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突然就抱住我哭,也不顾我浑身上下的千疮百孔。
我拥着他的脊背,表情木然又平静:“我不是还活着么?哭什么啊”
我越说他越哭,我疼得冷汗直冒,只能把他推开。
“再哭我就去死一会儿还有几句话,想跟沈钦君说呢。”我闭上眼睛跌回枕头上,我看到韩千洛背对着我,身子好像挺拔了许多。
我从来没有正面见到过他的泪颜,他哭的时候都是不给我看脸的。但越是这样我越是心疼且好奇,真想知道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里噙满泪水的时候是不是会美得让人心醉啊。
出院后我被韩千洛接回家疗养,他们都说我得了抑郁症,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放松过心绪。
姚瑶死了,沈钦君死了,孩子死了。所有让我与过去的一切有牵绊和瓜葛的东西都不在了,我开始像个小孩子一样对着太阳公公也能发呆,对着窗外的雪会有本能的亲近。
那天俞成瑾来找我,他说他这些年一直在帮沈钦君办理各种委托,着实没想过这么早就要给他做遗产律师。
他把他名下的财产分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我的,一部分是林萍的。
我说我那部分我不要了,你帮我捐出去。给儿童福利院也好,给儿童救助基金会也好。
我觉得他和等等在天上一定会愿意看到我这么做的。
我又让程风雨帮忙,不管用什么办法,随便按个罪名也好,把蒋怀秀送监狱里去吧。并非是因为恨她,我只是觉得,她太可怜了。
这样的人留在社会上晚景比狗都不如,还不如送到监狱里有吃有住有人照顾。
代维来看我的时候说,今年的T…show大赛又要筹备了,让我回去工作吧。有点事做,能让心情开朗起来。
我笑笑说不用了,我的手臂伤的不轻,虽然不至于残废,但就像声带受损影响声乐一样,总还是有点影响技术的。
画画图还行,要夜以继日的赶工怕是有困难了。
韩千洛为公司招了新的CEO,但总是不能完全放心。又要忙公司的事又要照顾我,我觉得他整天的生活节奏就像是哔了狗了——
因为我一点都不好照顾。
我开始忘记很多事情,有时候做饭做着做就把锅端到洗手间里了。
有时想要出门喝个咖啡,最后却在超市买了双拖鞋回来。
我脾气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有次好像因为七婶动了我的剪裁工具,我就对她发了一通的火。
韩千洛正好回来,把七婶劝出去,然后拉着我坐下。
“姚夕,我们是不是该谈谈了。”他很严肃地对我说,我也很严肃地点头。
然而突然之间,我就失控地大哭:“韩千洛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我就是控制不了我自己。
沈钦君死了就在我面前,流尽了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他说他让我永远也不要比较爱的程度深浅,他说他替我去照顾等等。
我知道我应该放下所有,投到你的怀抱里。已经死了那么多人,我们两个的幸福多么的不容易!
韩千洛,可是我做不到啊!”
“我明白。”他抱着我,任由我在他怀里放纵地哭泣:“我都明白。所以我才是你最后的枷锁。
姚夕,我已经给不了你快乐了。是不是?从我自飞机上走下来,看到你扑在他的遗体上,怎么拉都拉不开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姚夕,已经死了。
等等出事的时候我并没有那么害怕过,我以为我们还有机会,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可是我知道沈钦君的死是你一生都弥补不了的遗憾。我怕我救不了你了。
再多的爱和温暖也带不回你随着他一起走失的那颗心”
我摇头,拼命地摇头。我说不是这样的!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照顾你,守着你,我想给你生孩子。
我想忘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可是我真的做不到。我只是需要时间,我想要好好抱抱我自己,想一想我到底要什么,我到底要怎么样的生活方式。
韩千洛,现在的我真的连一个笑容都没办法给你,我连一句有趣的话都说不出口。每天晚上我躺在你身边,都不敢入睡。我怕我会突然被噩梦惊醒吓坏你。
我想拥抱着你,靠近着你,像以前一样跟你无话不谈,每天吐槽你今晚想吃什么。
可是我现在做什么都没有兴趣,对着你的时候好像有千言万语,却又什么都不想说了。
韩千洛,我是不是已经疯了!
“姚夕,你没有疯,你只是累了。”韩千洛捧着我的脸:“其实你只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或者呆一段时间。可是你不愿意离开我
因为你答应过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抛弃我。对么?
所以这一次,我先说吧。”
他拉开抽屉,将之前的那两份离婚协议摆在我面前。我记得他说过,他没有签字。
所以我不知道,那漂亮的花体中文名究竟是什么时候落上去的。也不知道名字旁边的那一点水渍,到底是不是他的眼泪。
“韩千洛,你真的放我走么?”
“恩,走吧。”他捧着我的脸,浅吻我的额头:“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认识一些新的人,欣赏一些新的风景。
不要再有承诺和压力,去做真正的你自己。”
“那你呢?”
“我也需要想一想,我们都想一想。当初是为什么而在一起,现在又是为什么而分开,将来还会不会为什么而重逢。
我想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割裂了真实的理智。
八年的空窗期里,阿珏的事让我失去了恋爱的能力。直到你像一道光一样进入我本来无坚不摧的意识里,我对你的爱,是近乎夸张而变态的。
姚夕,我不得不承认,那不是健康的关系。
而你,在十年来无因无果的暗恋里,在无尽的阴谋摧残后遇到了我。你对我的爱,同样是带着恐惧和紧张,若即若离而又歇斯底里的。
其实我们都没有在最正确的时机遇到对方,都没准备好”
是啊,我们都没准备好。
你急功近利,我亦步亦趋。浪漫而激烈的邂逅只能在腥风血雨中爱的你死我活,却回归不了最初最平静的心境。
我们需要的已经不是彼此,而是时间
我流着泪抱他,吻他,一颗颗去摸索着他的纽扣,我们开始契合最原始的需求。
他很温柔地俯过身,我则毫不抗拒地打开身体让他进来。
昏暗的灯光下,我不知道滴落在我脸上的是他的汗水还是泪水。咸咸的湿湿的,沿着我的眼角落到枕头里。
身体贴的那么紧,心跳却走不到同一个频率。我放肆的呼喊,任由泪水铺满淋漓尽致的快感。
我要了他好几次,知道他后来静静地伏在我的颈窝里喘息,也不知道是啜泣还是抽泣,他说:“姚夕我真舍不得你”
我的指甲深深抓着他的脊背,缠着他拥着他,不肯让他抽离我的身体:“我也舍不得你。”
可是我们都要生活下去。毕竟,有时候的爱情已经不再是生命中最美的痕迹。
我走的那天,S市下了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
韩千洛送我去机场,跟我温馨地抱别:“替我向汤缘问好,告诉她,我很抱歉,真的很抱歉。”
我说没关系,我替她原谅你了。她生了个儿子,瘦瘦的,很像陈勉。
他说他会帮我照看着我妈妈的,我说有空的时候也去看看林萍吧。
沈钦君死后,林萍的状况非常的糟糕,她自杀了好几次,我甚至都在想——要么,就别再救她了。
韩千洛说让我不要再有牵挂了,二十几年里,我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孑然一身的好机会。
我应该学着去享受一下以自我最大的人生履历。
我见到汤缘的时候,发现她过得很好。能吃能睡的,又长胖了好几斤。
可惜她一看到我就哭,简直比婴儿床里的孩子还给力。
“夕夕你怎么瘦成这样啊!”
我说我这是心病,韩千洛是没办法养胖我了,所以我自己出来觅食。
“真的就这样分开么?”她幽幽叹了口气:“不会是因为我吧?陈勉的事不是他的错我现在有儿子了,早就想开了。”
我说跟你有毛线关系啊,你男人死了我还不过日子了啊?真是的。
我说我和韩千洛之间的问题一开始就有了,不是因为我们两个人不合适,而是时机和动机不合适。
人人都说只要有爱就够,但真相处下来其实还真就不是那么回事。
人生那么长,不怕拿出点时间好好梳理一下。
我说我这前半生都交代给姚瑶和沈钦君了,现在他们删除了,我总需要点时间来格式化一下吧。
汤缘问我,沈钦君的死到底对我有多重的打击。
我的解释是,就好像看着橱窗里心仪的杯子被人家预定了,天天走过路过也不属于自己。后来店里来了更好的杯子,我赶紧买了下来。然后店长告诉我,原来那只杯子人家不要了,干脆也打折送给你吧。
我反而觉得有点麻烦,因为两只杯子不好拿,容易碎。但还是挺贪心的,都想拿回去,然后一不小心手一抖,他真的摔碎了
“那你另一只杯子也不要了?”
我说是啊,玻璃杯好麻烦的,我改用保温杯喝水了。
汤缘白了我一眼,说连比喻都用杯具,难怪你的人生这么悲剧。
这时候有个男人敲门进来,腼腆地跟我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去抱孩子了。
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吓了一跳,我说汤缘你是不是去征婚了,条件是长得像陈勉的男士就可以!
因为这个男人,真的和陈勉长得好像啊!
汤缘捶了我一拳:“废话,本来就是他表弟啊,能不像么!”
我说什么表弟?
“忘了啊,就你陪我相亲那个。”汤缘摆了个手势,大概有‘这么粗’的腰!
我恍然大悟,就那个胖大海啊?
汤缘说不许歧视胖子,胖子瘦下来会化成一道闪电亮瞎你的双眼。
陈安告诉我说,他本来就跟他表哥一样瘦嘛,之前是生了场病打激素打的。陈勉出事的时候他在国外,后来打听到了汤缘的状况,就来到K国想‘看看孩子’。
我暧昧地看了看他俩:“真的只是看看孩子么?”
我在汤缘这里住了一个月,临走得时候陈安送我。
我说挺不好意思的,当初我们那么以貌取人,没想到你还愿意照顾她们母子
陈安说那次相亲的时候他就一眼爱上的汤缘,只不过以自己两百多斤的体重来讲,本来就是强人所难嘛。
后来陈勉跟他说,汤缘是你嫂子,你要是敢打她主意除非我死了。
“我发誓,我真的没诅咒过我哥”
我笑着笑着就哭了,我说这都是天意啊。我以为缘缘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你有这个信心么?
陈安说他有最大的优势,那就是这世上可能再也找不出一个男人能把这个孩子当亲生儿子待,但是他却可以视如己出。毕竟,孩子身上也有他的血脉。
我说我求你了,只要你好好待缘缘,我感谢你八辈祖宗!
离开K国后我没有再回S市,而是带着我的不少家当直接来到了一座靠近热带的小岛上。
小岛的机场很小,一天也只有这么一个航班。这段时间我坐飞机坐多了,有点晕机。下来就开始吐。
吐完了以后我想了想,话说我好像有两个月没来例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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