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位属正一品,我这个王妃,受得起这个礼!
我不理他,一字一句,悠悠漫出:“这些个奴才,给他个三分颜色,就敢开染坊。本王妃今日教训,就要看看他脸皮到底多厚,这一顿板子能不能打个皮开肉绽!”
等了行刑毕,我站起来,走到吕惠卿跟前,抖着那张药单细明:“吕妹夫客气!这药也不是本王妃不给,只是本王妃已经把她作了嫁妆送去景怡亲王府邸了,本王妃是不敢再去要的,吕妹夫,不如你去?还有一句话,我只怕吕妹夫不记得恬儿乃是本王妃的妹妹!”
吕惠卿绷着脸,也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看着我。
我不再理他,转向恬儿:“妹妹,爹爹遭难,你站在这个位置,想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我这个做姐姐的,都能明白。眷顾、照顾这话都是说不上的,家中叔叔婶婶乃至爹爹心里明镜一般,也不会怪你。日后你要站什么位置,自己想清楚了,看明白了,站稳了,娘家的人不会怪你。覆巢无完卵,飘萍无处落,你往后千万保重,凡事看开,我这做姐姐的,往日没能劝住你,今日能做的也只能到此了!”
话到这里,我说不下去,我怕我再说,鼓起来的力气就全松了。我转身离开,我还有这样重要的事情要办。
恬儿扑上来,抱着我的脚哭得凄楚:“姐姐,姐姐!恬儿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爹爹爹爹,他好么?好么?姐姐!”
恬儿我低头看她,如花的容颜,可惜长在荆棘丛里,辜负了年华:“好的,爹爹鼓着力气,好着呢!妹妹你不要辜负了他往日的疼爱,不要丢了林中书林泓的脸,好好活出个艳阳天!”。妹妹,同为姐妹,我今日挑拨了你底下的丫头,日后你坐收渔人之利,也能在吕府容易一些,我能做的,也到这里了!
恬儿哭得说不出话,看看我,又看看吕惠卿,只把我抱得更加紧。我早无心理会,挣开她,带着几人离开。
心中仓皇,无法言语。御下制衡,首要挑拨离间,我不会么?声东击西、指桑骂槐,我不会么?会了又能怎么样?人更加快乐么?有人疼着爱着,为什么要争着抢着、斗个死活?我不想恨谁,就算娘亲死了,弟弟夭折了,我也努力让自己看清楚,其实不能全怪爹爹,我不恨他,才没有今日这样的刻薄狠毒!
我赶上马车,吩咐何叔叔以及四位伙计先行回家。何叔叔不肯,执意要同我一起,只有那四位伙计回家去了。
我看见眼泪点点落在衣襟上,像是撒在风里的扬花。我发狠,不想让自己哭,怕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撑不到最后,甩出手背,狠狠擦去,仰着头。周叔叔、何叔叔,把车赶快一点吧,我要去见赵怡!
赵怡听见我来了亲自出门迎接,看见周叔叔捧着的金册,由衷笑得开怀。我微微一笑,拿过来。赵怡点头,拉着我往里走。我落在他身侧后,只觉得孤单,像是鹰隼独行千里,孤傲凄清。由之对不住了!
赵怡把我带进他的书房,才笑着说:“湥г律厦牛饧腋蝗找哺靡煜彩铝恕!�
他笑的温柔,一如初见,游舫之上,满眼的风花雪月,擅场风情。他对他的妻妾就是这样的吧!
我低头,忍住不快,从袖中带出药田地契、配方,轻轻放在他书案上,逸出笑声:“承蒙王爷眷顾,湥г率翟谌行摇U夥荼±袢ǖ睖'月嫁妆,还请王爷笑纳,只是虎子多年经营,是极为得力的助手,还请王爷高抬贵手,湥г赂屑げ痪 !�
赵怡眉头一挑,却不动声色:“怎么湥г驴薰俊�
我袖中双手直颤抖,忍了半天,低声坚持:“请王爷笑纳!只是,”我抬头看他,清楚明白:“王爷要娶湥г挛屑妇浠皽'月不吐不快!”
赵怡眼中有了疑虑,带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只不说话。
“湥г伦杂琢⑾率难裕松蟮囊簧淮凰耍咄暾庖辉狻H舨荒埽缸鱿绿酶荆只蛘咄贩⒁患簦芯罘鹨哺试浮!蔽乙徊揭徊酵丝ィ劬醋耪遭僖膊慌滤僖膊恍橛胛撸骸皽'月早知王爷心思,更知王爷府邸珠环翠绕,如此,湥г率的炎源Γㄓ小�
伸手抽去梅花步摇,头发散下来。我左手握着满手的头发,右手备着的剪刀剪去。
赵怡大惊冲上来抓住我的手,用了十分力气,眼睛里迸出火花,从牙缝挤出话:“你竟然!”。
我手上被捏的生疼,只拼命忍住:“湥г滤屯跻骄浠埃厮憔√厦鳎⌒奈罅送跻悦'月身为女子眼见家人遭欺凌,别无它法,只有如此罢了!”
赵怡听了我的话另一只手握的关节直响,却说不出话来,只死死的盯着我。
我与他对峙,寸步不让,我已经退到这份上了,退无可退,我便再也不怕你!
正不可开交,贺鸿飞以及另一位老者闯了进来:“王爷!王爷!出大事了!”
进的来看见我们这样的情形,都大吃一惊,连忙退到一旁,面上还是着急。
赵怡看了他们一眼,又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慢慢松开了我的手。
我有些摇晃,看的赵怡又皱眉,我不再理他,行礼:“王爷公务繁忙,湥г赂嫱耍 �
我慢慢退出来,转身,全身僵硬的像是木偶,心里一下全空了。
奔山野情深难弃
周叔叔看见我披头散发,一直问我怎么了,我摇头,并不想多说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以前就是跟松风到处跑,现在,红尘里兜了一转,惹了尘烟,落了发、丢了心,再回来,还是一样的。
他们问我还要去哪里,我茫然,我还能去哪里?
由之那里我去不了了,爹爹不在家,叔叔愁白了头发,哥哥秋白还要应付一堆的纠纷,我把自己的一生赔给了赵怡,我还能去哪里?
我说不出话,何叔叔周叔叔对望一眼,也不再问。
末了,我告诉他们我不要回家,去药铺吧。
药铺里满地狼藉,那些抓人的官差,连同药柜、抽屉都打翻在地,我一一踏过去,坐在往日诊症的凳子上,上面的墨台,仿若昨日!
我拎起笔,磨了墨,想给哥哥交代。但还有什么交代的?金册药田,都已经摆在那里,我已经做了选择。我想对由之交代,我终究负了与他的誓言。又能说什么?负了就是负了,有多少理由还是负了。墨滴点点,淋漓落在纸上,慢慢晕染,像很多事情,悄然改变,而我总不及防。不觉间泪水潸然而下,落在纸上,和着墨汁,两相渗透,黑与白,成了模糊一片,像极心事,千般不成言。
我放下笔,寻了他们剪药的剪刀,把方才没有剪透的头发,一缕一缕剪下来。青丝簌簌飘落,此生断发断情,我林清月自与青山绿水相对终老。
忽然间,我想任性一回,我不想理会狱中受苦的爹爹,不想理会哥哥秋白联姻卷起的千堆雪浪,不想在乎由之的感觉,不想赵怡接下来会怎么对我。前世为生计活着,用尽心思,是人前风光背后的辛苦,后世颠簸坎坷,是用尽心意还是伤害人的悲哀。这一次,我任性一次吧!
我吩咐两位叔叔赶往翠雍山,松风,云海深处,你采药何处?
四月大约是翠雍山上最好的季节了吧。小时候和尚说,你舍不得和尚,就来翠雍山吧,哪里景色别有滋味。
松风,是世人眼中出世的医僧,对我,是陪伴我成长如师如父的人。
山间日子清苦,有燕语在勉强能维持某种程度的舒适,松风总摇头说把他清修之地弄得像繁华人世。我耍赖,反驳他繁华人世不过是虚幻,你若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还能心如止水,才是出世神仙。
我站在草庐前面,进的屋内,我的房中诸多常用物品都收起来放在京城,但床榻、帐幔依旧整洁。师傅回来了,连我的房间也一同收拾好了。刹那间,心平静了。
周何两位叔叔是大男人,也照顾不上我,我打发他们不要回京城,南下武夷,找老黄叔叔,这样有事也连累不到他们。他们也不问,知道松风在山上也就离开了。
满世界平静了,沿着草庐旁的路走到往日药圃,不远处松风弯腰劳作,头顶的斗笠散着阳光,有种真实。我静静看着,这一切像是凹凸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天圆地方。由之,你我终究无缘做一对永不折腰的陶潜。
不一会松风支起身子,伸手抹汗,一手镰刀,一手杂草。远远笑开了:“康康到啦!”
我点头,走近他:“师傅,怎么还开了谷物?”
“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松风这就清净了!”松风空出手揉揉我满头的碎发:“你这孩子,极爱干净,现在一脸的灰!后头泉水冰冷,要烧暖了再打理自己。你瘦弱提不动那水,后头瑾义在,让他帮你!”
松风已知天命,但精气神依旧健朗,让人安心。只是,瑾义是崔瑾义?他怎么会?
“瑾义回来了,才知道你与他在京中重逢。也不过两年功夫,他大变样子了,提一桶水还是提得动的。”
“湥г碌搅耍俊庇芍隼矗疑屡巯陆欠鹑谘洌紫虏夹诅笨悖种屑赴言硬荩θ萃鹑缱蛭簟�
我突然觉得我自己竟然这样盼望见到由之,看见他的笑容,就宛如一切都不成发生过。
松风摇头:“康康一嘟嘴就是要哭的,瑾义,你赶快领她去,和尚还有好半天功夫呢!”
由之放了手中杂草,上来一手拉我,一手落在我杂乱的头发上,轻轻叹道:“傻湥г隆�
我忍不住,掉了眼泪。由之赶紧伸出手指:“嘘,走,咱们到屋后去提水。”
我说不出话,直掉眼泪。怎么会由之在这里,我刚才与你诀别!
走到屋角,泉水叮咚接在缸里,一株木槿粉嘟嘟开了一簇簇的花在枝头。由之停住了,抬头看那木槿,他高,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又低下头来,笑开来,手上用力,毫不迟疑但绝不霸道把我揽过去。
“南方有句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系君兮君不知,清月,众里寻她,由之找你找得辛苦三年前这木槿花也不过由之一般高,今日细看,却已经要仰视,一树的盎然,裁得春意十足。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由之自诩君子,但对清月,千般渴望,如同久旱盼雨露一般。总觉有清月在侧,往日、今日、今后的苦,也不过是转眼即过。君子这词,不要也罢!”
我环着由之的腰,脸贴在他胸前,听到他的心跳,是相思豆发芽之后遇到甘霖:“由之,清月很挂念你!”
由之又紧了两分手上的力气,并没有说话,不一会,他手摸在我的头上,细细摩挲我的发根,长长短短,沿着我剪得参差不齐发尾游走:“傻清月傻得让人心疼。”
“由之,你不要说我傻,我要是傻,我就回不来了,回来了,心里才平静了,师傅不知道我回来也帮我备着房!”我埋在他胸前,闷声说话。
他低笑,胸腔里的共鸣宛如春漾琴的共鸣箱:“还是傻清月啊!是由之来了,和尚才知道清月要回来的。”
我惊讶,抬头看,看见他罕有的露出一丝戏谑:“由之知道清月要来,借了马,快马赶来的,没想到赶过头了,反落在清月前面。”
我忍不住笑,“那你怎么”我本想问他怎么知道,但忽然想起这样一问难免有牵涉那些让人黯然的事情。我不知道也决定不了的事情,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