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我。
蛇有蛇道。
来自梦境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吴邪皱起眉头,当他终于明白这两句话的意思时,就像吞下了禁果,获得智慧,但也背负上了绝大的包袱。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代价,寻求真相所必须承受的代价。
吴邪扔下笔,靠在椅背上发出长长的叹息,他感到头上很疼,浑身也止不住地颤抖,如果他不明白……如果他并不理解这些暗示指向的答案,那他会一如既往地勇往直前,去寻找那些隐匿在时间背后的秘密,但当他触摸到这个答案的轮廓,破解出它时,反而会犹豫,会害怕。
这真是我该了解的吗?
人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将接过的是禁果,他还会伸手吗?
人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将打开那道禁忌的门,他还会伸手吗?
人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获得与众不同的异能时,也将承受极大的痛苦,他还愿意成为那样的人吗?
这些疑问不仅拷问着自己,更拷问着闷油瓶,拷问那个家族纵贯时间的漫长岁月。
吴邪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似乎已化为一尊雕像。良久之后,他慢慢睁开眼睛,坐正身体,盯着笔记看了许久,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被中断的记录——
“最后,关于神树、蛇和时间的关系,我有这么个想法,可能很荒谬,不过不妨一听。小吴,你想过没有,假设真的有神,而这个神超越了时间和空间,那么,站在神的立场……当它看向人间时,它会看到什么呢?”
是的,我想过,我已经想得非常清楚了。
吴邪的笔重重落下,瘦金体本就清俊中带着锐气,此刻更是笔笔如刀,一笔一划都篆刻下不可磨灭的痕迹,仿佛要在叵测的命运上铭刻下凡人不屈的印记。
吴邪边写边点头,在心里接着往下说。
这正是他心里所想到的答案。
站在这个神的角度,当它超越了时间与空间,他所看到的人世,就是一个由蛇组成的世界——它所看到的人,不是一个个的人体,而是一条条轨迹,由一个人一生所有行动所组成的连续轨迹,就像一条条的蛇。
这就是更高次元的力量所看到的人,它不受时间与空间的制约,能够一眼就看到所有的时间,过去与未来同时呈现时,那它眼中便没有人,没有个体,只有一条条如同蛇一样的,长长的痕迹——它同时看到了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所有历程。
打个更通俗更直观的比方来说明这个问题的话,就像一条毛虫,只能在地上慢慢爬,它想吃到远方的浆果,必须一寸寸在地上蠕动,对它来说,它走过的所有路径,都是一条弯曲的线条,在它的世界里,只有往前的概念,而没有高低的概念,它永远不会理解在空中俯视地面的感觉。对于它自己走过的路径,它也一无所知,只晓得自己在不断前行。而这时候,如果有一只鸟从高处看下去,就对毛虫爬过的路线一目了然,它能看出毛虫是在走直线,还是走圆环线,它离梦想中的浆果到底还有多远。
而这一切,不但是毛虫永远做不到,甚至无法设想的——毛虫的世界里不存在高度,它也永远无法理解飞翔是什么概念。
这个故事对神和人而言同理。人所见的自身,是一个个个体,这些个体在时间中成长、衰老,最后消亡,对人而言,永远只能见到每一天,每一刻的人。而对于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力量而言,这一切都不是问题,它可以在看向一个人的那一瞬间,就看到他完整的生命历程,看到他从出生到死亡的每一天,每一刻中的模样和活动。这份力量所见的人,便是一条条蛇——这是人不间断的生命轨迹。
在更高次元的存在眼里,世界或许是由蛇组成的,由镶嵌在时间中的轨迹所组成的,一眼看去,就像一条条的蛇。
所有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这个宏大而神秘的故事。
我就是我,而蛇有蛇道。
蛇有蛇道。
这说法当真高明,它的关键不但在于蛇,更在蛇的路径,这不就是明明白白提示了自己轨迹的含义吗?吴邪感叹,脑中浮现出梦境中那个人最后回眸时熟悉而陌生的样子。在那一刻,他透露了天机,将命运强大而无情的规则做成一个巧妙的谜语扔给自己,设置一道难题,也给了同样巨大的机会。
吴邪从笔记上收回目光,看向摆在手边的东西,青铜树枝发出隐隐的青光,此刻,它不再冰冷而叵测,反而有一丝温润,仿佛虚空中降下的会心一笑。
吴邪把树枝拿起来,放到唇边轻轻一吻,说声谢谢。
谢谢你给了现在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破谜
扔下笔,吴邪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想大笑几声,又忍住了,还没有完,该完成的事情还没有完……现在他要记下的东西,触及了这份力量最核心,也最根本的问题所在。
物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就这个问题,吴邪想过很多次,他百思不得其解,神树的力量到底如何达成物化这样不可思议的事?它如何能够复制出一个包括外表、记忆、思维方式乃至内在灵魂都完全一样的人?
事实上,它从来没有那样做过,它根本就没有创造任何东西!这份力量并不能——不,也许不该说它不能,而是不愿,它并不愿再制造“另外一个”相同的存在。吴邪隐隐感到,这份力量本身也遵循着冥冥中的某种规则,制造出一个和本体完全等同的“复制品”,大概就不符合规则。
所谓的物化人从不曾存在——因为他完完全全就是自己本身。
当理解了蛇的真正涵义后,物化的答案就在眼前,只需再往前走一小步,一切便昭然若揭——既然这份力量所看到的人是人整个生命的轨迹,那么,它所要做的就是将人轨迹中的某一个时间点提出来,重新放到这条轨迹中任何一个相对合理的时间点上,貌似复制的物化就完成了。
其实,这只是一个基于更高时空上的小把戏,或者说立足于人生命轨迹上的切割,与任何复制无关,也不存在任何真真假假的辨析。
他就是自己本人,甚至就是这一刻的自己本身。
吴邪脑中浮现一个片段,一条蛇被从中切成两段,四段,八段……
打个比方说,所谓物化,其过程就像神将人的生命轨迹进行切片,切出厚度无限接近于零的一片来,然后放到与另一片重合的位置上,这些切片是那么薄,薄到完全透明,薄到人眼根本无法看见——原则上,时间是可以无限细分下去的,秒可以分成微秒、毫秒、纳秒……甚至更细更细,细到人的语言不能表达,人的身心也不能感知。人类的生理心理都有其限度,你永远不可能察觉上一个纳秒的自己,与下一个纳秒的自己有什么不同,事实上本身也没有不同,因为那无限细小的时间,早已远远短暂过了人神智和感知所能达到的极限。
两个,甚至更多个存在就此出现,这不是复制,也没有真假,而是更高世界的力量将凡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小诡计,是命运远胜人力的巧妙安排……
想到这里,吴邪发觉额头上已是遍布冷汗,浑身都忍不住在颤抖。
我就是我。
确实如此,一切从来都没有改变过,从头到尾,他就是他自己本身。
吴邪扔下笔,他已不愿再多写一个字,该记录的东西都已被记下来了,这些就是他现在所有的收获。闷油瓶一直没回来,吴邪放下心,起身打开靠墙的书柜,书柜最下层角落边,摆着几个没用的箱子盒子,都带有密码锁,以前放过点小东西,都已很久没用过了,基本属于家中被遗忘的角落。吴邪随手打开一个盒子,将这本笔记锁进去,这是个很不起眼的密码盒,他想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设定密码时,吴邪思索两秒,很多东西在心里沉浮,最后,他输入了030201——2003年2月1日,自己和“他”初次相遇的日子。
自己没有拿到龙脊背,却得到了命运的擦肩。
是你啊,小哥。
凝视静默的盒子,感受着房间内脉脉的宁静,吴邪脸上露出笑容。
…………………………………………………………………………………………………………………………………………………………………………………………………
农历七月七日,雨转晴。
夜色已降,吴邪靠在阳台躺椅上,抬头看着头顶深蓝与浓紫交杂融合,共同汇入漆黑的夜空。杭州已很久没有过这样透彻的星空了,要不是白天一场暴雨洗净浮尘,雷电又打坏了片区的变电站,少去大半光源污染,恐怕还见不到记忆中的群星璀璨。
闷油瓶坐在吴邪旁边的椅子上,也默默凝视夜空,两人间满溢温馨的沉静,旁边桌上,碧螺春隐隐香味在萦绕。
“小哥。”吴邪轻声道:“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们也这样看着星空。”
闷油瓶没有说话,吴邪接着往下讲:“我梦见我们在长白山上,就是05年你来跟我道别,然后去青铜门那次。梦里的星空比现在更璀璨,更明亮,我们坐在篝火旁边,然后你和我约定了十年。”
吴邪声音轻轻的,像烟雾一样回荡在宁静里,闷油瓶嗯了一声,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吴邪笑笑,反手也握住他,然后问:“小哥,你想解决那个秘密吗?”
“当然。”闷油瓶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有时候我觉得,如果命运真不能解决,那我们像现在这样也很好。也没什么顾虑,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能陪你多久就陪你多久,每一天,每一年,你想怎样就怎样,我都依你。”吴邪声音变得更低,停顿片刻,又说:“但是……一想到终究有一天,我老了死了,你又要孤独一个人的情境,就让人受不了。”
“你受不了?”闷油瓶问。
“不,我担心你受不了。”吴邪轻声笑起来,捏了捏闷油瓶的手,他温热有力的手掌是那么坚实可靠。“我死都死了,还知道什么?要了你的人,要了你的心,然后拍拍屁股走掉,你怎么办?小哥啊……”吴邪叹口气,“偶尔我会想,如果你没遇见过我,会不会更好?那样的话,你就……”
“不会。”闷油瓶打断他的话,很坚决地否认了这个假设。他看着吴邪,就像看着近在咫尺的珍宝。吴邪望进他的眼睛里,看到他淡然眼神中荡漾的珍视与温柔,心头一热,将他的手拉起来,放到唇边吻了吻。
还差一点。吴邪在心里对自己说,想解开命运全部的谜题,还差一点……自从上次写好那些笔记后,他就一直在思索,蛇和神树,还有长生,它们都各自解开了自己的秘密,但缺少一个关键,缺少将它们链接在一起的钥匙。
如果说,陨玉代表来自虚空的神秘力量,神树则是这个世界原本的神秘之力,两者结合诞生了长生及其他更不可捉摸的效果,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将它们扭转链接到一起?有没有什么办法将这种效果关闭?
……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关闭命运的闸门呢?
除非这个秘密自己终结掉自己。
什么叫秘密自己终结掉自己?
梦境里,最初的张起灵说,秘密之所以被称作秘密,就是因为它不可告人。那么站在人的立场上,怎么可能知道秘密是否已终结掉了自己呢?
如果这是一件人力不可为的事,那岂不是连发现它是否发生都没有办法了?
如果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