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李主席,没有见到委员长吗?”孟翔急切地问道。
李培基脸上是一种畏缩和自责交织的羞愧表情:“见。。。见到了,委员长还亲自请我吃饭。”
“那你报告河南的灾情了吗?”孟翔追问道。
李培基脸上的畏缩自责之色愈发明显:“没。。。没。”
“啥?”孟翔吃了一惊,“为什么?”
“我在跟委员长吃饭时,侍从室的人在旁边向委员长汇报了各种国内外的大事,缅甸战事、浙赣会战、美日太平洋战事、苏德欧洲战事,还有印度方面印度教派和伊斯兰教派争斗的报告以及军统对南京伪政府的策反工作等等,他们向委员长报告的事,哥哥都比我要说的大,一下子把我吓住了。委员长也很忙,饭没有吃完就要去乘坐飞机,前往滇缅边境视察远征军,还要访问印度,借鉴美国总统特使。”李培基一脸羞愧,“委员长还亲自问我到重庆有没有事,但我没敢说。委员长说他听闻河南的旱灾,问我严重不严重,我说本省能够克服。重庆,等于白去了。”他讪讪然地道。
“唉!”孟翔真是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李主席啊李主席,你真是太懦弱了!该报告的时候你不报告,这个烂摊子,谁来收拾?哦,缅甸战事是大事,浙赣会战是大事,视察远征军是大事,访问印度是大事,那河南的灾荒不是大事?三千万老百姓在饥荒中挣扎不是大事?几百万老百姓背井离乡不是大事?上百万老百姓正在饿死不是大事?你呀你,真是糊涂啊!你嘴皮子在关键时刻闭上去,害死了多少人啊!孟翔真的又气又怒,简直痛心疾首。”
“我。。。我当时脑子也懵了,没想到这些。。。”李培基也感到自己在关键时候的懦弱很可耻,因此期期艾艾地道,“但是在出门的时候我碰到侍从二室主任陈布雷,他也说我错过了时机,搞得这件事陷入被动,但我已经把材料给我陈布雷,他说他会替我找机会转呈给委员长的。”
“有屁用!救灾如救火,根本不能拖延!李主席啊,每拖延一天,多少老百姓被饿死?”孟翔叹息道,“中央不减免河南的赋税粮饷,不拨款给我们,我们能怎么办?怎么克服?你一句‘本省能够克服’,简直是不负责任!李主席啊李主席,你说你。。。”孟翔真的无语了。
“我。。。我。。。”李培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此时的他也为自己在关键时候的懦弱和畏缩而感到后悔和内疚。
“我们必须要再次去重庆一趟!”孟翔咬牙道。
第二百二十一节 为民请命(1)
七月下旬,前往河南其它地区考察灾情的郭仲隗回到洛阳。孟翔见到他时,发现郭仲隗几乎是面如金纸、牙关紧咬、浑身颤抖,显然,他正陷入空前的悲痛和愤慨中。跟在他后面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们跟孟翔自我介绍,一位叫白修德,是美国《时代》周刊的重庆记者,另一位是他的朋友,英国《泰晤士报》记者哈里森·福尔曼。这两人一个多月前在重庆听到了关于河南旱灾的一些“风吹草动”,因此亲自来到河南实地采访,路上碰到郭仲隗,便结伴而行跟着郭仲隗一起回来。
“你们好。”孟翔跟白修德、福尔曼互相点头打招呼,然后不安地望向郭仲隗,“燕公,情况怎么样?”
郭仲隗几乎把牙齿咬碎了:“豫中还算勉强,豫北没法去,我不知道,至于豫东和豫南,简直就是活生生的人间地狱哪!太惨了!惨不忍睹!惨绝人寰!开天辟地以来都没这么惨过!天可怜我的河南老乡们,究竟造了什么孽!居然遭到如此浩劫!”他说着,情绪霎那间失控,泪水夺眶而出,随后呜咽起来。
孟翔急忙端来热茶和毛巾。
郭仲隗狠狠地擦掉眼泪,但更多的泪水继续夺眶而出。他哽咽着,足足流泪了半小时,然后才红着眼睛道:“太惨了!怎一个惨字!我刚出洛阳时,跟路上迎面逃荒过来的豫东老百姓聊了很多,这一聊不要紧,听得我头皮发麻、浑身哆嗦。河南啊河南,哪朝哪代也没饿死过这么多人啊!豫东和豫南的老百姓,饿得是上天无门、下地无路哪!家家户户都把家里的东西都卖光了,身上的以上也都扒下来卖掉,家里的锅碗瓢盆都卖了,被视为命根子的耕牛也杀了或卖了,就为了换一两天的活命口粮。那些饿得没办法的老百姓,什么都吃。信阳、确山、淮阳,一路上沿途两边,我看到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榆树,树皮和树叶都被饥民吃掉了,地里的野菜野草都被吃光了,观音土和大雁的粪便都成了灾民饥不择食的香馍馍。但观音土吃下去根本不消化,只能活活撑死。你知道老百姓为什么吃大雁的屎么?因为大雁吃的也是粮食,所以粪便里有很多没消化掉的谷粒。河水干涸了,河里的水草也都被吃掉了。还有一种食物叫‘皮粽’,是用畜生的皮煮成浆液最后凝固起来的,吃完上吐下泻,最后虚脱死掉。蔡县附件有一座石头山,山上的石头一捏就成了粉末,就像面粉。当地老百姓还以为老天爷显灵了,纷纷去弄这种石头分,跟水和成‘面饼’吃下去。那东西根本就是石头分,根本不能消化,活活吃死了不知道多少人!很多村子饿得全村讨饭,村长带头。豫东处处赤地千里、饥民遍地、饿殍遍野、盗贼蜂起!有的老百姓全家都饿死了,有的村子全村都饿死了,村子就跟鬼村一样。我路过信阳的时候,有天晚上天黑了,我想找附近一个村子投宿,结果发现全村黑漆漆一片,没有任何人烟和畜生的叫声,我走进去一看,村子里横七竖八都是饿死的人,尸体都已经生蛆了。很多村子都这样,遍地饿死的人,剩下的也奄奄一息、有气无力地等死,城市也一样,大街上死人随处可见,也没人管,就任凭那些死人慢慢烂掉。有些被饿死的妇女简直骨瘦如柴,。怀里还抱着饿死的婴儿,没奶喝,也都饿死了。那饿死的婴儿,皮包骨头,就剩一张皮,脸是紫色的。那么小的孩子,才来到这世上就活生生被饿死,看得我眼泪直掉。有的地方已经饿疯了,饿疯的人开始卖儿卖女。我在一些城里亲眼看到那些卖孩子的乡下人,怀里抱着自家孩子,孩子头上插着一根稻草,表示要卖掉这个孩子。卖孩子就像卖白菜一样,一个孩子,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值多少钱?就值一升小麦。而那些‘人市’上,不但卖孩子,还有卖女人的,年轻漂亮的闺女都被卖到妓院,沦为妓女!野菜、野草、水草、树皮、水草、大雁屎、观音土、石头面,能吃的都吃完了,饿疯的人还能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啊?人吃人!”
孟翔听得忍不住一阵心惊胆寒。
郭仲隗泪流满面:“人吃人!很多地方都这样了。一开始是吃死人,很多地方饿死人了,拖出去埋了,夜里就被人挖出来吃掉了。死人到处都是,没人去埋,第二天就只剩下个头了。被枪毙的罪犯如果没人收拾,过不了多久就会被人肢解了。再接下来便是吃活人!骨肉相残!自家人吃自家人!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听得我都快麻木了!夫妇吃掉自己的孩子,丈夫吃掉妻子,乡里人杀掉外乡人或邻居家的小孩子,吓得我毛骨悚然!信阳市面上盛行一种‘肉冻’的食品,几个经历光绪三年的老人吃出了熟悉的味道,立刻报警,都是人肉做的。在城乡之间的路边流动饺子铺和大锅菜挑子上,常有人在饺子包子里吃出人的指甲。大街上,死人到处都是,活人继续走路,都已经看惯了。有的老百姓饿得实在没办法,又干不出吃人这种事,便全家都寻死,上吊的、投井的、服毒的,大人摔死小孩子,然后一起自杀。路边的野地上,野狗和乌鸦肆无忌惮吃死人肉。到处都是死人堆和乱坟岗,埋死人在一些地方已经是职业了。逃荒的路上,灾民也过不是人的日子。年轻的姑娘,随便给两个馒头就嫁,饥民互相残杀,有的孩子被父母遗弃掉,哭得惊天动地,但转手被人贩子拐卖或被人杀了吃了。真是太惨了!我一开始听得眼泪不停掉,但后来都哭不出来了,不但听得多,看得更多。真是惨绝人寰啊!豫北我没能去,但听从豫北逃出来的老百姓说,日军占领军提出‘宁可饿死一万个支那百姓,也不饿死一个皇军’,因此那些皇协军、狗腿子汉奸纷纷进入农村,把老百姓家里洗劫一空,以确保日军和伪军的粮食,然后任凭那些老百姓活活饿死。很多村子都十室九空,人口死绝的村子更加数不胜数。惨!太惨了!”
孟翔默然无语地听着,内心在剧烈颤抖。
白修德和福尔曼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叠叠照片:“孟将军,这是我们在河南东部地区拍下来的,都是真实的。”
孟翔伸手拿过来,刚刚一看就犹如触电般浑身颤栗。照片上惨绝人寰的影像对孟翔造成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力。孟翔看几张便看不下去了,因为那是地狱的画面。
郭仲隗突然咬牙切齿、怒火冲天:“这场灾难其实不会演变成这个样子的!人为原因才是最大的祸根!旱灾虽然不可避免,但饥荒完全可以控制的!这场饥荒说到底,三分是天灾,七分是人祸!”
“人祸?”
“是的!人祸!”郭仲隗两眼犹如炭火,简直是凶光毕露,“说到源头都是那个汤恩伯!这个天杀的王八蛋!活生生地逼死了我几百万河南人!在豫东和豫南,每天有上千人被饿死!但这个王八蛋还在征粮!他这是硬生生地把豫东和豫南的千万百姓往死路上赶!往绝路上逼!这个千刀万剐的王八蛋!他在豫东和豫南私自设立了多如牛毛的苛捐杂税,敲骨吸髓地盘剥老百姓。不知道多少万百姓被他逼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除此之外,他还在豫东大兴土木、滥用民力,驱动数以万计的老百姓充当苦力劳工,给他的军队大肆修建工事,还以治理黄河的名义,无限制地强行征工征料,累死病死了不知道多少人!这个混账还以‘代购’的方式,强迫豫东百姓向他的军队供应数额巨大的军粮,完全就是明火执仗的抢劫!甚至他的很多部队干脆采用北洋军阀的‘吃地面’做法,公开抢劫,把豫东搜刮得干干净净!处处寸草不生!他的部队就像蝗虫一样!很多豫东的老百姓,家里的口粮被抢走了,粮种也被抢走了,只能活生生地饿死,而汤恩伯军队的仓库里却堆满了从老百姓家里搜刮来的粮食,远远超出他的军队所需要的数额。但他宁愿把那些粮食烂在仓库里,也不愿意接济被他盘剥得奄奄一息的老百姓!他的良心简直黑透了!他的军队里,大批军官私下里把吃空饷弄来的粮食运到黑市上高价抛售!这个丧尽天良的丧门星比日本人还狠毒!他简直是挖空心思地残害我们河南人!有些老百姓实在交不起粮饷和军粮,便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吃完,吃了顿饱饭后全家集体自杀!第十三军是汤恩伯的嫡系部队,军纪最为败坏!第十三军的那些兵痞们横行霸道、无恶不作!不但公然抢粮,还把老百姓家里的鸡鸭猪羊都给抢光,最可恨的是,这帮混账抓老百姓的一只母鸡后,还有再勒索二十个鸡蛋,说什么‘既然有母鸡,为什么没有鸡蛋’?这还是军队吗?土匪都没有这么狠!除此之外,汤恩伯的部队大肆抓起壮丁,根本不顾死活,哪怕是这户人家唯一的男人也要抓。更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