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所以将领若能亲眼见到是最好,至不济也必须事先派斥候仔细侦查。主公既干冒大险,冒充使者渡河刺探军情,这绝非儿戏。咱们这位主公,向来讲究穷追猛打,锄敌务尽,所以我看,我柱国军定是要北进河内了。”
他微笑道:“长史大人,你一向主理内政,主公并未催督粮草,又何必让你走这一趟?进攻河内,无论是渡河还是建立粮草补给,都不大方便,所以才特地唤你。”
秦宜禄将信将疑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安统领押解那马云璐前去?”
贾诩摇头道:“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这是兵法。长史忘记了吕布身死的那一日么?主公明里派人与曹操讲和,暗中却设伏邀击。眼下归还几个俘虏又算得上怎么一回事,不过是欲擒故纵之计,麻痹马超罢了。”
他一扬竹简,笑道:“如今我等全据河南府,此地虽然残破,但凭借成皋、轘辕关和崤山的险固,足以守住东面和西面的敌人,又能向南窥视荆州的南阳、豫州的颍川,向北威胁河内。主公新俘获大量兵马,粮草不济,单凭中牟绝对无法供应,势必要继续扩张,以战养战。如今曹操既然陈兵颍川,就决不会容我等染指豫州。若是向南阳进攻,又会爆发与荆州刘表的冲突。”
他侃侃而谈:“世人多以为南阳宛城一带殷实富足,刘表又韬光隐晦,所以认为是可捏的软柿子,但刘表荆州地域广阔,拥兵二十多万,百姓归心,一时夺取南阳并非不可能,但他若卷土重来怎么办?我军进攻一个洛阳还要拖这么长时间,刘表的背后是广阔富足的荆州,与他轻易开启战端,那只怕会连年兵祸,得不偿失。眼下虽然夺取河南府,但我军四面环敌的形势并没有改变,所以必须竭力避免持久的消耗。”
秦宜禄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河内张杨虽经历讨董之战,但残破不多,四面又环山,容易守卫,却正好夺取以为资用。”
贾诩道:“正是,我看新天子继位续统的大事,再过一两个月就可以完成,到时再将马超弑杀先帝的大罪公布天下,此贼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以抵挡我堂堂正义之师!”
秦宜禄大喜,连连点头道:“在下明白了,贾司马才智超凡绝伦,非我这等愚钝之人可以揣测!在下这就去招工匠急速造船,为主公他日北渡黄河做准备!”说着匆匆走了出去。
看着秦宜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贾诩心中不禁感叹。比起自己刚在中牟见到真髓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脱颖而出,逐渐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雄鹰了。
还记得当初自己出逃中牟,为了能够找到一块合适的跳板,前前后后对真髓说了许多口不对心的称赞之语。但是眼见着这个尚未成年加冠的毛孩子,就这样一步步成长,越来越成熟,夸张得不着边际的胡吹烂赞,竟然渐渐名副其实了起来。
英雄出少年,此言果然不假,自己倒真是老了。
冬季第一天的风凉凉地吹在身上,贾诩忽然感到一丝迷茫涌上心头,他斜眼看着适才自己放躺在榻上的刀币,伸出手轻轻抚摸上面那六个字。
或许跟随这样的一个主公驰骋天下,才是自己真正应该做的?
第二卷 大浪淘沙 第十九章 流星
离开荥阳,安罗珊率部兼道而行,第三日傍晚赶到了中牟。向城门卫兵出示鹰头令牌,入城见过守将真平和郝萌……等这一切手续办完,夜已经深了。
第二天一大早,休息了一晚的罗珊带着十名女亲兵直奔软禁俘虏的地方。
进入中牟官邸,推开议事厅的大门,只见里面奉供着大大小小无数的灵牌。牌上书写的都是在两河滩血战中阵亡将士的姓名。自从真髓伤势痊愈后就迁出了中牟官邸,起居、办公都改在了驿馆。官邸的前院就成了祭奠将士的大灵堂。
沿着回廊绕过议事厅,就来到后院的大花园。罗珊一眼就看到对面演武堂里摆放着吕布和严氏的牌位,以及二人生前所用的服饰和其他一些物品。不由想起自己行刺失手后那血火交织的两天两夜,心中百感交集。
继续走进右厢房,穿过屏风,绕过回廊,就踏入了一个寂静的院落,这就是马家小姐被软禁的西院。只是记忆中总有女孩儿叽叽喳喳的热闹院落,如今变得冷冷清清的。
“怎么回事,人呢?”
被罗珊揪住询问的是一名伺候起居的侍女,见这独眼女将按刀厉叱,着实害怕,战战兢兢地答道:“马小姐……马小姐这些天,她,她,她……”
“她什么她!是不是跑了?”
“没,没有啊!上面有令不让她出这大院,奴婢看着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啊。马小姐,她现在住在东院里呢……”
“东院啊……”
安罗珊睁大紫色的眼睛,刀柄却不知不觉攥得更紧了。
※※※
马云璐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东院,完全是出于好奇。
和她住的西院相比,从东院的门口向里面看去,能看到许多原来从来没见过的花草。所以尽管侍女曾一再对她讲不要去东院,她仍然闯入了这片禁地。
观赏着满是奇花异草的院落,她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栋厢房前。一位少妇,正慵懒地倚靠厢房前面的走廊柱坐着。
她忘了迈步,只顾痴痴地看,瞪圆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大为自惭形秽。
天底下竟有这等的人!自己一向被众星捧月似的包围着,被人一口一个“小美人儿”地称赞着。可直到今天,直到看见了她,自己才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美艳,什么才是真正的高贵。这是自己做梦都想象不出的仪态和容貌,这是自己做梦都想象不出的风度和神采!若说眼前的美人是天鹅,自己最多不过是只土里土气的小田鼠。
大约是久已习惯太多赞叹和贪婪的目光,寂寞的美目始终低垂,连瞥都没向这边瞥一下。直到觉得这无礼的眼神滞留在自己身上已经太久,如西海湖水一般深邃莫测,如皑皑雪原一般清澈明亮的眼波,才带着几分嗔怪,轻轻地横过来了一眼。
看到马云璐,那眼神似乎一怔。那绝色丽人仍然倚廊柱而坐,娇躯的姿势没有丝毫的改变,可陡然升起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迫得马云璐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马云璐定了定神,不好意思地笑了。她向那丽人挥了挥手:“你好!我,我叫马云璐。是这里的……客人。嗯,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美的人,所以刚才有点儿看傻了,请你别见怪呀。”
锐利的眼神缓和了下来,仿佛坚冰融化,大地回春。丽人伸出一根令人眩目的纤纤玉指,示意马云璐坐到她身旁。
看见她不生自己的气,女孩儿高兴地笑起来,就像花朵绽放。蹦蹦跳跳地来到那丽人身边,挨着她坐下,学着她也把后背靠在柱子上。这才发现,在这丽人的怀里竟抱着个小小的襁褓。
“哇,好可爱的宝宝!”马云璐惊喜地低呼一声,“我摸摸她,可以吗?”
受那丽人微笑的鼓励,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婴儿胖乎乎的小手,又轻轻捏了捏婴儿玫瑰色的小嫩脸蛋。婴儿看着她,明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无辜和天真,婴儿向她挥舞着小胳膊,咿咿呒呒地发着呓语,惹得马云璐发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那绝色丽人也在笑,只是马云璐觉得,在她醉人的笑容下面,总隐藏着一种深深的悲哀。
傍晚,马云璐告辞,回到了自己的居院。晚上躺在榻上,想起那一对漂亮的母女,想起自己新交的朋友,她觉得很高兴。只是她也发现了一点,整整一天相处下来,那绝色丽人竟然始终没开口说过一个字。真是个沉默的怪人,她想。
第二天,马云璐又去了东小院。
就这样,半个多月过去了,马云璐总是在叽叽喳喳地说,那丽人总是含笑地听。只是听,不回答,也不反问任何问题,但她那温柔得足以包容一切的眼神,促使马云璐轻易就说出了心底的话:离开家园的痛苦,对回家的期盼,对真髓的好奇,对家人的耽心……
一天晚上,又到了侍女招呼马云璐回去休息的时间,起身恋恋不舍地告别,那绝色丽人却突然开了口。
“你们几个,”她对那几个侍女道,声音柔美圆润,语气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去把厢房的二楼收拾了,从今日起,我要这小姑娘搬过来,与我母女同住。”
这是马云璐第一次听见这被人回答称为“貂蝉主母”的美人开口。
貂蝉显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所以尽管住在了一起,她们的关系仍然还是那副老样子:每天都只是听马云璐在不停地讲,叽叽喳喳,就像一只活泼的云雀,而貂蝉则一边听,一边淡淡地笑。渐渐地,马云璐已经能看懂她那变化万千的笑容——尽管都是笑,但貂蝉的笑容里有说不出的丰富表情,随着马云璐述说自己的心事,她流露出甜蜜的笑,苦涩的笑,同情的笑,怜惜的笑……马云璐注意到,每当自己提到真髓的时候,貂蝉的笑容就变了,变得更加不可捉摸,难以分辨。
当马云璐一次偶然间对婴儿的姓名表示出兴趣时,一直不吭声的貂蝉却意外地开了口:“我的女儿,吕仇儿。”
话说出口,貂蝉似乎又后悔了似的,她紧紧闭上了嘴唇,一个字也不再多说了。马云璐有些奇怪,世上哪儿有给自己的孩子起这么个古怪名字的?她还觉得奇怪,貂蝉的声音始终柔美圆润,语气始终平淡温和,可自己听着,身子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发冷呢。
就是这样,马云璐在这里生活,每天给沉默的貂蝉讲述各种各样自己的感受,和那个叫吕仇儿的宝宝玩,不能说她过得很好,但起码不再无聊了。正因为她把貂蝉当成了一个沉默害羞而且感情封闭的女人,所以当她听到貂蝉和罗珊之间那流利健谈的对答时,不由吃了一惊。
※※※
见久违的独眼女将走进院门,穿过花丛来到面前,貂蝉制止马云璐的闲谈,她站起身,抱紧了吕布留下的那一点血肉,静静地看着罗珊和罗珊身后的女兵。她当然认得这个安息胡女,那一天自己给那凶手送饭,那凶手还专门问起这个安息胡女的下落……回想起来,那一天所发生的事历历在目,经常出现在梦里,她就算化成了灰,也照样记得一清二楚。
罗珊板着俏脸,以将士的作风行了一礼:“我特来护送您前往荥阳,护送马家小姐到洛阳去。”
她没有使用任何敬语,就像貂蝉对那一天的记忆格外深刻一样:吕布虽然已经死了,但十年前的家门惨祸,那场大血仇,已经深深镌刻在罗珊的脑子里。
“护送?”貂蝉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忽而冷笑道,“我原以为应是‘押解’呢。叫你来的,是真髓呢,还是他的那个贾司马?”
“当然是柱国大将军之令。”罗珊不打算和貂蝉争执,她跳过了貂蝉前面的咬文嚼字,但对后面的质疑感到不解,“为什么会是贾司马?”
貂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气氛有些冷。
一旁的马云璐忍不住插话问:“为什么要把我带到洛阳去?”她忽然环住貂蝉的纤腰,抗议道:“我要和貂蝉姐姐在一起,才不要去洛阳呢。”
看她那副小孩儿使性的模样,罗珊忍不住笑道:“马小姐,我家将军决定和令兄马孟起缔结互不侵犯的盟约,其中令兄提出的要求之一,就是将你和其他一些降人释放,所以主公才令我来护送你过去。”
马云璐听着,眼睛睁得越来越大,不等安罗珊讲完,她已欢呼一声,松开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