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女人真是种奇怪的动物。”
郭大路叹了口气,红蚂蚁一直不停的哭,已哭得他受不了。
他只好走。
燕七却不让他走。
王动早已又躺了下去,蒙头大睡,他只要一睡着,就是死了人也不管了。
燕七拉住郭大路,道:“你若再走,我拿这四个人怎么办?”
郭大路道:“这本就是你的麻烦,不是我的。”
燕七道:“但若不是你们帮我,我怎么能将他们抓住,他们若没有被我抓住,我怎么会有这种麻烦?”
郭大路怔住了。
燕七还怕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又道:“你们若不帮我,我就会被他们抓住,最多再死一次,连一点麻烦都没有。但现在我既不能杀他们,又不能放他们,你说该怎么办?”
他说得越明白,郭大路越糊涂。
王动忽然从被里伸出头来,笑道:“我倒有个好法子。”
燕七松了口气,道:“你为何不早说?”
王动道:“你既不想杀他们,又不想放他们,不如就将他们留在这里,养他们一辈子。”
郭大路立即拍手笑道:“不错,的确是好主意,反正他们人长得这么小,吃的决不会多。”
红蚂蚁也立即不哭了,道:“我每天只要吃两小碗珍珠粉拌饭,再加上一点海鲜,几片水蜜桃就够了;没有水蜜桃,哈密瓜也行。”
燕七的连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站在那里,喃喃道:“珍珠粉拌饭?海鲜?水蜜桃?……这倒也不难。”
他突然转过身,掉头就走。
郭大路道:“你到哪里去?”
燕七道:“找那口棺材,躺下去,再找个人埋起来,这至少总比每天找珍珠粉水蜜桃容易多了。”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这么样看来,为了要救你,就只好把他们放走了,这至少也比再找个能吊起来喝酒的人容易得多。”
他嘴里说着话,手里已解开了蚂蚁们的穴道。
他们来得快,走的也不慢。
叁个人眼看着他们走出去,然后忽然一起转过头,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郭大路道:“你早就想放他们走了,是么?”
燕七道:“哦?”
郭大路道:“可是,你又不好意思明说,因为我们也出了力,若就这样放他们走了,你怕我们不甘心,其实……”
燕七道:“其实你也早就想放他们走了,是么?”
叁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突然,一齐大笑了起来。
郭大路笑道:“看来放人不但比杀人容易,而且愉快的多。”
燕七道:“一点也不错,我们若杀了他们,现在决不会这么开心。”
王动道:“但我们放了他们后,他们若再去害别人,那就不愉快了。”
郭大路摇摇头,大声抢着道:“决不会,我看他们并不是十分坏的人。就算以前做过不太好的事,此后也一定会改过的。”
他忽然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就算他们真的很坏,听到了我这句话后,也一定不好意思再去做坏事了。”
燕七道:“你想他们会不会听到?”
王动道:“当然听得到,这人说话的声音连十里外的聋子都能听得到。”
郭大路笑道:“对了,我嗓子一向不错,以前还有很多人说我是天生的金嗓子,等我心情好的时候我唱两段给你们听听。”
王动叹了口气,道:“你若一定要唱,最好等我睡着了再唱。”
他将头又蒙进被里,道:“只要我已睡着,你就算踩到鸡脖子,我都不会醒的。”
他们就是这么样的人,他们做事的法子的确特别得很。
他们又是做得很对,有时也会做错。
但,无论如何,他们做事,总不会做的血淋林的,令人觉得很恶心。
他们做的事,不但能令自己愉快,也能够令别人欢乐。
林太平
(一)
每个月里,燕七都会一个人溜出去两叁次,谁也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更不知道他去干什么。
每次他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一两样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
他带回来的说不定是双新袜子、是块绣花手帕,也说不定是锅红烧肉、是一整坛家酿的糯米酒。
有时他甚至会带只花猫、带只金丝雀、带几条活鱼回来。
但无论是什么,都没有他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奇怪。
这次他居然带了个人回来。
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叫林太平,但自从他来了后,就没有一个人的日子能过的太平。
(二)
有些人很喜欢冬天,因为冬天可以赏雪、赏梅,可以吃热烘烘的火锅,可以躲在热烘烘的被窝里读禁书、睡大觉。
这些乐趣都是别的季节受不到的。
喜欢冬天的人当然决不会是穷人,冬天是穷人最要命的日子,穷人们都希望冬天能来的迟些,最好永远莫要来。
只可惜穷人的冬天总是偏偏来得特别早。
现在已经是冬天了。
富贵山庄院子里的雪也和别的地方一样白,而且也有几株梅花。但一个人的身上穿的若还是春天的薄衣服,肚子里装的若还是昨天吃的阳春面,他唯一还有心情欣赏的东西就是可以往嘴里吞下去、塞饱肚子的,决不会是白雪梅花。
郭大路望着院子里的白雪梅花,喃喃道:“这梅花若是辣椒多好。”
王动道:“有什么好?”
郭大路道:“你看,这满地的雪岂非正像是面粉,配上几根红辣椒,岂非正好做一碗辣乎乎的热汤面。”
王动叹了口气,道:“你这人真俗,林逋若听到你的话,一定会活活气死。”
郭大路道:“林逋是谁?”
王动道:“连林逋你都没有听说过?”
郭大路道:“我听说过肉脯,无论是猪肉脯、牛肉脯、鹿肉脯,用来下酒都不错。”
王动道:“林逋就是林君复,也就是林和靖,是宋朝的一位大隐士,隐居在西湖孤山,据说有二十年没有下山一步,除了种梅养鹤外,什么事都不做,世称‘梅妻鹤子’;做的咏梅诗有两句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更是传诵千古。”
郭大路悠悠道:“这么样说来,这位林先生倒的确是位高人。”
王动道:“高极。”
郭大路道:“但他的肚子若饿得和我一样厉害,还会不会这么高?”
王动想了想,忽然笑道:“到了你这种时候,我想他说不定比你还俗。”
郭大路也笑了。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无论多冷多饿,一笑起来总会觉得舒服的多。
就在这时,王动忽然从床上跳了起来,大声道:“想起林和靖,我倒想起样事来了。”
能叫王动从床上跳起来的事,那真是非同小可。
郭大路忍不住问道:“你想起了什么?难道也想把梅花作老婆?”
王动道:“我这梅花比老婆还好,是酒……”
郭大路的下巴立即好象要掉下来了,喃喃道:“酒?哪里来的酒?”
王动道:“就在梅花下面。”
郭大路苦笑道:“把梅花当老婆已经够疯得了,想不到这人居然更疯。”
但梅树下的的确确埋着一坛酒。
王动道:“这就还是我十几年前埋下去的,那年我刚听到林和靖的故事,也爱上了梅花,所以就弄了坛酒埋在梅树下,想沾沾梅花的香气。”
你无论将一坛酒埋在什么地方,若已埋了十几年,这酒都一定会香得很。
郭大路拍碎封坛的泥盖,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叹道:“这不是香气,简直是仙气。”
王动笑道:“你现在总该感激林先生了吧,若不是他,我就不会埋起这坛酒;若不是他,我也不会想起有这坛酒。”
郭大路已经没工夫说话了,有酒喝的时候,他的嘴决不做别的事。
王动却拉住了他,道:“等一等。”
郭大路道:“还等什么?”
王动道:“燕七已经出去了两天,算时间已经快回来了,我们至少该等等他。”
郭大路道:“等多久?他回来的时候我们说不定已冻死了。”
他用不着等这么久。
燕七的声音已在墙外响,道:“你们死了最好,这坛酒我乐得一个人享受。”
王动笑道:“这人不但耳朵长,鼻子也长,我早就知道他一嗅到酒香就会赶回来了。”
郭大路也笑了,道:“却不知这长鼻子带了什么东西回来给我们下酒?”
燕七道:“下酒的这次我倒没带回来,只带回来个喝酒的。”
林太平的确是个能喝酒的。任何人第一眼看到他,都决不会相信他能喝那么多酒。
郭大路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尤其不信。
林太平是个很秀气、很纤弱,而且非常漂亮的人。若说燕七长的有点像女孩子,那么他简直就象是个女孩子化装的。
他的嘴很小,就算用“樱桃小嘴”来形容他也决不过分。
郭大路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的嘴闭得很紧,嘴唇的颜色发青,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扳得开他的牙齿灌下酒去。
他已被冻得半死,饿得只剩下一口气。
郭大路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比他更冷更饿的人,苦笑道:“这人你是从哪里带来的?”
燕七道:“路上。”
郭大路叹了口气,道:“第一次你从路上带了条猫回来,第二次带回来条狗,现在居然捡到个人了。照这样子下去,你下次岂非要从路上带个大猩猩回来?”
王动笑道:“最好是母猩猩,刚好可以跟你配成一对。”
郭大路也不生气,笑嘻嘻道:“若是母猴子就糟了,我岂非还的叫她一声王大嫂?”
他身材很高大,比王动至少要高一个头,这一向是他最自傲的事。若有人用这件事来笑他,他非但不生气,而且还很得意。
他总认为这样才像个男子汉大丈夫的样子。
燕七已找了个破碗勺了半碗酒,用力扳开林太平的嘴灌了下去。
喝到第二碗的时候,他苍白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些血色,但眼睛还是闭着的,将嘴里剩下的半口酒慢慢的咽下去,他说了句话:“这是叁十年陈的竹叶青。”
这就是林太平说的第一句话。
王动笑了,郭大路也笑了,就凭这句话,他们就已将林太平当成朋友。
郭大路笑道:“想不到这位朋友倒是个喝酒的行家。”
林太平慢慢的张开眼睛,瞧见燕七手里的破碗,立即皱起了眉头,失声道:“你们就用这种碗来喝酒?”
他说话的口气就好象看到有人用鼻子吃饭、用脚拿筷子一样。
郭大路道:“不用这种碗喝用什么喝?”
林太平道:“喝竹叶青就该用翡翠碧玉盏,用这种碗喝简直糟踏了好酒。
郭大路笑道:“我看你还是将就点吧,只要闭起眼睛,破碗和碧玉盏也没什么两样。”
林太平想了想,到:“这话倒也不错,但我还是宁可用坛子喝。”
酒坛就在他面前,他居然真的捧了起来,仰起头往嘴里灌。
郭大路在旁边干看着,看得眼睛都发了直。
直等半坛就下了肚,林太平才抹了抹嘴,道:“好酒,下酒的菜呢?”
郭大路道:“下酒菜?”
林太平道:“你们喝酒难道不用下酒菜的么?”
郭大路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真正喝酒的人,喝酒都不用菜的。”
林太平又想了想,道:“这话也有道理。”
他又仰起头,居然将剩下的半坛酒又喝了下去。
一坛酒若已埋藏了十几年,酒已浓缩,剩下的本就只不过有半坛子而已,但酒力却比普通的两坛子还大。
林太平居然还是面不改色,道:“这样的酒还有没有?”
郭大路只有苦笑,道:“抱歉得很,这坛酒非但是我们叁个人今天的伙食,也是我们的全部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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