起的大海,蔚蓝的辽阔的大海,她说,大海是地球最清澈温暖的一颗眼泪,她喜欢看海,然后他去逛街,城市有大片红砖尖顶的欧式建筑,古典的风情带着忧郁。
  街上到处是明亮干爽的北方的阳光。
  到处是高挑漂亮的北方女孩,他想着她也许就是其中擦肩而过的一个。
  他终于可以在心里轻轻地对她说,再见,薇安。
  【后记】
  网上的朋友提议,也许可以一起合作写个剧本。是要关于网络的。
  就先写个故事出来。
  也许是自己写得感觉比较累的一篇。
  已经是凌晨的时分。
  对于我来说,我喜欢这个文字游戏。
  再想象如果是一部电影,可以在里面填充一些什么。应该有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旋律吗。或者是一个男人冷漠的脸。还有地铁站台拥挤的人群。和地铁呼啸而去后空旷的惨白灯光。地铁是一个时代的象征,而那个男人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他的咖啡,他找不到他幻想里的那个女孩。
  那种孤独的感觉。
  告别薇安,第一次写网络情缘。
  也许要合作的朋友是会有些失望的。
  安妮写出来的文字有她的定势。
  如果是电影,里面的音乐和情节都应该是杂乱的,还有很多的旁白,男人淡漠的声音,他做着琐碎的事情,他注定一无所有。
  这是个告别的时代。
  暖暖
  1999年3月喧嚣的机场大厅,他走过来叫她的名字暖暖,一个穿着有木扣子的棉布衬衣的男人。
  她记得他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点沉郁的锐利。在打电话给林的那段日子里,有时来接电话的就是这个和林同租一套公寓的男人。北方人。是林以前的同事。
  城说,林晚上临时要加班。他对她微笑。在大厅明亮而浑浊的空气中,这个穿着粉色碎花裙子的女孩,疲倦而安静的,象一朵阴影中打开的清香花朵。独自拖着沉重的行李,来投奔一个爱她的男人。
  他们走到门外。天下着细细的春天夜晚的雨丝,打在脸上冷冷的。帮她打开Taxi的车门时,他伸出大大的手挡在她的头顶上。暖暖,你等一下。他说。再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捧的纯白的香水百合。林嘱咐过我要买花给你,我想你会喜欢百合。他把沾着雨珠的花束放到她的怀里。
  他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象某种兽类。温情而残酷。那件浅褐色的衬衣上有一排圆圆的木扣子。是暖暖喜欢的。
  晚上三个人吃饭。还有他的女友小可。
  小可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女孩,穿伊都锦的黑色裙子,刷淡淡的紫色胭脂。不是很漂亮却有韵味。
  暖暖吃了点东西,就早早上床去睡,她太累了。林的棉被和枕头上有她陌生而有亲切的气息。墙上还有她的一张黑白照片,是他给她拍完手洗出来的。暖暖睁着明亮漆黑的眼睛,带着微微惶恐和脆弱的表情。碎碎的短发在风中飞扬,笑容无邪。那时候她读大一,林是大三的高年级男生。对暖暖穷追不舍。
  暖暖迷糊地躺在那里,想着自己现在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是林的城市。他叫她过来,她就来了。就好象在新生舞会上第一次遇见林,这个能说会道的精明的上海男孩,他教她跳舞,他说把你的左手放在我的肩上,右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她就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半夜林把她抱了起来,乖暖暖,要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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