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大记得其后还都有些什么人来,大致有些名字是记得的,但我只注意到我父亲不仅仅是今科主考官,还重新执掌舍人院。
赵怡的态度模糊,对两方的人都一样亲切有礼,尤其对还朝的慕容修,更是以长辈之礼予以尊重,对我父亲的还朝也给以注意,颇有八面玲珑的意思。这样的赵怡,高高在上,难以接近,方才在水榭的一番对话,好像是梦中一般不真实,而他手上传来的温度,也成了我的幻觉。
这种场合有些太正式,不仅我不喜欢,身边坐着的恬儿、秋白等人也都表情僵硬,只有我的婶婶想必见惯这样的场合,还能耐得住。
我无事可做,渐渐有些出神。赵怡对慕容修的态度诸人都看在眼里,想必心中狐疑不已,连我也奇怪。那日游船赵怡就已经面见过慕容修,谁又知道会不会有什么私下的默契,难道皇帝的心思有所转移?无论如何,这或许对父亲对叔叔等人而言,不算一个坏消息,只是这样日夜的争斗,费尽心思,到底有什么好处?且不论庄老的任逍遥,且论这些人心中最看重的国家社稷,难道争吵还能把国家吵得富强起来?
熬了好一会,也就陆续开宴。说实话,正式宴会的东西不是不好吃,只是吃下去的东西都会消化不良,因为少不得应酬。照我看不仅我是蜻蜓点水,身边没有那个人不是这样的。旁边男宾的宴棚时时传来敬酒的声音,言辞拗口,文采粲然。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的功夫,我们这边女眷把能应酬的话都说完之后,那边才消停下来。
正说着黄衣丫鬟又上来撤走碗碟,众人漱口,再奉茶。我接过茶,并没有打算喝,给我奉茶的丫鬟却悄声说:“小姐请放心用,这是玫瑰花露。”说着又退走。
旁边婶婶正和一位夫人应酬不曾听闻,旁边的恬儿却隐约听见了:“姐姐,方才丫头说什么?”
我装:“什么?”
恬儿只不好再说。
紧接着赵怡竟又换了衣服,减了庄重,倒是一幅文人模样:“怡不才,竟请的天下名流济济一堂,开这场菊花盛宴,怡之幸甚矣!今日秋高气爽,诸位高才,想必也有雅兴,还请随意而行,若有妙文妙曲,添昊天之高远,秋情之清丽,则更是怡之光彩!”
听闻赵怡这样说,那些慕其风采的人则慢慢围了上去,这时减了先前的庄重拘谨,多了几分随意,但是期间的奉承可是一点都不逊色,乃至于谄媚的。
自诩清高的人不爱听自然走开去,原本聚在一起用餐的人三五成群继续赏花看景了。
秋白约了我,连同恬儿一道带着各自的丫头也走开去,不一会恬儿就落在后面。只因她有名气,京中不少人都认识,而不认识的也慕其名要认识她。我与秋白不曾说什么话,只静静得走,不一会看见一株银杏。霜染黄叶,一树上去映着碧空,是一种雅致的颜色冲撞,看的人开怀。
我与秋白赏了一会,我突然想起来秋白的名字其实也很有意境,因此说:“姐姐的名字里面秋字好,白字更好,自然而然就有长天共秋水一色的味道。”
“这名字却是我祖父起的。”秋白笑,然后又看我一眼:“妹妹与青云公子果真是从小一块长大的,这说话用词也都一样的。”
“姐姐这话竟让我想起那日游河,姐姐何尝不是和哥哥的用词一样呢!”然后我也笑她:“姐姐今日一派大家闺秀模样,那日里着的竟是男子衣装,顶上一颗红缨微颤颤的,生动得很呢!”
秋白点头,微笑说:“这不正是缘分呢!秋白见了你们兄妹,只觉得亲切,偏生我那日那样穿衣打扮。秋白与王爷幼时相识,家中兄长颇得王爷看顾,为方便计,那日也不讲那些礼数罢了,往日也就同家中兄长玩闹的时候这样穿。倒是妹妹,站在你哥哥旁边,小鸟依人般的,叫人见了别的都来不及就先怜上三分,连王爷都亲自把妹妹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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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疑惑,后来问了青云公子,才知妹妹你曾重病,后来又得医僧点化才有今日。”秋白微笑着看我:“也算妹妹熬过来了!”
我也点头:“幸亏青云哥哥和舅舅疼爱。如今好尽了,虽孱弱些,到底还是康健的。也不算辜负哥哥和舅舅的一番疼惜。”
秋白笑:“青云公子说他妹妹自小就贴心,今日秋白听了妹妹这话也要夸妹妹呢!疼惜亲人,世人皆恨不得把最好的给他。殊不知,照看好自己、让自己平安康健、不让亲人忧心,才能真正回馈亲人的一番疼惜呢!”
“秋白姐姐玲珑心肝,真正的妙人!”我夸她。
“妹妹能明白这话,何尝不是妙人!”
我俩嘀咕些话语,只觉得投契。正开心,吕惠卿在树后转了出来:“树荫里,悄声两儿女;叶抚鬓,秋风小楚腰。两位小姐在这树下一站,堪堪一幅仕女图!”
我们行礼,吕惠卿又说:“两位小姐好惬意,怎么不去那边吟些诗词?”
秋白看我一眼:“秋白与湥г戮卟簧剖省!�
吕惠卿低了头,又朝秋白迈进一步才抬头说道:“小姐如此谦虚谨慎。”
“慕容小姐祖父乃三朝元老,声名显赫,今日成为王爷坐上贵客,小姐又怎会是不通文墨之人呢!何况,”吕惠卿看我一眼,也笑着说:“林小姐家学渊源,必然不俗。”
我们正应酬着吕惠卿,恬儿又跑了过来:“吕大人!周姊姊要弹琴呢,大人怎么不去听?”。恬儿看见我们,有些狐疑:“两位姐姐也在这里!”然后又看吕惠卿:“方才聊得正兴起,一转眼却不见了大人,大人可还好?今日有些心事重重似的?”
我与秋白对望一眼,也不敢乱说什么,吕惠卿也就跟着恬儿走了。
“恬儿妹妹这样活泼呢!”秋白看着他两的背影感叹,旋即又促狭一笑:“妹妹,想必府上不日该有喜事了吧?”
我一声轻笑,却不知从何回答,恬儿已然让满世界的人都清楚她的心思了但这吕惠卿的心思
“妹妹,咱们也去听曲子吧,我来京中听过妹妹的筝曲,是极好的。只不知这位周以琛大人的千金弹的如何。”
我和秋白去到弹琴之所,周氏已经开始弹。她弹得是古琴,一首《秋水》,颇有意境,上手的赵怡一手托着额,微微露出鼻子和嘴唇,那嘴唇的弧度我倒是熟悉的,那种似笑非笑。哪个人又惹到赵狐狸了?
正想着,崔瑾义轻声说道:“周小姐的曲子倒也有宽和的气象,实在不俗。只是”我看了他一眼,他才接着说:“瑾义对小姐在山岚间的筝曲记忆尤为深刻。”
我笑笑,这崔瑾义倒是个厚道人,并不菲薄别人,只说自己不喜欢。连秋白听了他的话也对他报以微笑。
一时曲毕,周小姐走出来,一张脸蛋倒也大气,只是略欠秀美。众人又是一番恭维,赵怡也笑得恰到好处,一切很有爱。
逛了大半日,我开始有些疲惫,心中其实也不大想应酬这些人。而且陆续也有不大耐烦做诗的人告辞,我便想离开,只同哥哥、秋白、崔瑾义方愍等人打过招呼,又报备了父亲、婶婶、贺鸿飞,就退了出来,仍旧是王爷的小轿送回家中。
说茶偈得失由之
当日诗会果然如赵怡说得一般又传出一件盛事,方严大人一首《明妃曲》引的慕容修、父亲,乃至没有到会的叔叔等人一同应合,一时间京城里也都佩服方严大人虽然执拗,但到底有文才,连慕容修、林泓这样的当世文豪都随之应合。我也觉得这时空的文人胸襟不是一般的宽,前脚为国家社稷争吵,后脚能为文学引为知己,确实一段千古佳话。
诗会过后崔瑾义和方愍特地一同上门拜访父亲和叔叔,因我与崔瑾义关系非浅,我很特例的跟随父亲会见两人。
我算是看着崔瑾义人生态度发生变化的,其实很为他看得开高兴。这时代的仕子未必有范进中举那样的扭曲,但若自信有才,只用几首诗词来证明自己是不够的,所谓抱负,是一种时代的局限,也是一种时代的大流。他曾失败,又在失败中站起来、得到他的新态度,这是他的财富。因此他科考我也并不特别担心,并非说担心他考不上,而是即便他考不上,他也能够很好的面对。
宁熙三年八月十八,秋闱。
秋闱过后的这些日子,京城里最有风头的还是恬儿与吕惠卿。
仿佛恬儿真的很喜欢吕惠卿,每每一同出游,一出游动辄人人知道。刚开始我还以为是恬儿还是那样高调的样子,后来闹出了一件事情,我才明白这中间不大简单。
这日秋白姐姐约我一道出门,去京郊皇家寺庙般若寺上香。因秋白见我颇通佛理,又见天气好,便一起拉了慕容老先生,散散闷,走动一番。慕容先生是同祖父一类的人,我自小和祖父在一起,因此只觉得熟悉开怀,也不觉得有什么为难的。
当然我也会叫上哥哥一道,我哥哥嘛,不是扭捏的人,开朗的很,要是心中喜欢就会直接说的。我既然知道哥哥和秋白彼此有好感,自然就希望他们多接触,若能成全一桩美事,也很好。
不料出门的时候却正好碰上吕惠卿候在门外,他却是来接恬儿一道游河的。吕惠卿听了我的行程,当即有些动摇,只对恬儿说:“恬儿小姐,往日也曾游河,景致也都是看过的,既如此,今日咱们不如也换个花样跟着清月小姐一同凑个热闹吧?”
我这边正奇怪这吕惠卿怎么这样得闲,白日里不用处理公务,常常能陪着恬儿到处游玩,却不料吕惠卿还想跟我一道。我心中不愿,但也不至于失礼:“般若寺还在京郊呢,要去还得早些拿主意。只是我与秋白姐姐约好去听寺里的方丈讲经的,若大人与妹妹以往不好这个,只怕有些闷人。”
恬儿听见吕惠卿改了主意,面上是不大高兴的,尤其听我说要听佛经。无奈吕惠卿颇为坚持,最后恬儿也听从了吕惠卿的意思。我不置可否,领着燕语茴香上了马车,就往寺里面去。
途中汇合了骑马的青云哥哥,不出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庙里。
庙前却是崔瑾义迎我们,这倒有些奇怪。交谈之后才知道崔瑾义与方愍正在等秋闱的结果,这两日并没有什么事情,京中仕子正等得不耐烦,相互里有些刺探的意味。两人有些烦闷,因此特意来寺中避避,顺道静静心。
进到寺中,秋白看见连着一大串人,不禁有些好笑,但还是彼此相见行礼。我与秋白投契,自然总在一道。恭敬的行了佛礼,上过香。因还没有见到慕容先生,因此还是要转进厢房,见过他老人家。
但恬儿却落在后面,本来这也没有什么。但恬儿总是要和吕惠卿粘在一起,而吕惠卿今日也有些奇怪,总是站在我与秋白旁边。我本来也没注意恬儿不高兴,确实哥哥发现的:“恬儿妹妹,你怎么不走呢?”
恬儿噘着嘴,一脸委屈,也不说话。众人看见都觉得奇怪,只停下来问她,她却怎么也不说话,末了,我觉得不好扫了大家的兴致:“秋白姐姐领着大家一块去拜见慕容先生吧,我这傻妹妹,想必是惦记着清河的风光呢!”
秋白也笑:“倒是呢,不过妹妹不要不高兴,这庙里的景色也是不错的,若觉得闷先略逛逛也好的,一会我让小丫头来引妹妹进去。”
说着秋白领着大家也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