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足足一天一夜,一直没有停,算是豫南地区难得的降雪情况了,瑞雪兆丰年,想必明年会是个丰收之年。远处弟兄们和日军的喊杀声通过呼号的风雪仍然能清清楚楚地传来,徐祯静静地趴着,像一头潜伏在丛林里的野狼般,聚精会神且耐心地等待着猎物的主动上门。
在这种寂静而枯燥的环境下,时间仿佛都被拉长了,不知道以什么样的速度在流逝着。徐祯一动不动着,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远处的喊杀声和枪炮声已经消失了,战斗还在继续,但徐祯的听觉神经已经自动屏蔽和过滤了那些杂音,他只凝神地聆听着周围的动静,由于环境安静和他的过度专注,空气中雪花落下来的声音他都听得一清二楚。雪花越落越厚,将他整个人埋了起来,只有鼻子前面一小片地方被他呼吸出的热气给融化了。徐祯静静地等待着,专注而警觉。覆盖他身躯的雪花和身体下的地面开始把寒意从各个方向慢慢地渗透进他的身体里,使得徐祯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和身体都慢慢地麻木了,甚至都没有感觉了。但他不能动,因为狙击手成功狙杀目标靠的是一倍的枪法和九倍的隐蔽技巧。一旦动,就有可能暴露自己。
寒意继续从身体的四面八方涌入躯体里,先是四肢,然后是身躯,全身的皮肤已经没有知觉了,接着,是内脏和脸部。出发前,徐祯吃下了足足三个人饭量的食物,并喝了一小瓶白酒。虽然白酒是取暖驱寒的好东西,但不能喝得太多,因为白酒会麻痹人的神经和小脑,徐祯需要自己随时保持着清醒的理智和平衡力。此时,胃里的食物已经逐渐消耗殆尽,枯竭了的胃已经没办法给身体继续提供热量,使得全身的体温开始缓慢地下降。徐祯感到身体已经在寒冷和麻木中渐渐地僵硬了,真的要和一根木头没有区别了。但他仍然无动于衷,抱定必死决心的他丝毫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因此被严重冻伤或冻掉脚趾头,但为了完成任务,唯一能扣动狙击枪扳机的左手食指绝不能麻木,因此徐祯轻轻地将左手食指放进了嘴里,靠嘴巴里的温度保持着指头的敏锐感觉。
在雪地里潜伏了足足七八个小时后,徐祯感到除了眼睛、食指、大脑、心脏还在正常工作外,身体的其他部分都已经没有知觉了,空无一物的胃在轻轻抽搐着,身体的热量在不断流失,使得饥饿感愈发强烈,但饥饿感也慢慢地在麻木中消失了。徐祯可以肯定,自己已经完全爬不起来了。自己的行为等于在慢性自杀。即使没有阵亡,也极有可能一点点地在僵硬中冻死在这里。徐祯很清楚,自己的生命力还随着热量而散失流淌出体外。如果目标役有出现,那自己最后的结局就是在无人知道的情况下静静地冻死在这一尺深的积雪,最后宋来鹏会在自己的作战报告上填上“失踪”两个字,没人知道自己的骨骸躺在这里。徐祯默默祈祷着,祈祷着自己死得不要毫无价值。
饥饿感和麻木感慢慢消失后,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上心头的困倦感。由于体内热量的大量流失,并且得不到及时的食物补充,人不但会陷入饥饿和麻木,最后直接会昏昏沉睡。很多在雪地里睡觉的人,都是不知不觉地在睡梦里冻死的。徐祯早有准备,他用仍然温暖着的左手食指,一点点地从领口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辣椒,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这一点点可怜的食物让沉寂许久的胃再次抽动了起来,辛辣的感觉伴随着一点点的热量,从胃里慢慢地渗透向身体,但很快,这一点点可怜的热量就像被黑洞吞噬了般,消失在身体里无边无际的寒冷和麻木中。
不要睡,不能睡,坚持住…排山倒海涌上来的困意让徐祯几乎睁不开眼,他艰难地撑着眼皮,凝视着远处白茫茫的空地。那是侦察营报告说有疑是日军高级军官的敌方人员出现的地方,可是足足十个多小时过去了,那里却他妈的什么都没有。
徐祯昏昏沉沉着,耳边开始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炮火声,直冲云霄的喊杀声。到处都是在以命相搏、拼死血战的日军和中国士兵,城市彻底化为了尸山血海般的地狱,到处都是交相枕藉的尸体,街道成了红色的下水道。徐祯听见孟翔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军医!救人啊!”
徐祯听见说:“他失血过多,注定救不活了。”
“我是0型血!抽我的!”
…军医把明晃晃的手术刀伸了过来,右眼球在眼睁睁的注视中被挖了出去。手术锯像在锯木头般来回锯着,发出挫骨的怪异声音,食指被锯掉了,中指被锯掉了,无名指被锯掉了…徐祯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在嚎陶大哭着:“我没有了右眼!又没有了右手食指!我不能瞄准,不能开枪,我做不了狙击手了!我现在就他妈的是个废物!”
孟翔激动地喊道:“你他妈的不是还有左手吗?你他妈的不是还有左眼吗?你不是说要杀一百个鬼子吗?你难道忘了你惨死的老婆孩子和你爹娘了?你还可以用左眼瞄准,用左手开枪!你完全可以继续杀鬼子的!你仍然是个狙击手!”孟翔的脸突然间变得扭曲狰狞起来,“老徐!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不顾一切地把你救活过来,你却是个废物!目标已经来了!你还在呼呼大睡!”…
徐祯猛地惊醒过来,已经麻木的身体出了一身的冷汗,心脏犹如失控了般在狂跳。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睡着了,并且意识和过去的意识出现了混乱。“师座,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徐祯睡意全消,他瞪大仅剩下的左眼,继续全神贯注地眺望着远处。
白茫茫的雪地上,一小群土黄色的人影在晃动着。
来…来了…徐祯的脑子陷入了空白。
“师团长阁下!这伙支那军不但拥有罕见的顽强作战精神,并且他们的武器装备也非常精良,因此致使皇军吃了很大的亏。”毕恭毕敬向上司汇报战况的第3师团第5旅团旅团长高桥多贺二少将愁眉苦脸地道,“根据这几天的战斗报告,这股支那军不仅拥有为数不少的进口中轻型榴弹炮,还拥有一种十分奇特的近程火炮,其外形犹如一个大汽油桶,但却能猛烈发射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对近战中的皇军造成了巨大的杀伤力。因此现在丧失制空权后,光靠炮兵联队的那些火炮,皇军是很难对支那军造成压倒性的火力优势的。另外,这些支那军的武器弹药也十分充足,即便皇军玫入了城内,接下来的巷战也会给皇军造成很大的伤亡。师团长阁下,我们确实已经尽力了…”
“高桥君,我们第三师团可是帝国军的精锐!日清战争中,是第三师团首先攻占了平壤!又是第三师团第一个渡过了鸭绿江!第三师团并且还是第一个踏上了支那的辽东半岛的帝国军部队!除此之外,更是第三师团第一个攻占了清军在辽东的大本营安东!而在日俄战争中,我们第三师团再次大发神威无论是南山会战、辽阳会战,还是沙河会战、奉天会战,第三师团都杀得敌人溃不成军!而此次支那事变爆发后,第三师团在上海和徐州也都是战功赫赫!为什么?为什么威震东亚的第三师团却在这个小小的城市前裹足不前!”山胁中将真的怒了,他心里也知道,之所以第三师团打得这么苦,因为180师里有个蒋纬国,因此这个师的装备和战斗力都是中国军队里数一数二的,但对这份巨大功劳过度渴求的欲望已经让他或多或少失去了理智,整个人变得歇斯底里、急功近利,“高桥君!我需要的,不是理由!不是借口!更不是伤亡报告和你的诉苦!我需要的,是胜利!这就是我唯一需要的!”
“是…是!”高桥少将噤若寒蝉道,“如今皇军的飞机无法出动,这股支那军又拥有不少战车,可否改变作战计划,让第29旅团在今晚佯玫,而我部第5旅团乘机从这里的潢河附近突入城内?以夜袭手段取胜。如此以来,支那军的抵抗意志可能就会产生动摇乃至崩溃。”
“高桥君,我已经注意到了这里,所以我才多次来这里勘察地形。你说的很对,一昧的强攻确实并非最佳途径,我已经有了计划,所以带你来看看。你看那里…”山胁中将举起手。
“呼!”炸雷般的枪声响起。
周围开阔而空旷的地形使得这声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枪声几乎是震耳欲聋,随后犹如滚雷回音般在这片空地上滚滚回荡着。
山胁中将的说话声戛然而止。高桥少将同时猛地感到自己被什么黏糊糊、热腾腾、腥兮兮的液体喷了一脸,他瞠目结舌地看见,山胁中将的脸上突然间出现了一个乒乓球大的弹孔,并形成一个一个巨大的贯穿伤,鼻子和整个后脑不翼而飞,头颅内部的骨骼肌肉和颅腔里的脑组织彻底被打烂了,化为血水肉泥溅了靠他最近的高桥少将一脸。高桥少将呆呆着,忽然感到嘴里有个硬东西,摸出来一看,是颗血淋淋的牙齿。刚才那颗子弹是把弹头磨平了的达姆弹,彻底打爆了山胁中将的头部,让他的脑袋变成了一个圆环状的烂西瓜,满嘴的牙齿也被打得碎玉横飞,其中一颗正好飞到了高桥少将张大着的嘴巴里。可以肯定,哪怕天照大神亲自降临,也救不活山胁中将了,因为他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山胁中将的尸体还保持着手臂向前伸的姿势,几秒钟后犹如一口破麻袋般直挺挺倒地。
来不及恶心,高桥少将还没有从刚才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枪声再度响起。又一发子弹精准地呼啸而来,击中了高桥少将的头部上方,掀开了整个天灵盖,打烂了大脑,白花花的脑浆在热腾腾的白汽中四处飞溅。高桥少将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头顶上一片稀烂的他随后也扑通倒地。
“有狙击手!散开!隐蔽!”
“小心狙击手!”
跟着一起来的卫兵和参谋们顿时慌作一团。几个经验丰富的卫兵根据这两发子弹的来源已经判明了这个一下子干掉了第三师团一个中将师团长和一个少将旅团长的狙击手埋伏在什么地方了。七八支三八步枪一起朝着子弹来源的那片雪地猛烈开火,打得地面上雪花飞溅,伴随着几股从地面积雪下喷涌出来的血泉。
日本兵们警戒而快步地走过去,对着这个已经被从积雪下汩汩冒出的鲜血给彻底染红融化的地方又补了几枪,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拨开已经变成红色的积雪,将雪窝里这个浑身僵硬而冰冷、浑身上下被打出十几个个弹孔的刺客给翻了出来。
徐祯那苍白而布满冻伤的脸上,是欣慰的笑容。在这同时,周围的日本兵们惊恐地看见,这具尸体的下面居然压着一捆手榴弹,并且手榴弹的引信已经随着他们刚才搬开尸体的动作而被拉开了。来不及惨叫,一团巨大的火球瞬间吞噬了围聚过来的这些日本兵。
第一百六十八节 有我无敌(1)
这场暴风雪中的混战足足持续了一个白天,直到黄昏时分才逐渐结束。结束的原因并不是日军得到了停止攻击的命令,而是第三师团已经基本耗尽了元气,实在无力再继续进玫。在师团长山胁中将下达的“不惜一切代价和不顾伤亡进行玫击”的命令下(这个命令也是山胁中将这辈子下达的最后命令),第三师团的两个旅团、四个步兵联队兵分四路地向潢川发动了漫山遍野的玫击。潢川四个方向上的三湖埂、梁庄、高塘埂、望河村等据点阵地尽皆成了尸横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