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仪还用吗?”
吴邪抬起头略微愕然地看着他,道:“……我不用。”
随后继续低着头看手机。
张起灵点点头。开始关投影。
手机一阵震动,吴邪接起,听到的是自家三叔那巨大的嗓门:“小子诶!你在哪儿啊!”
吴邪嗯嗯啊啊了一会儿,按下手机键,抬起头发现张起灵正看着他,轻咳了一声,眼睛移向别处。
吴邪一边收书包一边漫不经心地道:“小哥,你家里人什么时候来接你?”
张起灵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最后目光低垂,“不会。”
一句话震了吴邪很久。
张起灵看了看吴邪,可能是看他的表情太震撼,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他们有事。”
“嗯。”
……
本来是想说“那,我走了”,鬼使神差地变成:“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问多了。
问多了的结果是,问了第一句,就还想问第二句,第三句。
“没关系。”
“……哦。”
裤兜里手机又震了起来,吴邪吓了一大跳,忙接了起来,对着雾气蒙蒙的雨帘往下冲——“我就来了就来!”
“那啥,走的时候记得关门窗!”
坐在汽车里,吴邪不禁回头看看教学楼,灰蒙蒙的一片里,有几个窗口还灯火通明。
想起张起灵那过于挺直的背影,略带清冷疏远的语气,严谨得一丝不苟的行为举止,突然觉得他一定很累。
张起灵这个人,在他的生命中,也曾经不值一提过。
等到他变得越来越重要时,也已经没有人能改变,包括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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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的后续是,那天的雨下到很晚。
第二天,张起灵没有感冒发烧。
他如何回家的事成了谜。当然吴邪也没有问他。后来也没有。
一切照常运行,唯一的改变只有张起灵那穿着白色校服的衣影,在吴邪眼前晃过来晃过去,晃过去晃过来。像个幽灵。他真想请一个驱鬼大仙,把小鬼张起灵给驱走。
他知道自己有问题。
大大滴问题。
而且只能自己解决。
他颓然地拖着脚步回到家,鞋袜还没脱就往床上一倒。吴妈一进来就“嗐!”地一声,“脏死了脏死了,换身衣服再睡你床,免得我又给你洗……”唠叨来唠叨去,吴邪此时却觉得分外亲切。
“妈,”他仍歪在床上,状似不经意地问:“你对同性恋这个问题怎么看的?”
“这是病,得治。”吴妈风风火火地从柜子里收了几件衣服又走出去了,嗓门却在别的房间里猛烈响了起来——
“小邪你不会是遇到奇怪的人了吧!要是遇到奇怪的人,千万别理啊!实在不行就拨打110……”
吴邪嘲讽地笑笑。
在别人的妈眼里,他估计就是那种奇怪的人吧。但他怎么也想象不出张起灵拨110抱着话筒楚楚可怜地“警察叔叔人家受委屈了拉”的景象。
谁想做奇怪的人呢?
他当然想张起灵是个大妹子,美貌如花又怎样,成绩超好又怎样,家底雄厚又怎样,只要他看上了,就玩儿命地去追,天上星星都给她摘下来。——后来他会娶她,伺候她一辈子,烧好菜好饭给他吃。等他们的儿子出生,他会做个好爸爸,她肯定不希望儿子跟他学,打牌打电动抽烟喝酒——他一定会教出一个好儿子,黄赌毒的光荣传统一点儿不沾,大不了用鞭子抽他。这就是一辈子。
张起灵甚至不是女人。
眼睛突然有点湿,却不是因为脆弱。
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想。
他其实有点委屈,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让他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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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戛然而止。吴邪从外面回来,刚好看到趴在桌面上、高高耸起的身影,即使是睡着,乌黑的头发也一丝不乱,姿态安静。放在桌子前白皙修长的手指,食指和中指奇长。静静地看他几秒钟,仿佛过了很久的时间,再轻手轻脚地拉开椅子坐进去。
那是一双弹钢琴的手,周遭都是喧闹的,他看着看着,心里突然像下起了雨,淅淅沥沥,蕴藉幽长。
他怕惊扰他。这像一场梦境,只不过是现实中截取的一段。
吴邪是喜欢女生的。小学,他和几个调皮的男生一样掀小女生裙子,被女孩追得躲进男厕所耀武扬威;初中,喜欢拽前座女生长长的马尾辫将对方惹到炸毛;高中,也陆陆续续对一些女生表示过青涩的好感,传纸条,发短信,送花……
他不是没有喜欢过女孩,比如慕小娟,比如陈果,TMD都是孽缘。
从第一次XX,到看AV,他的反应都可以算是正常。看到自己女神的裸体时,他也像其他男生一样兴奋紧张到心跳加速、手脚发颤、汗水直流。
即使他深受各路腐女姐姐例如霍秀秀的欢迎,他还真没想过自己有天会喜欢上男人。
他还专门为此去看过GV,但一旦镜头里两个男人缠在一起,他就吓得甚至关掉了电脑。
但单方面的事情,只要自己能放下,就能解决。
青春期的吴小邪,经历了迷茫和挣扎,经历了青春必须要经历的那片“挪威的森林”,拨开森林中的重重迷雾,即将要见到阳光。他觉得自己喜欢过男人这件事情,会像小花第一次发现自己是个男孩一样,是在曲折而清澈的年少岁月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条岔路,一个插曲。
走错了,轴回来就是。
张起灵,也许只是他年少轻狂时做的一场梦。(1。)
直到他的宿主,那个风一样时而寂静时而狂狷的少年,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姿态,来到他的身边。
所以,吴邪又瞄了瞄后座,深感无奈。
这下连想办法换座位都不行了。
他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仰天长嚎一声:
“擦啊!放过我吧,这到底是怎样的孽缘啊!”
5。
当然,吴邪和张起灵,这就算和好了。
7点左右的教室,多么美好的清晨,空气中有种雨过或露染后的栀子花的淡淡香味,天未大亮,天边浮着淡蓝色的光晕,教室里却已人声鼎沸。
他们之所以日出而作,夜半而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耗子晚,顶着四川保护区特有的熊猫眼,打着巫山云雾般连绵的哈欠,都是为了三件事:
作业!
作业!
……还是作业!
这个学校的最大特色就是,无论你是谁都不敢逃作业,抄都得抄完。潘子这样高大威猛、脸上还带刀疤、一看就不像善类的除外。
不是不给体罚吗?成啊,中午留下来抄写课文十遍。敢逃?24小时夺命连环家长CALL伺候。
BH的英语老师霍艳,肤白似雪,年纪成谜,跟妖精一般美艳无畴风韵犹存、绰号霍仙姑的那位,一上课就开始点没写作业的名单,然后把作业本一本一本往下丢。
大家眼巴巴地看着作业本飞向天际,飞向自由的国度,大气也不敢出,也不敢去捡。
是不是该庆幸没掉进教学楼外面的池塘里呢。
……
胖子把脚丫子吊在前座的椅子横杠上,一边抄作业,一边还腆着张大色脸跟着霍秀秀云彩几个姐妹花讲话。
潘子卧在桌子上睡觉,脊背耸得高高的,不动如山。老子不怕查作业,老子皮厚不怕打。老子昨夜闯关通宵,谁扰我清梦我跟谁急。
“贤侄,怎么抄得这么慢。”这是解雨臣。
“解——解雨臣你不要欺人太甚!!”这是几乎把鼻子埋进试卷里的解子扬。
“我——我什么我,”解雨臣嚣张道,“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小心我抽你。”
“艹!再——再逼我小心我我我谋杀亲叔!”
吴邪正实行抄作业大业,忍不住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解雨臣和解子扬差不多大,偏偏有个表叔侄的关系,没办法,谁让解家是大族,摇篮里的叔拄拐的孙孙,就是这个道理了。两个字尴尬,三个字很尴尬。解雨臣懒得要死,便时常利用叔叔身份之便,对解子扬实行惨无人道的压榨。
当然兔子急了解子扬也咬人呢,他也有法宝,花叔叔,花叔叔——艹,还不如花哥哥,再不济还有胖子专用的花姑娘。这句一出来解雨臣脸都绿了。
吴邪正幸灾乐祸,后背就被一根手指戳了一下。
回头就看到张起灵的经典款面瘫脸:
“快抄。”
指了指他堆积如山的卷子,面瘫脸上妥妥地写着对他抄作业不专心的老大的责怪。
吴邪吐吐舌头,转过身去,却一时连中文都不知怎么写了。
……品学兼优的好孩纸,摧花狂魔老陈头的得意门生小狂魔张起灵同学,对他说快点抄作业?
一定是他打开的方式不对。
而此时阿宁清脆又潇洒的御姐音又响了起来:
“同学们动作麻溜的啊,7:15阿四就上来了!”
吴邪默了。
有这样的班长,有这样的子民也就不足为怪了。
当然这不是说阿宁不好,他最喜欢这种类型的班长了!(摇头摆尾
7:15左右,在打探敌情方面耳朵最灵、身手最敏捷、坐最靠窗位置的王萌小同学便四处张望,煞有介事地缩回座位上,小声喊道:“阿四来啦!”
顿时一片秋风扫落叶。在走廊上溜达的冲回座位的同时恨不得把四脚都缩起来。响起一片哗啦啦翻英语书的声音。英语课代表霍玲站在讲台上。
陈皮阿四一圈半白的头皮出现在墙外面,他抬头用眼睛一边巡视着一边慢慢地踱步。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谁眼瞎了看不见哪!
陈皮阿四走进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幅诡异的父慈母孝、其乐融融的景象。
霍玲轻咳了两声,道:“同学们,我们开始早读吧~”
教室里爆发出此起彼伏的读书声——
阿四扯着一脸褶子笑,一边凌波微步,一边一副“孩子们啊你们继续啊,别理我”的慈祥模样。
大家都觉得阿四贱啊,以往霍仙姑做他们班主任的时候,一双十厘米细跟高跟鞋,黑皮衣小豹纹长腿黑丝,一股馥郁芬芳的香水味,“咚”“咚”“咚”在楼梯口的时候都能感到一股无法直视的存在感,就差王盟站教室门前扯着嗓子尖嚎一声:“太后娘娘驾到——”
可是阿四呢,偏偏古风的很,穿一双布鞋,走路轻得跟猫似的,得意洋洋,美滋滋地晃进教室,形如鬼魅,抓迟到、抄作业、作弊、玩手机,一抓一个准。
你他娘的还搞微服私访呢?
经过潘子时,阿四像没看到似的。原来老师也捡软的柿子捏。
老师不在时抄作业,和老师在时抄作业,对于吴邪这种老手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分别。正当他上半身一身正气、挺得笔直、气沉丹田,手下却刷刷刷地奋笔疾书之时,突然被人狠狠地戳了一下。
“嘶——”
张起灵你要不要这么怪力啊……吴邪欲哭无泪。
他刚一微微偏头,就看到一张沟壑纵横的怪脸,几乎贴到了他的脸上去!
吴邪头皮一炸,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声音也不禁颤抖了起来:
“老、老师……”
“哼,”阿四直起了身,阴阴地居高临下地道:“下课去我办公室。”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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