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的目的地,是秦岭神树所在。
他去了神树所在的地方,想凭自己的手终结命运。
“吴邪。”闷油瓶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有些事只能靠自己去抉择,去完成。”
吴邪记得那个深夜的谈话,包括前些天与老痒的对谈,在此刻局面下,那些话毫无疑问有了更深刻的涵义。当初闷油瓶说那句话,就是为了此刻做准备。他总是这么深沉,考虑周全。
灼热的乱流在吴邪胸膛里横冲直撞,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大喊,甚至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将那个任性决绝的人追回来。但他并没有动,他的脚步没有挪动分毫,只有心中激烈的情感在腾跃——
是,这是你张家的事儿,是你张起灵的事。你担心自己不能解决,怕这次过去生死未卜,所以不告诉我;你怕那里的危险伤害我,所以再次选择不告而别,甚至说谎骗我。
你在保护我,我都明白。
可是……可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看重你?你不仅是我爱的人,更是挚友,知己,我们灵魂相伴,亲密度甚至远胜血亲,你的存在支撑着我的生命本身。
你知不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
万一你回不来呢?
万一你挑战这恐怖的命运失败呢?
那我接下来的生命该如何度过?
你让我怎样面对永远无法再拥有你的生活?!
吴邪脑中划过很多散乱的画面,又一道闪电般的猜想照亮混沌的思绪,他猛然站起来,冲入书房,拉开书柜,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打开那个密码盒。
里面是空的,那本笔记被带走了。
神树——张起灵的初始,也会是张起灵的终结吗?
“操……”吴邪捂住胸口,那里正剧烈搏动,跳得他血液都要沸腾了。
混蛋,就是死,我他妈也要和你死在一起!
你等着我!
“王盟!立刻给我准备东西,我要出门!”吴邪朝着电话大吼,王盟还没摸着头脑,已听那边接连爆出连串要求,赶紧说你等等我记一下,吴邪啧了一声,说你也跟我去,咱们走趟秦岭,今天就出发!
“秦岭?”王盟一愣:“就咱俩?这……战力怕是不足,带伙计不?而且秦岭那么大,老板你走哪儿,张小哥他不去吗?”
“他……他娘的跑了,咱们去逮他!”听王盟提他吴邪就气不打一处来,随口答了两句。王盟本来也知道点他们的事儿,一听就听明白了,说你别急,要不把胖爷叫上?老板你知道的,我能力有限,你虽比往年强多了,但这种事,这种情况下……俗话说关心则乱嘛,咱们最好再带个靠谱的人。
“没时间了!”吴邪急吼吼地说:“胖子丫在北京,什么时候能过来啊?我们带着武器和装备是不能上飞机的,必须驾车,小哥早走一天,这会儿没准都进山了!”
“有时间!”王盟哈哈一笑,提高声音说:“老板,报告你个好消息,胖爷昨晚联系过我,说他今天来杭州,打算杀你和张小哥个措手不及——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所以不让我告诉你呢。”
“什么?胖子要来?!”吴邪一怔,忙问:“他人在哪儿?”
“我他妈正在你伙计边上呢,小天真!”电话里突然换了个人说话,是吴邪熟悉的,属于王胖子的声音——扎实靠谱的胖爷那呼噜噜的粗豪嗓音正从线路那一端传来,吴邪觉得自己似乎能感受到他话语中喧腾的热气。
“天真,小哥是不是又跑了?!咱们走,去把他抓回来,不兴他这样儿的,咱铁三角可不能拆伙!你们的事儿就是胖爷我的事儿,赶紧了,麻利点儿,要带啥东西你伙计正在置办,我就在你铺子里等你,快点收拾好了过来,咱们准备出发!我还等着你给胖爷老实交代呢,到底咋回事?”
吴邪嗯了两声,不住点头,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像烙铁样发热,一直熨烫到他心里去,把所有乱纷纷的杂念和担忧都压下去,然后塑造成名为信念和热望的东西。胖子的大嗓门似乎占据了整个世界。吴邪只觉嗓子里塞了个核桃,哽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中热度却不断攀升。
胖子,好胖子……咱一起掏过鲁王宫,下过海底墓,又上了云顶,一起在蛇沼的大雨里跋涉,一起探深山、走巴乃,勇闯张家楼……这一路,这一路……铁三角并肩走过多少地方,经历多少生死考验才有今天啊。胖子说得对,没有拆伙的道理,这种关键时候怎么能少了胖爷呢?吴邪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激动,带着哽咽的声音说我这就过来,咱们上路之后好好跟你讲是怎么回事。
“行,我等你,天真你赶紧,咱们还得准备好多东西呢。”
将家里用得上的东西搜刮干净,又做些准备,吴邪几乎是一路飙到铺子里,胖子和王盟正打包东西,看他进来也没时间寒暄。吴邪顾不得跟他们解释,赶紧上前帮手。他很多东西要得太急,压根来不及买新的,尤其武器方面缺口很大,只能从底下各盘口或相熟的合作对象那里调用。王盟跟他这些年,不但磨练得相当机灵,更有了大局观,能站在吴邪的角度上去考虑事情。吴邪今儿这么急火,肯定出了大事,但王盟明白,就吴邪如今在道上的身份地位,越是大事越要低调冷静,以防后院起火,这种事是永远不可能真正消失的。于是他更注意压下消息,不说吴老板怎样,只编个靠谱理由,从各盘口抽东西上来,这会儿陆陆续续都送达了。
“没时间了,我们中午过后就出发。”打好包袱,吴邪把东西一一扔上车,喘着气安排了一通接下来的事,再点两名伙计开车打下手,两台路虎很快朝杭州城外驶去。
车行在高速上,一路往西,几人吃过干粮,紧绷的情绪稍稍放下,这会儿,胖子才来得及喘口气,上下打量吴邪一通,说天真,你该跟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了吧。
“嗯……”整理一番思路,吴邪简要说了下老痒的故事。胖子和王盟简直听呆了,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胖子直接说天真你不是睡糊涂了吧,复制一个人?怎么可能,这他妈太玄乎了。
“我本来也不信。”吴邪瞟胖子一眼,想了想,问你还记得咱们去年在西藏吗?那张家兄妹折腾咱们,说我们通过了什么幻觉考验,当时我也曾动摇,怀疑当年秦岭的事情都是骗局,是我经历的一场幻梦。回来过后仔细想想,觉得又不是那么回事,没那么简单。我所经历的大概是神秘力量与幻术的结合,幻术又是这神秘力量导致的,或者说它力量在外的一点点表现方式而已。神树绝对拥有十分强大且现在无法解释的力量,但人不一定能模仿这力量,就算他们海外张家,也只能用幻觉的方式影响人,暂时制造出一点点类似神树的效果,当然,在神树真正的威力面前,那狗屁也不算。
胖子愣了几秒,脸上神色慢慢凝重起来,再想一阵,跟着也点了点头。吴邪看他表情,知道他开始明白了,又说道:“何况后来我还联系上了老痒,这事情是不是真的,他最有发言权。我本来以为这辈子没机会跟他接触了,谁知又……总之,联系上后,我仔仔细细问过他事情的经过,包括他自个儿的想法。你知道,我这些年在道上走,看人看事已不是当年水平,我能肯定,如果这是一场骗局,老痒跟谁勾结起来哄我的话,做不到那么天衣无缝的地步。在心态上,他不可能那样真实的表达出一个‘复制人’的心理状况,总会有破绽,有不合理的地方。但我跟他这大半年接触下来……说实话,我能体会到他心里的痛苦和无奈,那都不是伪装的,装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入山
“嗯……”胖子摸着下巴,眉头皱得死紧,嘴里啧啧有声,看起来正挣扎在信与不信之间。吴邪知道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再凶狠的粽子,见了胖爷也只有被砸个稀巴烂的份儿。但这件事不同,青铜神树太不同寻常,绝非任何粽子或明器可比,这件事所代表的东西绝对超越了胖子以往所有认知,甚至对整个世界观都是一种挑战。
“天真……我,我觉着……你他妈不至于现在还瞎胡闹,胖爷我就信你这次!”胖子抬手往大腿上用力一拍,牙关一咬,表情是罕见的严肃,话里半点玩笑味道也没有。吴邪郑重点头,听他又问:“不过,这事儿跟小哥有啥关系呢?”
吴邪感到胸前一窒,这个问题终于来了,这个问题迟早会来的。
说完这句话,胖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吴邪,连副驾上的王盟也转过头,专注地看着他,眉目间都是疑惑。
吴邪吸口气,扭头看着窗外,高速路两旁的景色正在飞速后退。他看见被不断推进的城市建设切割得零零落落的田野,有些已经荒了,露出泥土衰败的棕灰色;有些还种着作物,正在孕穗的水稻和着各色葱茏青绿映入他眼帘,又与远处新修起来的各式建筑一起消失在视野中。城市正在扩张,钢筋水泥越来越多地覆盖地层,人与自然、与性灵的关系也越走越远,古老的祭祀、对神秘的敬畏,似乎都被如今滚滚向前的物质时代碾碎,也被现代人浮躁的心灵所抛弃。
其实,这世上还有许多东西藏在人所不知的角落里,静默沉睡,蓬勃生长。吴邪盯着窗外思索一阵,终于有些艰难地开口,说这是小哥家族多年隐私,很古老的故事,而且很大部分属于推测,没有明确证实,我不好讲太细。
“没事儿,男人的隐私胖爷不感兴趣。”胖子咧嘴一笑,恢复了大大咧咧的豪爽模样,“不过啊,这要是影响小哥的安危,咱就得插一脚了,你说他都这么大人了,还总不能照顾自己,咱们做兄弟的……啊,你现在不是兄弟了,是媳妇儿。反正啊,不管是兄弟,还是媳妇儿,小哥都是咱心头的牵挂。铁三角要是缺了一角,那还像话吗?咱们这趟就当再闯一次张家楼,一定把他揪回来了!”
“死胖子瞎说什么呢……”吴邪心里热乎乎的,脸上却难免尴尬,瞟眼其他人,岔开话题瞎说了几句,仔细想想,又道:“神树那事儿和整个张家关系很大,当然这些都是我的推论,历史记载早没了。你们也知道,小哥那体质不同常人,咱们在张家楼看到过,他整个家族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这些都不是偶然的,我认为起源应该就在神树那里。”
“怎么说?”王盟耐不住性子,追问道。
再度考虑片刻,吴邪将自己这段时间分析出的,关于神树和张家起源的故事简单讲了一遍,胖子和王盟再次听得目瞪口呆,震惊过后纷纷感叹不得了,忍不住还想追问细节,吴邪却什么也不肯说了。这毕竟是闷油瓶本人和他不幸家族的私事。吴邪不是张家人,只因关爱担忧着他才进入这一场解密中。
有句话说过,人因无知而幸福。知道得越多,有时便会越痛苦,对一个有责任感的人而言,对不为人知秘密的掌握,便是一种责任和负担,一旦扛上这份负累,就有对这份沉甸甸的重压负责的义务。胖子和王盟愿意帮助自己,吴邪很感激,但他们没有义务,也不应该知道得太细,这是闷油瓶的事,是自己和他共同的负担,让这份重压停留在彼此身上就足够了。
吴邪没再说话,只露出隐隐苦笑,看他这样,另两人也沉默下来,只有车行路上的声音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