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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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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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躯体则被送进焚烧炉成为骨头渣子。这是一种莫大的幸福,因为这就是生命的历程。但同时他又感觉害怕,自己的出身像一个逃不脱的魔咒,按宗教的说法,这大约就是所谓的原罪。这种原罪总在他感觉幸福安宁的时候跳出来,提醒他你不是正常人,你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异端。
  “别这么想,老痒,你就是老痒,是我的朋友。”吴邪安慰他,这并非空泛的安慰,而是真心话,如今吴邪心里确实是这样想的。
  老痒感谢吴邪的理解,但他还是在屏幕那端长叹一声,说老吴你不知道,我年纪不小了,可我觉得自己大概一辈子也没法组建家庭,我要是跟一个姑娘结婚生子过一辈子,又怎么甘心永远瞒着她这件事呢?我活得时间越长,越剖析自己,就越想找到一个真正的人生伴侣,我要和她分享我的秘密,我要告诉她我的故事,我要她发自内心地理解和接纳我的存在,而不只是一个凑合着过日子的人。
  可是,老吴,你说像我这样……我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姑娘呢?
  吴邪哑口无言,这次他也不知该如何宽慰老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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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痒下线了,吴邪盯着空白的聊天框发呆,突然,他想到一件东西……那盘几乎颠覆了自己所有关于自身认知的录像带,那个在地上爬行的人。
  解连环和二叔他们说那是上一辈的计划,但为什么那人会跟现在的自己长得一模一样?难道还有什么力量能够控制自己的生长方向,让自己的面貌朝录像带里的“齐羽”不断靠拢?如果那真是自己,会怎样呢?小哥将如何看待自己呢?
  那么,如果是小哥……
  “小哥,如果……我说如果。”这天吃饭时,吴邪忍不住还是问了,“那录像带,如果里面真的就是我,怎么办?”
  闷油瓶半天没出声,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现在是吴邪,将来也是吴邪。”
  吴邪微微一笑。
  谢谢你,小哥。
  你就是小哥,你就是你。
  吴邪笑了,隐约的悲伤却在心里漫涌。他想自己的决定是不是错了,这个决定或许会毁灭所有的幸福与将来,但不论如何,这件事依然要去做。
  就在这时,闷油瓶的手机响起来,默认铃声在屋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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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眼镜的电话,他来践行此前和闷油瓶的约定——让他陪自己走一趟。
  接这个电话时,闷油瓶没有刻意回避吴邪,但也没透露更多消息出来,他本就是寡言的人,只需要听黑眼镜在那边说明,偶尔应一声,几分钟后电话挂断,事情已基本敲定了。
  吴邪屏住呼吸,几乎不敢相信上天如此爽快地站在了自己一边。他本来一直在想,要找什么理由,才能让自己毫不引人怀疑地和闷油瓶分开,取得足够的单独行动时间。撒谎骗他吗?不,闷油瓶是个极其敏锐,警觉性极强的人,上次跟黑眼镜见面,仅仅半天就被他洞悉,何况这次的计划需要那么长时间。偷偷离开吗?不,作为一个职业失踪人员,闷油瓶在行动力、观察力、分析判断力上均远胜常人,自己若背着他悄悄走,他肯定立刻就能判断出自己要往哪里去,哪怕直飞北京,也绝不可能比他更快赶到目的地。
  吴邪唯一的筹码,就是小花那头的邀约,但万一闷油瓶提出他也要去呢?他知道小花,两人还试探性地交过手,也算不打不相识了。若他提出这个要求,自己不可能拒绝他同行而不让他起疑。毕竟,小花是老九门的后人之一,张起灵要见老九门现任某个当家,谁还能说个不字?
  这难题曾让吴邪辗转难眠。
  黑眼镜,你来得真太是时候了。
  或者说……其实这就是天意?
  吴邪咽口唾沫,心跳得很快。他静静地等,等闷油瓶挂断电话,然后跟自己说这件事。
  闷油瓶放下手机,说:“瞎子让我跟他下斗。”
  “嗯。”吴邪全力维持平缓的口气,不泄露一丝心头的震撼,问:“你们打算去哪儿?”
  “西南。”闷油瓶说了个大概方向,吴邪压根就没听进去,只是点点头,说你东西都要带好,缺什么赶紧告诉我,我给你置,出去千万当心,爱惜自己,瞎子本事也高,你让他多做点,别总冲在前面……他越说越多,到后来自己都分不清这是为了应对他的警觉,还是自己真那么多嘴。一想到他又要下斗,这些话就自然说了。它们像被蓄在心里的水库,大坝一开,顿时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原来自己心里对小哥有那么多叮嘱和关心。
  闷油瓶看着他,一言不发。
  最后,吴邪问:“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29号。”
  “……那我可能去不了。”很自然地,吴邪说出了这句关键的话,他脑海里似乎突然放空了,好像他本心里就这样想的,没有任何计划,只因为有件事耽误了,所以不能陪他走这趟。但是不要紧,以后机会还很多,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结伴去下斗、去旅行,去看尽世间百态、历数春夏秋冬。
  “小花28号开唱,至少要呆个三、五天,答应他在先,我得去北京。”
  吴邪看着闷油瓶,眼里一片清明。
  “嗯。”闷油瓶说。
  吴邪点点头:“你早点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戏文

  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时,天已经黑了,透过舷窗,吴邪望见远处城中连片磅礴的灯光,这座古老的城市似乎正在夜色里燃烧。小花派来的人接到吴邪,载着他在光怪陆离的华灯间移动。吴邪看着窗外北京的夜晚,一路沉默。
  他在考虑怎么开口跟小花说,辗转至后半夜才迷糊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没有开口提那件事。
  戏台搭在解家庭院里,北京如今能住四合院的人不多了,更别说这么有味儿的三进宅子。走在其中,就像回到了褪色的旧时光里,三分萧索,三分温情,这让吴邪紧绷的心略微宽了一点,但随着一分一秒过去,它们又再次被不断绷紧。
  “小花,在舞台上是什么感觉呢?”吴邪问。
  “很多,每次的感觉可能都不同。”
  “当你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演出另外的人生时,是什么感觉呢?”
  “那看演的是什么样的角色了。”
  “那……若你自己就是这个角色本身呢?你知道你是你,你也知道自己是台上的角色,你生来就是为了演出这个角色,你又会怎么想呢?”吴邪再问,语气中燃烧着焦灼。
  解语花有些诧异,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才摇头说:“吴邪,你是不是太累了,休息会儿吧,一脸憔悴的样子,有什么事儿吗?”
  “……没有,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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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九爷的堂会,听众当然是有限的,吴邪坐在下边,盯着台上流转的影像。裙裾飞扬,云肩轻舒,雕翎颤动,蟒袍光转,片子皂靴错落纷呈,但见粉颊似月,虬髯如蓬。听得幕后京胡丝弦儿声声拉起,罗梆儿鼙鼓敲上去,月琴轮指一转,弹拨敲打,铿锵悠扬,西皮二黄咿咿呀呀地响起来。四周浮动隐约香粉味儿,茶水滚了,瓜果儿摆上,酸枝椅背坚硬而柔和,恰到好处地撑住人脊梁。这是一种怀旧的味道,一种清醒又微酣的氛围,让人醉在台下、醉在声里,醉在一颦一笑,一步一叹里。
  脚步踏踏,唱腔刚正,霸王身姿魁梧,捭阖间转个圈儿,走向他眼里心里唯一的人,执手而唱——
  “十数载恩情爱相亲相倚,眼见得孤与你就要分离。”
  解语花头上朱环翠绕,步摇颤颤巍巍,装扮得倾国倾城,在台上眼波流转,身姿迤逦,持双剑而舞,踏鼓点而歌——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愁舞婆娑,嬴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霸王又迎上去,与虞姬唱罢了、念罢了,你来我往,缱绻难述,耳中只闻离歌凄切,眼前遍照月华皎皎。台上只得两人,却是影纷纷、乱纷纷,思纷纷,泪纷纷。
  贵妃醉,怎敌得虞姬醉?一个是花前月下睡海棠,一个是刀光剑影赋离殇。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桃花碎,玉山倾!
  吴邪盯着台上,突然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似乎当真看到虞姬颈上鲜血铺天盖地地泼洒下来,他一阵眩晕,紧紧闭上双眼。这两天他听过贵妃醉酒,听过大登殿,此刻却是霸王别姬来终结这光影缭乱、遍地繁华。
  台上解语花的身影化作许多凌乱片段,如彩蝶翩翩,如鬼影憧憧,映在吴邪眼睛里,似乎也同时映出许多往事。
  鲁王宫的墓道,西沙的海底,秦岭的神树,雪顶的天宫,黑暗的疗养院,雨中的塔木陀,神秘的陨玉,湖底的楼牌,机关重重的四姑娘山,深不可测的张家楼……一一浮现又一一散去,最后只剩两件东西占据吴邪全部的思绪:青铜神树与青铜大门,它们在脑海中升腾,一起放射出幽绝冰冷的青光。
  原来这最后一日,唱的是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一个关乎绝境与诀别的故事。
  剧终人散,换得掌声雷动,喝彩不绝,有幸欣赏今日解语花演出的人纷纷感叹幸运幸运,花儿爷风采更胜当年。吴邪却像个木头人,默默离了座位,转身往后堂走,等小花卸了妆过来。
  “当家,吴老板是怎么了,我瞅他这两天……很有些魂不守舍。”一名心腹凑到解语花耳边,悄声问道。
  “嗯……”看着远去的背影,解语花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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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堂里焚着香,却没有任何解家伙计在这里,吴邪一人独坐,方才戏台上的绮丽仿佛只是场梦。没坐多久,门扉响动,解语花亲自捧了茶进来,反手关上门,在吴邪对面坐下,看着他脸上隐约露出的凄楚神色。
  “你说等唱完有事跟我谈,什么事儿?”解语花将茶盅轻轻放到吴邪面前。他已卸了妆,恢复成一贯的解当家模样,身上再找不出任何属于虞姬的妩媚凄婉,只有解雨臣的冷冽果决。
  吴邪抬头看着他,心里恍恍惚惚有个声音说小花你来了,嘴却张不开,似乎已累极了。
  看吴邪不说话,解语花又问一遍,吴邪这才摇摇头,片刻后又点点头,说:“是有件事。”
  “什么事儿?”
  “我……我要出门一趟,你能不能帮我准备下?”
  吴老板出门,自己不能准备?有什么为难的吗?盘口出问题?怎么之前从没听他提过?要真盘口出了问题,自己这头不可能一点风声没有。那……吴邪不在杭州置办,其实是为了避开那边的什么人?几秒钟内,解语花心里划过很多疑问,但他一个也没有问,只是看着吴邪的眼睛,捕捉他眼底无根的火苗。很快,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反问道:“你要做什么?”
  “去长白山。”吴邪声音很轻,回荡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像很多玻璃碎片彼此撞击,“我要去一个地方,看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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