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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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路- 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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旷的惨白,更远处则是简单的黑,像没有搭好的布景板。吴邪的灵魂降下来,落在这片放肆惨烈的黑与白上。他又有了肉体,穿上了雪地冲锋衣,开始感知到周围的一切。他朝四下看去,很快意识到:这里是雪山。
  他正站在雪山深处,站在无垠的苦寒中。
  这不是长白山的雪,这里的风雪更嚣狂、更野性,充满了亘古而来的苍凉与吞噬一切的毁灭力。雪花不是一片片落下来的,而是一簇簇、一层层,遮天蔽日,不屈不挠的雪似乎能将世间所有生命都湮灭在它无尽的怒号中。
  吴邪想起来,这里是西藏,是墨脱的深处,是闷油瓶当年笔记中写到的茫茫雪峰,那些吞噬过无数生命的死亡峰谷。他曾走在这里,穿越磅礴风雪去寻找那个恐怖的秘密,去践行他与生俱来的宿命。
  四周不停落雪,凄厉刺眼的白,倏忽间又成为深沉死寂的黑,黑与白交错的雪构成了这世界的全部。如同他笔记中写到的那朵花:白天与黑夜交替的颜色,隐藏着黄昏时分巨大而不可触碰的秘密。
  吴邪站在雪中,一时不知所措。
  我在这里做什么呢?他问自己。
  突然,前方风雪中出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穿着喇嘛的衣服,绛红色长袍在黑白交错的背景上翻飞,那么鲜明,那么耀眼,像风中猎猎的旗帜,像深渊下沸腾的火,指引他朝宿命和职责前行。吴邪盯着这个身影,心里突然一片明净——原来是你,原来我是为你而来的。
  他在见到这身影的一刹那就明白了所有:自己是为他而来的。
  是你啊,小哥。
  闷油瓶的身影停下来,他仰起头,盯着前方巍峨的雪峰,那是圣美无匹的南迦巴瓦?是雄奇险峻的卓奥友?是群山之母念青唐古拉?抑或众神所居的冈仁波齐?
  都是,也都不是。
  雪峰的影子变换着、移动着,和漫天黑白交错的雪一样呼啸而过,无始无终,不变的只有那一抹红色的身影,和他眼中冷静坚韧的神色。
  他似乎正走在一条通天的道路上,很快就要离开这纷扰尘世,走入更高更远的世界,走到自己永远也无从触碰的天顶上去。
  “小哥……”呼喊声被风雪撕裂,来不及传到他那里就消失了。吴邪咬牙往前走,想在他再次启程前赶到他身边去,两人的距离渐渐拉近,而他发现了吴邪的靠近,转过身来。
  他像天穹下的雪山一样圣洁巍峨,像地底的青铜门一样神秘深邃。他是那样美,他身上透出的不是纤弱的俗世之美,而是更广阔更遥远世界的大气深沉之美——他是美的,又不仅仅是美的。他的美存在于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中;存在于他的每一滴血肉,每一次呼吸中;存在于他前行的每一步,守护的每一人中;更存在于他无始无终的宿命,与苍凉孤寂的悲怆之中。
  他的美囊括着这一切,又超越了这一切,他似乎就是这个世界本身。
  他凝视吴邪,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小哥……”吴邪的声音已嘶哑,“小哥,你要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眼神冷漠,似乎在看一只渺小丑陋的虫子。
  吴邪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与他平视的地方,看着他的眼睛,说:“小哥,我是吴邪。”
  “不认识。”
  这答案在吴邪预料之中,他刚才就隐约觉得闷油瓶已经不记得自己了,但是不要紧,可以告诉他,告诉他过去那些事——他们共同经历的冒险,共同见证的奇诡精绝,共同丈量的血火跋涉,还有各自背负的命运,各自选择的无奈。此外,还要告诉他自己喜欢他,他也喜欢自己。
  吴邪低声苦笑,“你又忘记我了,不过……我,我们……”
  他没有理睬,也没有兴趣再听,转身继续前行,吴邪赶紧跟上去,就像在长白山上一样,他走在前边,自己在后面追随,只为劝他回头,劝他不要离开。
  可是这里并非长白山,这里的风雪比长白山酷烈太多了……这不是吴邪可以承受的严苛绝境。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大,他绛红色衣袍在风中翻飞,像山神舞动死亡的旗帜。渐渐地,吴邪无力再跟从,视线慢慢模糊,手脚变得麻木,世界的轮廓开始坍塌,最后,只有那一点点红色还停留在他眼中,定格成为永久的风景。
  那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透析,无法并肩的沉重宿命,是只属于张起灵的残酷人生。
  吴邪的灵魂再次飘起来,他看到自己的身躯化为雪山永久的居民,风雪雕琢着他无生命的躯体,给他慢慢镀上冰雪的外壳,让他像生前一样栩栩如生。
  吴邪朝前方看去,绛红色身影依然在快速前进,突然,他停下步伐,身体向后转过一半,眉头轻轻皱起,似乎在侧耳倾听,又似乎在回想什么。吴邪看到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按在自己左胸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了小哥,你胸口疼吗?是受伤了吗?
  吴邪很担心,想过去问他,飘渺的魂体却不能移动分毫。
  绛红色身影微微颤抖,他猛然转过身,看着后方凄迷惨白的光景,然后像着了魔一般奔跑起来——他在凛然的风雪中奔跑起来,就像跑在宽阔平整的跑道上。稠密的雪、怒号的风、还有起伏高低的沟壑,似乎都对他毫无影响,他朝来路飞驰,脸上满是吴邪从未见过的担忧和恐慌,吴邪甚至看见他眼角有闪亮的水光划过。
  然后,他听见一声彻骨的哀嚎从小哥嗓子里迸射出来,他从来不知道,也无法想象小哥会发出这样激烈痛苦的声音:
  “吴邪——!”
  他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群山回荡他绝望的声音,积雪轰然而下,堆积在他走过的路径。天地震颤着,与他共鸣,为他唱和,古老雪山中所有生灵与非生灵都听到了他悲怆的怒吼,只有那具失去生命的躯壳听不到,也再无法回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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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邪。”清冷磁性的声音轻轻回荡在耳畔,唤醒吴邪的梦境,他慢慢睁开眼,眼前人的容貌开始聚焦,最后定格成不曾有片刻遗忘的面孔。
  “……是你啊,小哥。”吴邪看着这张脸,微微一笑。
  “又做噩梦了。”闷油瓶神情一如既往,淡然无波,他的手掌自然地放在吴邪脸上,让他的脸庞靠在自己掌心里,像捧着众神的遗珍。
  窗口透入些微晨光,映在两人身上,天要亮了。
  “没有……是个美梦。”吴邪露出虚弱的笑意,心脏还在为梦中错乱的情景砰砰乱跳,“是个美梦,小哥。” 
  只要你想起了我,只要你心里还有我,那就是美梦。
  哪怕我已经不在了。
  闷油瓶看着他惨白脸色,微微点头。吴邪想他应该看出自己在说谎,但他没有揭穿,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伸入被子里,握住了自己的手,然后拉出来,按在他脸颊上,感受自己掌心里微微汗湿的温度。
  吴邪想,他对自己总是这样沉默,但似乎也总是这样关照。
  相顾无言,唯有熹微的晨光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匣子

  解语花和王盟进来时,眼中所见就是这样的场景:他们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正坐在吴邪床边,吴邪已坐起来,双眼闭着,靠在枕头上昏昏欲睡,而他专注地看着吴邪的脸,略长刘海垂下,盖住了眉角的锋芒。朝阳初升,朦胧金光扫在他身上,让他显出有别于平时的温暖沉静。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看,也没有任何动作。解语花和王盟站在门口,只看见他挺直的鼻梁,却无法见证他眼神中涌动的暗流。
  晚来一步。两人都在心里轻叹。
  吴邪睁开眼,扭头看向进来的人,“小花你来了。”他微微一笑,视线停在王盟身上,“王盟?你怎么也来了。”
  “老板……”王盟突然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的临场应变能力被眼前情景镇住了,脑袋里有点转不过来。
  张小哥怎么会在这儿?花儿爷刚不是说他还没到吗?
  而且,他为什么坐在老板床边?还那么……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老板。就看着老板一个人,连他们进来都不扭头瞅一眼,老板脸上又没画画儿。难不成……张小哥也被老板下药了?不,不可能。
  王盟心里有点忐忑,张起灵出人意料地出现了,而且就坐在吴邪床边,之前花儿爷交待的事情,都建立在他不出现的前提下,这会儿……王盟看向张起灵,这人一脸淡漠,似乎半点情绪也没有,他又看向解语花,得到一个“保持镇定”的眼神指示。王盟吸口气,稳住呼吸,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你走了这么多天,昨晚我打你手机,结果是花儿爷接的,这才知道你病了,就飞过来看看。”
  “我没什么。”吴邪摇头,“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了,盘口上怎么样?”
  “嗯……没什么特别的。”王盟不打算当着解语花和张起灵的面谈盘口,反正也没什么紧急情况,回头跟吴邪独处时再说。
  听到“花儿爷接的”这几个字,闷油瓶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警惕,他盯住解语花。解语花也盯着他,盯着他淡然无波的眼睛,脸上神色微微收紧,轻声问:“瞎子没跟你一起过来?”
  “嗯。”简洁到极点的回答,听不出任何明确的指向,也没有任何详细的解说。这时解语花看到他伸出手,看似很随意地搭在了吴邪手腕上,手指轻轻触到内侧搏动的血脉,像熟练的医生在把脉,又像游弋的刺客掌控住重要关垭。解语花一顿,心里莫名地升起警惕,他并非对谁有偏见,这只是一种本能——常年行走黑暗中的人于危机四伏中锻炼出来的本能,当他面对身手出众,心思缜密的人时,这种本能总会向他发出警报。
  张起灵这人太不同寻常,太高深莫测,也太具有威慑力和战斗力,面对他,总难免让人寒毛直竖。解语花从不敢在他面前有丝毫托大,甚至隐约有一丝敬而远之的心态,连测试这人底线的想法都没有。
  他在这时候握住吴邪的手,很明显是给自己一点证明,或者说一种宣示,兴许多少还有那么一点点威胁的味道。看来吴邪现在跟他的关系真不同了,这像石头一样死寂的人,也会对人显露出这些引而不发的细节。
  能让这人主动表示出点什么,不枉吴邪受这一番苦。
  虽然他们还有很多很多问题要面对。
  解语花脸上不动声色,笑道:“辛苦你们了,赶一整天路过来,我要没猜错,黑眼镜兄在附近找了间宾馆睡觉吧?也该好好休息会儿了,你等会儿也休息下吧,吴邪问题不大的。”
  “嗯。”
  解语花转向吴邪,又问:“饿不?要不让他们给你送早饭上来?上午安排了你的第二次检查,医生今天要跟你多谈一些。”
  “……还谈什么?”
  初升的阳光照进来,在吴邪身周投下一层模糊的光晕,他比出发前明显瘦了一圈,锁骨都突出来,头发有些乱,眼下浮出青黑的阴影,眼白里满是血丝,瞳孔却特别亮,似乎全身的活力都集中在这两点上,腾腾地跃动着,让他的精神不协调地饱满兴奋,和此刻憔悴消瘦的外表格格不入。
  “谈你的脑子呗。”解语花突然有点火,横了吴邪一眼,冷笑道:“你个不争气的,看起来倒是好好一大男人,结果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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