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我一跳。
“看你的笔记。”闷油瓶说。
吴邪瞟他手里的东西,是那本自己从西藏带回来的笔记,里面记载着闷油瓶雪山那十年的记忆。这本并不是原先那一本,而是自己回来后凭记忆和抄录资料复原的一本,原来那本已经太陈旧了,又因为之后的一些经历而遭到损伤,无法再保存,现在自己房里这本,才算是最完整保留下相关资料的东西。
“都是你自己留下的记录,记不清了吗?”吴邪问。
“大多记得,有些细节忘了。”闷油瓶摇摇头,说:“那样记东西很累。”
“嗯,我知道。”吴邪抚着他的头发,目光滑向扔在一旁的青铜树枝,猜测闷油瓶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的用意。跟着,又去看笔记上他摊开的那一页,发现那是蛇王国的故事。
在东方,有一个蛇的王国。蛇的王国里住着各种各样的蛇,它们觉得特别寒冷,所有的蛇都渴望温暖。但蛇的王国里有一个特别的规定,这个规定所有蛇都无法逾越,那就是:它们都不能去碰蛇王国中最温暖的东西。那是一块奇怪的石头,它十分温暖,就在蛇王国的中心地点。
没有蛇知道这个规矩是从哪儿来的,似乎从这个蛇王国存在伊始这块石头和这个规定就存在了。终于有一天,一条渴望温暖的蛇触碰了这块石头。
然后,所有的蛇都忘记了它,看不到它,它所有存在的痕迹都消失了。这条获得了温暖的蛇变成了一种不是蛇的东西。它活着,想告诉别人这个消息,但是谁也听不到。
这条蛇很害怕,但是它想,它至少拥有了温暖。然后,它发现,在它的世界里,它再也找不到那块石头了。蛇王国继续存在着,所有蛇还是处在一个寒冷的地方,特别渴望温暖。那块石头也继续存在着。那条蛇忽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没有蛇敢触碰这块石头,其实一定有很多蛇触碰了这块石头,但都从蛇的王国消失了,他们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所以,蛇王国的蛇们并不能发现什么异常。
那条蛇继续孤独地生活着,然后死去。蛇王国继续存在着,它有了一个奇怪的规矩,就是所有的蛇都不能看到光。是的,同样没有蛇意识到规则改变了,似乎是从光开始出现起,这条规则就出现了。
这是一个晦涩而恐怖的故事。从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吴邪就知道这不是一个无意义的童话,而是个恐怖的谜题。尽管现在自己还不能破译它,但就像人对危险和死亡有着发自本能的回避力一样,从吴邪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害怕这故事背后隐藏的真相。
每个人都会害怕它。
盯着笔记本,吴邪感觉心里一点一点凉起来,小哥为什么要在深夜专门来看这本笔记,包括这个故事?
“你当时记载下这个故事,是想说明什么呢?”想了想,他问闷油瓶。
“不知道。”闷油瓶沉默片刻,说这故事不是我的创造,而是家族里流传很久的,他只是将它记载下来。在那个时候,他需要将自己记忆里所有可能相关的东西都事无巨细地保留下来,而不仅仅记载那十年中的见闻。
难怪自己阅读笔记时,常有凌乱的感觉,甚至觉得逻辑上有不通的地方。吴邪想,如果这里边的东西不仅是闷油瓶个人的记忆,也包括他家族里流传的一些说法,是来自于不同时间,不同人之间的感悟和告诫,那么,这种感觉就很好解释了。
“张家长辈们没说明这故事的意义吗?”
“没有。”
吴邪沉默下来,他感觉脑子还有点乱,一方面,他清晰记得刚才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想如果能把蛇王国的故事讲给那个最初的张起灵听,他或许立刻就能告诉自己这故事背后隐藏的真意。但另一方面,他明白那仅仅是一个梦境,也许因为自己这段时间太过于执着追求真相,才导致在梦中有这么玄妙但看似合理的遭遇。此外,也不能低估了青铜树枝的影响力,那东西太不可思议了,虽说它被锁在保险柜里,但自己刚做梦的时候,闷油瓶打开了柜子,将它拿了出来。况且,按照那个张起灵的说法,张家祖辈们用密不透风的石盒都不能隔绝这力量,何况普通的保险柜呢?
啧,胡思乱想什么呢……吴邪在自己头上用力拍了两下,怎么又绕到那梦上去了。
“嗯?”闷油瓶拉住他的手,眼睛里流露出关切神色,吴邪有点尴尬,赶紧说没事,头有点疼而已。闷油瓶搂他靠在自己肩上,手抚着他有些乱的头发,说头疼就去睡。吴邪嘀咕睡不着了,心里斟酌是否要告诉闷油瓶自己刚才的梦境,想了又想,决定还是不说。
在没有明确证据和把握的时候,有些话还是不要贸然说出口的好,小哥已承担太多,背负太多,也失去过太多,自己这里就不要再给他添乱了。他对于张家祖上的种种肯定比自己更上心,寻求真相的毅力和魄力更胜自己,如果这只是一个无稽的梦境,何必让他知晓呢?说出这种事,似乎对他奇特而苦难的家族也是一种冒犯。
那个张起灵说,事情已在他那里终结了,张家的后辈们不会知道他们与神树的关系,如果他们真的有某种关联,甚至就像那里所昭示的……
“吴邪。”突然,闷油瓶打断他纷乱的思索,说:“你家催你结婚的时候,为什么不跟他们说你在等我?”
“啊?”吴邪一怔,从闷油瓶肩上抬起头来,看着他平静的表情,不知怎么回答。闷油瓶的神色一如既往,吴邪却觉得心里渐渐跳得快了,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想了想,说这事儿和你无关。
闷油瓶也看着他,静等他下文。吴邪又想片刻,说小哥这个事情是我自己的事,我必须自己处理它。
“家里催我结婚,但我心里有了你,自然不可能再去找别人。”吴邪笑笑,“可是,不管我怎么喜欢你也好,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为此承担任何责任和压力。如果我告诉家里因为你我才不想结婚的,他们也许会对你有不满,虽说你完全不在意,但在我的立场上,我还是不愿意看到这种事发生。”
闷油瓶的眼神微微闪动,轻轻点了点头,吴邪握住他的手,又说:“既然是我自己的选择,那就自己扛到底。哪怕你再回不来了,或者忘记我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家里那边……自个儿的爹妈当然自己去搞定,要告诉他们因为喜欢着你才不怎样,那不是把责任往你身上推吗?我可做不出这种事,咱们吴家都是爷们儿,从不逃避什么,更别说终身大事了,我不乐意结婚,那就不结婚,管我是为什么呢。家里的压力我有能力扛下来,你别担心。咱俩现在一起了,我自然更坚持,你再怎么厉害,也是个无亲无故的人,我好歹有盘口有生意,多少也算事业有成,以后还得多护着你。你放心,小哥,谁要敢废话一个字,吴家小三爷直接废了他。”
“嗯。”闷油瓶点点头,仰头靠在沙发椅背上,似乎长出了一口气。没人说话,房间里突然显得特别静,吴邪轻轻抚开他垂落的刘海,看他淡然中带着沧桑的神色,直觉他似乎还有话要说,忍不住问:“小哥,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聚
“吴邪。”闷油瓶沉默片刻,反握住他的手,低声说:“你说的对,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我也一样。”
吴邪一愣,跟着就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说有些事只能他自己去处理,去做决断,是吗?比如……比如关于他家族的过去,关于他们正在追寻的所谓真相?
“可是,小哥!”吴邪握紧他的手,急匆匆地说:“可是这件事性质不同,太复杂,也太危险了,你一个人能力毕竟有限,我想帮助你。”
况且,还有梦境中那亦真亦幻的场景……吴邪不敢把这话说出口,事实上,他知道得越多,就越担心闷油瓶的状况,也越不敢轻许他任何东西,害怕一个不慎,就是同意了他撇下自己独自去寻求真相的要求。过去已有过太多次,前一秒,闷油瓶还面对着自己,下一秒,他已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像蒸发在阳光下的一滴水,再也找不到痕迹,除非他自己决定出现在吴邪眼前。这在不知不觉中已成为吴邪的噩梦,让他不敢有任何掉以轻心,即使两人已如此亲密,他也明白,只要命运不打破,只要他们所求的真相没有给予满意的回答,两人就永远没有过舒心日子的那一天。
“我知道。”闷油瓶回过头,看着吴邪,静默的眼睛里似乎有星辰碎屑划过,“归根到底,这是我的事,还有……”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做一个难以描述的决定,片刻后,他又说:“如果我做下某些选择,那是因为我是唯一能做选择的人,这些选择只与我自己相关。我不在乎任何人知道后怎么想,但是你,吴邪……”
“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你!”听出他话里的犹豫和孤寂,吴邪心头一痛,立刻开口——这不是附和或安慰,事实上情况就是这样的,不论闷油瓶在他们寻找的真相上做出什么决定,那都是他自己能做,也只有他能做的。旁人没有任何立场说三道四,张家的事太复杂,太奇特了,任何一个局外人都不应该去插足和改变,哪怕是自己也不行。
他突然意识到闷油瓶刚刚问自己结婚的用意,很明显,不论自己和闷油瓶如何亲密,自己如何全心全意想让他抛开命运过人的生活,命运始终紧随着他。只有他自己才能对张起灵的人生做出选择,而这个道理,对自己也适用。
每个人都有他必须独自去承担和面对的事,有他必须独立做出决断的转折和岔口,就像自己不结婚,虽然是因为心里爱着小哥,但绝不会搬他出来应对家里的诘问一样。
“只要你的选择不是再度离开我,消失到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去就行。”吴邪把另一只手放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紧紧握住。
闷油瓶微微摇头,说声不会,然后揽过吴邪的肩,往他唇上吻下去,厮磨间,吴邪听见他模糊地说:“谢谢你,吴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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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似乎被拉长,又似乎被压缩,有时吴邪觉得它们过得很快,有些时候又显得沉静而绵长。伤势已痊愈,虚弱的身体也基本养回来了。闷油瓶没再提出下斗,每天守着他过日子,要查的东西也还没收到回复,盘口上风平浪静,真刀真枪的搏斗和人心吊诡的倾轧都暂时消失了,这让吴邪在安定中又感到一丝不安。
人在黑暗里走得久了,站到阳光下时会觉得浑身不舒服,产生浓烈的不安全感。吴邪不知自己现在这样是否属于神经过敏,他想可能是最近孜孜于寻找真相,精神上绷得太紧导致的,于是跟闷油瓶说要不咱们出门玩一趟?他觉得小哥对旅行是有好感的,一想起在西藏时,听说当年闷油瓶看见个漂亮的湖,被震撼得眼睛都湿了,吴邪就有点心疼。他这辈子,恐怕一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没享受过人间的诸多美好。对吴邪的提议,闷油瓶不置可否,只说你安排。就在吴邪考虑去哪里的时候,解语花联系了他,说要来杭州一趟,上次那对玉卖出去了,顺便看看吴邪恢复的情况。
“我很好,你放心。”电话里吴邪这么说,解语花在那头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