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吸多少血,制造多少无奈与悲痛,命运才会自己终结掉自己呢?
吴邪没有急于攀登神树,他绕着神树行走,观察四周可有闷油瓶经过的痕迹。走到另一面时,他突然看见地上放着一件东西——是黑金古刀!吴邪三步并作两步飞奔过去,蹲下来一看,确实是黑金古刀!小哥果然到了这里!而且……吴邪站起来,朝神树上方看去,密密匝匝的树枝横在视线中,遮蔽了上面所有的东西,这里根本看不到中央的祭坛。但吴邪可以判断,现场的种种迹象和心底的直觉都告诉他:闷油瓶一定已经上去了。
不过……等等,不对!闷油瓶什么要扔下刀?难道他没带武器空手上去的?还是说……他其实带着刀上去,只因为在上边发生了什么事,刀才掉了下来?
吴邪心头一紧,赶紧查看周围的地面,黑金古刀很重,如果从上面掉下来,必然会在地面上留下痕迹。他打起手电仔细查看,果然在已被压得十分紧实的地面上发现了浅浅的白痕。看到这东西,吴邪呼吸再次变得急促,他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自己抵达这里也有一会儿了,闷油瓶如果真在神树上,以他的警觉性,会一点没察觉有人来到吗?他如果发现了自己的到来,会闷声不吭不管不问吗?
一直以来,关于命运的思索在这个时刻不受控制地占满吴邪的心房,他想起那个梦境——焰星从天而降,神树张开无穷的冠盖将它纳入其中,它燃烧、它跳跃,最后渐次熄灭,成为神树冷凝的心脏,这颗心脏中蕴藏着宏大恐惧的力量。在那副壁画上:树下站着一个人,而最初的张起灵说我选择长眠神树之下。
神树……神树……
那年长白山上,闷油瓶同自己告别的话语依旧清晰,记得他说:“我是张家最后的张起灵。”
难道,这就是命运的法则——从哪里开始,就在哪里终结。
终结……
“操……该死!”
吴邪胸膛里沸腾着不安,他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再不敢耽误,急匆匆往树上爬去。
手臂和肩膀上的疼痛像火苗一样跳跃,阵阵传导进吴邪的大脑,刚经历过几个钟头的徒步跋涉,现在又要攀登,他的双腿开始发软,大腿肌肉不时抽痛,吴邪只能咬紧牙关,尽力稳住身形,一点一点往上移。开始的树枝相对稀疏,距离较大,这要求他必须付出更多力量,保持更好的平衡性才能向上推进,爬过一段距离后,树枝略微密集了一点,吴邪已经累得眼都花了,挂在树枝上舒口气,继续前行。
他不敢停留,不敢真正歇下来,怕上面是否出了什么事,不见到闷油瓶,他一秒也放不下心来。
四周安静极了,一点声音也听不到,这里似乎是一个死亡的宇宙,只呈现出它消亡后的景象。在横天蔽日的树影中攀爬,吴邪有时会分不清这到底是真实,抑或梦境中的前进?他做过许多次关于青铜神树的梦,也在梦中多次返回这里,像现在一样,顺着横生的枝条向上,向上……青光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静默无言,又无所不在地包裹着吴邪,似乎要将他柔韧的肉体、敏锐的神思、坚定的意志、还有熔岩般火热的追逐都带到彼岸去,让他再也不能回到鲜活的红尘。
途中好几次,吴邪感到体力不支,甚至想闭上眼打个盹,但只是一刹那间,他又清醒过来,身上感到充实了一点点力量,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点支撑着他继续往上走。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也没有统计时间,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他只看到青光越来越浓烈,越来越恢弘,随着不断接近祭坛所在,那些青光中恍惚开始出现影像——似人,似兽,似天穹上恢弘的丛云,似深海底汹涌的波涛。这些东西聚集在一起,又逐渐分开,它们在发光,发热,荡漾出宏大的波纹,发出整齐的歌唱,这声音从天堂直灌地核,震动了整个世界,一切都燃烧起来,万物在它之下鸣动,所有过去与未来纷纷消亡,只有青光本身在沸腾,在跳跃,在不断延展,像无穷无尽的羽翼,遮蔽了整个天空。
吴邪在这光的海洋里沉浮,他觉得自己的双手慢慢放开了神树,脚也浮到空中。他飘起来,像一个水泡徜徉于大海,载沉载浮。他在无尽的青光中畅游,破碎的影像汇成流波从他身体上划过,带来电流一样的触感,挑起相应的情绪,或喜悦,或悲伤,或沉郁,或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可能
他伸出手,尝试去触碰那些缓缓流过的时间碎片,手指刚一放上去,它就碎了,溶化在光里,碎片上定格的故事随之流动起来,像一幕幕鲜活的电影。吴邪看见一群人在雪山里跋涉,风雪拂过他们身上古老的衣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严肃而决绝的神情。队伍中有个少年,他突然奔跑起来,跑到前头,朝领头的人问:族长,越来越冷了,我们必须去那里吗?
必须去。族长回答。
这个被称为族长的男人轮廓深邃,五官明朗,吴邪觉得他和闷油瓶有两分像。他看着矗立在不远处的雪峰,说我的目的地藏在地下,雪落不进去的,别担忧。
那,那你还会回来吗?少年急匆匆地问。
会……他声音渐低,似乎自己也无法确认这个答案的准确性,但他没有停步,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更加高大挺拔。少年看着他,声音里已带着隐约哭腔,“一定要回来,族长……父,父亲。”
男人点点头,似乎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右手放到少年头上,奇长手指有力而灵活,“这是张家人的责任,也是张家的命,或许有一天这些会被终结,我们的后辈将永远告别这一切苦难。”
少年拉住他的手,他躬下身子,在少年耳边悄声说:“很久没和你说句贴心话了,最后说一次,父亲希望你不要成为张起灵。”
这些人的影子渐渐转淡,被光的洪流破开,成为无数雪片似的光点,消失无踪。吴邪又去碰另一片碎片,定格在上面的故事随之流动,它们从岁月里跳出来,栩栩如生地展演在他眼前。
吴邪看见宏伟的青铜门矗立在漆黑静默的山腹中,这道巨门的建筑风格与长白山下的略有不同,更粗犷、更厚重,吴邪猜这是藏地雪山中的那道青铜门。一个人影站在门前,与巨门相比,他渺小得不堪一提。吴邪盯着他,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托在掌心里细看。吴邪认得,他手中的东西是鬼玺。这人一动不动地凝视掌中,很久之后,才慢慢将鬼玺放到门上某处,退到一旁。巨门上流过青色的光影,像日光划破云层,投射下锐利的线条,光也打到他脸上,让吴邪看清他的表情——这位陌生人坚毅好看的脸上露出了深切的怀念,以及隐约的悲伤。
门上发出沉闷巨响,慢慢裂开一条缝隙,深不可测的漆黑中涌出青蓝色烟雾,雾气在他身周缭绕,若隐若现,拉出丝丝缕缕朦胧的影子,将他的身影包裹其中,
吴邪听见他身周的烟雾里传出若有若无的哭声,年轻女子的声音夹杂其中,哀婉得让人心碎,哭声说你这么快就要抛下我走?职责重要我懂,难道我就无足轻重吗?我们成婚才几个月……
后面的话被烟雾吞噬,吴邪听不清了,最后传入他耳中的,是男人低沉的呢喃,他说对不起,没有时间了。
烟雾渐散,被光的激流冲淡,这些久远的回忆也散落在凄迷的海洋里,再无法拾取。
这些都是真的吗……张家祖辈们的故事?
是消失在命运中的过往记忆?
吴邪脑子有点乱,他分不清这一幕幕生离死别,无情无奈的悲剧到底是幻觉,还是神树以它不可思议的无上神威展现给自己的真实过往。他甚至有点怀疑,这一切其实都是梦,闷油瓶并没有出门,自己也没有离家往秦岭找他,一切只是自己睡梦中迷思的幻境?
又一块碎片从他指尖滑过,他下意识地点上去,两道身影在他眼前变得鲜活。这是个阴郁的初春,在江南清寒的雨雾里,风烛残年的老人倚着拐杖,坐在冷落门庭前,手边那杯茶已凉透了。他不复清明的眼睛里再无热望燃烧,像灰烬一样死寂。他老了,老得一只脚已踏在另一个世界里,关于过去种种的记忆都被时间碾碎带走,他很快就要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青年缓缓朝老人走过来,走到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站住,他弯下腰,与苍老枯瘦的人对视,久久不语。
过了好一阵,思维迟钝的老人似乎才发现自己面前站着个人,口齿不清地问:“……谁啊。”
青年眉毛动了动,痛苦攀爬上他的眼底,他放低声音,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你不记得我了?”
老人盯着他的脸,似乎在努力回忆,但他似乎什么也没想起来,只能无奈地摇头。
青年眼底的痛苦变得更加深浓,他伸出右手,这只手和常人的有些不同,食指与中指明显长出一截。他将右手轻轻放到老人头上,抚摸他稀疏的白发,唇边发出一声喟叹。
“吴邪……”
老人毫无反应,迷茫双眼里映射着青年春秋正好的容颜。他盯着眼前的男人,努力想沉入回忆里,但记忆之海早已干涸,破碎的回忆还来不及拼接,又被时间留在身上的刻痕带走。虚弱,迟钝,一分一秒流逝的生命,所有这一切都正将他存在的痕迹抹去。孤独的老人只隐约觉得,自己曾认识这个人,但又已失去了这个人——不论在现世的时间里,还是在神魂的殿堂中。
现在,他连这人到底是谁都想不起来。
“如今是你忘记我了。”
青年蹲下来,双手轻抚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向来有力稳定的双手竟在发抖,他动作极端轻柔,仿佛拂落脆弱珍宝上的灰尘。这张脸早已失去了青春活力,只余苟延残喘的艰辛,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成为负担。
他年轻时的清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切都消失了。
“我每年都来看你,去年你还能喊我的名字。”青年的声音微微颤抖,似乎正努力压制着即将崩溃的情绪,“……你几乎从不叫我的名字,总叫我小哥。”
“小哥。”老人无意识地重复这个词,半是模仿,半是抚慰,他虽然忘记了所有,但与生俱来的善意与真诚还在,他混沌的心房依然能感受到眼前人周身弥漫的痛苦与不舍,这些情绪似乎超越了时间,从它们诞生的那一刻起就如此深沉,仿佛它们的主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
“吴邪,吴邪……”他用力深呼吸,压住沸腾的情绪——他向来冷淡,向来沉默,此刻却有千言万语,因为他知道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可是……面对着已经遗忘一切的人,话语越多,便越只能梗在心头,进退不得。最后,他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何必等我,何必等了我一辈子,你该去结婚生孩子,有亲人给你送终也好。”
“小哥……”
吴邪盯着这一幕,这……这是什么?!
是幻觉,还是注定的未来?!
耳边回荡着熟悉的声音,流动的画面渐渐变淡,吴邪看见闷油瓶搂着苍老的自己,声声呼唤自己的名字,徒劳地想留住一去不返的时间,可他能留下的只有他自己漫长的孤独,曾被他视作与世界唯一联系的人,依旧循着既定的步伐成熟、老去,然后面对必然的终局。
画面消散,两个人的身影融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