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找不到别的办法。发给齐要的短信只是小儿科,为了消磨时间,我甚至不惜用手机为郑启脉写了一篇《今日淘街叙事》,从描述天气到介绍人物,从摆档内容到对话记录,结构完整得只需在结尾加一个”今天真是难忘的一天!“便可直接选送《小学生作文大全》。后遗症便是导致发送时被系统提示字数过多,不得不重退回编辑页面做删字处理,麻烦是麻烦了点,但总比对着没兴趣的话题陪笑点头的好——毕竟我不是程敛,自然也就不具备他那将一张冷脸摆到让周遭大众都习惯成自然的勇气。眼角的余光扫向程敛。他坐在我的斜对面,在周遭的一片高谈阔论里,默默地喝着手中的茶。灯泡在头顶亮着简陋的光,这光落在他一贯面无表情的脸上,五官里的冷意也似乎被这暖黄色柔化得温和起来。又或许并不只是灯光的效果?时值覃荔开辟了新话题,似乎是关于”筹备参加漫画展“的一些事宜,我听得懵懵懂懂,却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的程敛的眼神,那是与我不同的,真正感兴致和欣赏的眼神。我突然想起下午的时候,程敛对我所说的那句”还以为你是那种女的“。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机会问清楚究竟”那种女的“指的是什么,但按着当时他语气所流露出的不屑,显然,覃荔是没有被归类进去的吧。像这样冷漠而高傲的人,会和一个女生熟到可以被随便拍打脑袋的地步,真的,只是出于”高中三年是同班同学“这么简单的原因?我一边发送着给郑启脉短信,一边胡思乱想。冷不防手机被人一个猛力抽到空中——”什……什么?“错愕地抬起头,我看向眼前覃荔的脸。”你在干吗啊?从刚才就一直低着头对着手机,也不吃饭——〃
覃荔晃动着手机,似乎有点儿不满地朝我看过来,“这么忙啊?”“没,没有啊。”我条件反射地否认过去,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心虚什么。“那是菜不对胃口?”“没有不对,挺好吃的。”“那你多吃点嘛,我请客啦,你不要客气啊~”覃荔一边说,夹了一大筷子的肉丝放进我碗里,“喏。这个京酱肉丝我们每次来都点的,招牌菜。你试一下一很好吃的!”“嗯嗯。谢谢……”我有些尴尬地捧着碗接过。这尴尬既出于我本身的不自然,也源于覃荔的自然。类似同性间互相夹菜的亲密举动,我向来不太习惯。但覃荔却做得不叫人排斥,在她身上,似乎带着一种纯度极高的自然感,那些被一般人做出来会感觉刻意的举动,换成是她,就会让人觉得是“自然而然”。她拥有这样直爽的魅力。或许也正是如此,才能和程敛那种人相处得如此和谐吧……我嚼着肉丝想,尽管并不觉得美味,却还是朝覃荔比出“好吃”的大拇指——像我这样虚伪的人,我想,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和程敛自然相处了。“好吃吧好吃吧?”覃荔似乎很开心我所给予的肯定。适逢手机传来短信的震动,她于是一边笑一边将手机递还给我。“真是有够忙的,你一定是有男朋友的吧~”接过手机,我“嗯”一声算是承认。“哈哈,果然,看你一直对着手机看得不停我就猜你肯定有~”覃荔眯着眼睛,上翘的尾音流露出一丝羡慕。“真好啊~”——对着手机看得不停是因为我觉得无聊。而我真正花大时间聊的对象,并不是我的男朋友却是一个暗恋着你的人——诸如此类的话,当然是说不出口的,“呵呵”地傻笑了几声,“那你呢,有男朋友?”我反问过去。吃饭吃到现在,我终于第一次提起了聊天的劲头——准确一点说,是八卦的劲头。“没有啊一孤家寡人一个~”覃荔夸张地叹一口气。“哈。那快点找一个就好了嘛。”“找不到。”
“呵呵……”我眼角扫过程敛,一半玩笑,一半认真,“你想找的话,说不定也不难啦”“想找也找不到。”覃荔回答得很快,压根没留意我话里的暗示。“这么肯定……你找过了吗——”话未说完,便被对方一句“找过了,找不到”截断。覃荔一脸疲倦地朝我挥挥手,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呐。”她看向我,“下个星期我们还会过来摆档的。你要不要再来?”“再来?嗯……这个……”我踌躇着,不知道是该拒绝还是答应。下意识低下头看手机。先前郑启脉间复的短信跳进屏幕——“今天化疗化得很辛苦,不过还好有你写了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给我。很有趣,谢谢。”是这样的句子。我抿着嘴朝那个简陋的笑容注视了两秒钟,抬起头朝覃荔点点头。“嗯……来吧。”“好啊~那下次再叫你咯。”覃荔看起来颇惊喜。“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无聊不肯来了呢~”“怎么会呢。”我说。“蛮有意义啊~”蛮有意义。至少我收到了,对我而言蛮有意义的短信。因为这条短信,那些困惑于大脑的“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才似乎……终于有了一点存在的意义。
第九章 CHAPTER 09
我佩服她。羡慕她。甚至有些崇拜她。但沉淀在这些看似明亮而正面的情感源头的,我自己清楚——那是足以凌驾一切的挫败和无力。
01 要真正去了解一个人,需要时间。在连续参加了几次淘街活动后,我与覃荔的相处,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一个月的时间,能将两个人变成合拍的死党,却不足以让我真正地了解覃荔。不同班是原因之一;对方总是很忙是原因之二;而最关键的原因之一,是她似乎并不希望被别人了解。女生之间的友谊,真正建立其实源于彼此想法的分享。但认识的这一个月来,我与覃荔之间,从未试过真正意义上的谈心。她愿意带我走进她的圈子,也愿意朝我展现她的笑容,却从未与我真正分享过她的内心——这个世界确实是有这样一些人,他们能轻易地和你成为朋友,也能随随便便就和你聊上两三个小时,然而对谈的内容却永远只如啤洒里浮现的泡沫,它厚得足够溢出杯口,抿进嘴却不过一口空虚的气。在和覃荔交往的这一个月里,我吞咽了一肚子的空气,却始终没能尝到泡沫下酒精的滋味。她的过去。她的经历。她很多时候的想法。我全部一无所知,或许是因为覃荔并未真正地将我视作贴心。又或许,是我自己也无法发自内心地,和她成为朋友。——强势。清醒。热情。坚定。——明确的目标。和实现这些日标的才华。她是携带着这般闪亮关键词出场的人。这样的人,当然能被郑启脉喜欢。这样的人,当然能和程敛打成一片。这样的人。一定也没空觉得无聊空虚,没空在内心里纠结着“自己究竟在做什么”的命题。我佩服她。羡慕她。甚至有些崇拜她。但沉淀在这些看似明亮而正面的情感源头的,我自己清楚——那是足以凌驾一切的挫败和无力。比起和她做朋友,我更希望的是。能够成为像她这样的人。
可是又要怎么做?“希望自己能够如何如何”,诸如此类的话。本质上就和那些虚无的大道理一样。人人都能气壮山河地列举个六七八条,但真正放进现实生活,便大多只能剩下一脸的茫然无措。要如何努力?要用什么方法去努力?又要朝怎样的目标去努力?“如果是像打网游一样,就简单多了。”我移动着鼠标自言自语。屏幕上的持棍小人,正随我的操作不断施放出闪电球的魔法。随着身边怪物一只只减少,小人的身体也冒出万丈金光,级到二十六级“LEVEL UP”的字样跃上屏幕。以二十五级的身份练了数天,终于在今天升级到二十六级。虽然距离最终强者的七十级还早得很,但并不妨碍我在此刻体会上一把成功的充实和快乐。或许这就是网络游戏最大的魅力,在这个人工制造的世界里,无论是日标,还是实现目标的途径,都像是已被剔壳去皮的花生,被实实在在摆在了面前。只要肯伸手去拿,就总能品尝到果仁的甘美。当然甘美来得容易,也去得容易。在我的人物被同一只怪连续咬死了三次之后,原本因为升级而带来的快感,也在此刻沉淀成了不爽。因为选的是高攻击低防御的“魔法师”职业,所以一旦遇到高攻击高速度的怪,就很容易陷人危机——如果对方还拥有杭魔法属性的话,那基本上就只有被秒杀的份了。终于在屏幕第五次弹出“你已经死亡”的提示框后,我气急败坏按亮手机,打算电话齐要让他快点上线——齐要练的是防御型的战士,皮糙肉厚,最适合在战斗里为魔法师做肉盾挡刀。手机按进电话簿,想起对方三天前的说辞,我悻悻然地放下电话。“要考试了,我要戒一段时间‘魔兽’,复习复习免得挂科。”三天前,齐要对我这么说。“好。”我说。虽然也想追问一下“那要戒到什么时候?”,却又不愿对方认为我是“等不及”,最终还是将问题埋进了心里。和齐要交往这半年来,想说的话其实不少,但它们大多都在开头的前一刻就被我闷了回去。我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于什么契机才养出这该死的习惯,但既然已成习惯,也就没有追究的必要。大部分时间里,我与齐要之间的话题都只是围绕着游戏——会演变成这样的状况,除了齐要本身的原因,或许也要归结于我自身罹患的失语症。我什么都没有问齐要。我什么都没有问齐要,即使在看到那些桃红色的字后。“你怎么上来了?”按着聊天模式的不同,游戏里出现的字也被标以不同的颜色作区分。譬如暗绿色是公共聊天,明黄色是团体内部聊天,纯白色是宜传公告。而桃红色,则是“好友间的悄悄话”。在我登录了齐要的号,打算用他的战士为自己报一箭之仇时,这条桃红色的信息便从聊天栏滚动进我的眼睛。“不是要考试复习吗?”紧跟着的第二条信息。发送者是“铁人 23 号”。似曾相识的名字。我眨一眨眼,片刻后反应过来。——是王倾悦。虽然有过一面之缘,但我对此人的印象并不好,如果不是她接下来的第三条发言,我压根不会去理会这个女人。“对了,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第三条的发言。感觉到大脑里某条神经的微颤。移着鼠标的右手停顿了一下,两秒后我将它和左手一起移上键盘。“考虑什么?”在交谈模式里选择了“悄悄话”,我回复过去。“就上次我问你的事情啊。”“……什么事?”键盘的敲击声传进耳中——在这之后,每每当我回想起当时,除了那种介乎于好奇、兴奋、害怕之间的微妙心情外,记忆里就只剩下这一串噼里啪啦啦的声响。短促,简洁,响亮。仿佛闪电过后,地平线炸开的一记被预知的雷。“你他妈装傻啊??!跟我交往的事啊,前两天问你不是说考虑考虑吗。”从桃红色炸开的关键词是:交往、前两天、考虑考虑。
02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时间过了 5 月,空气里憋屈了数月的春潮终于褪了痕迹。春末夏初的季节,世界仿佛一块崭新的调色碟。颜料落在上面,调开大片不染杂质的原色。天空是纯正的蓝、云朵是干净的白、叶子是滴水的绿。所以说天气能决定人的心情确实是真理,有这样清爽的大环境做背景,连街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也似乎全被衬托出了开朗的脸。所以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有张能看的脸就了不起了??”我听见自己的叫嚷。夹杂进站起时耳边扯出的风响。置于大腿的画板随动作滑落下地,我也懒得理会,只一心一惫地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