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京也不曾受过什么委屈,所以她也容不得心目中的爱人有任何瑕疵。可是若换作她自己处在李允的位置,面对从最高皇权处一层层施下的重压,她的灵魂是否会扭曲成另外的模样?
李允,原来我从不曾理解过你,宽容过你。清越哭着哭着,忽然站起身,打开神殿大门冲了出去,留下晔临皇子站在阴影中,微微叹息。
“皇上,菜凉了,再换一桌上来吧。”侍膳女官偷窥着盛宁帝阴沉的脸,小心翼翼地道。
“不用了。”不弃不耐烦地回答。他身侧的多宝架上陈列了几十种奇珍异宝,每一样都是南方三大船王世家精心挑选进贡的宝物,然而云荒的帝王却根本不曾瞩目。此刻他的心情,正牵扯在青水下游纠结的战事中,近期几战,兆晋、谦易的人马几乎损失殆尽,只靠着玄咨的嫡系还在忻州支撑。空桑六部久被压制,都对这皇室的内斗暗中窃喜,推诿塞责的陈词滥调与各地要兵要粮要饷的奏章一起雪片般飞来,几乎要将御书房的梨花木案压垮。
“清越去哪里了?”不弃忽然问。他将船王世家的贡品陈设在这里,原本就是想让清越挑选。连日来接踵不断的坏消息,已让他心力交瘁,只想有点机会能让自己放松一下。
“听说郡主独自到神殿去了。”女官回禀。
不弃淡淡一笑。这个时候去神殿,她是为了她的父亲祈祷呢,还是为了自己?创立天祈朝的高祖鸿勋为了安抚各个儿子,镇压六部,赋予了九大诸侯王极大的权力,几乎是将云荒大陆划疆自治,皇室控制的,其实只是越京的周围地区。那个时候,鸿勋以为凭借血契之力,皇室永远可以操纵诸侯王的性命,让他们不至逾矩,然而现在,苍梧王父子两代的阴谋最终让这种威慑成了灰冷的笑话,其余诸侯王虽然名义上派兵协助平叛,却莫不保存实力,作壁上观。那么此刻天空中高高在上的神祗,又会支持哪一方呢?
“平城郡主到。”随着门口侍从的禀告,门帘掀起,清越低着头走了进来。
“皇上……”一进门,清越便跪了下去,深深埋下头。
“起来,看看朕给你准备的好东西……”不弃强打起精神笑道。见清越只是不动,便绕着桌子走过来,“朕没怪你来得迟,起来吧。”
“皇上……”清越又唤了一声,抬起头,尽管擦干了眼泪,眼眶还是红的,“求你——赦免了李允吧……”
不弃本来想扶她,听到这句话,伸出的手便蓦地僵在半空。他看着清越充满求恳的双眼,忽然咬牙道:“若是朕不肯呢?”
清越似乎早已料到了这样的回答,垂下眼睛,平静着声音道:“皇上,我愿意嫁给你,只求你救李允的命。”
“你只有这点筹码了吗,还是你为自己的矜持找到了借口?”不弃忽然冷恻侧地一笑,“其实是你自己发现了吧,我们两个才是最般配的,一样的偏执,一样的凉薄,一样的喜欢为自己的残忍寻找借口。李允那样白纸一般的人,一个污点就足以醒目到不能原谅,哪里比得上我这样的黑夜,更能衬托你骄傲的白羽毛?”
“皇上,这么说你是答应我的条件了?”清越平心静气地追问道。
“答应,为什么不答应?”不弃继续笑道,“朕本来就不想要李允的命,赦免他只是顺水人情。而你,早已在梦中选择了我而不是他,那么朕娶你一样也是顺水人情而已。”
“可是皇上别忘了,我在梦中送给皇上的,是天心蕲。”清越提醒道。
“天心蕲是什么?是毒药,可也是权力。”不弃伸手将清越从地上扶起,手上的力道让她根本无法推拒,“何况,就算你把天心蕲喂到我口中,我也会甘之如饴。因为,你毕竟选择的是我,念念不忘的也是我——而不是他。”
清越看着不弃,忽然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梦中那两个少年,一个是不弃,另一个却并不是李允。
“好了,就这样决定吧,大婚的消息会很快传遍云荒。”不弃冷笑道,“彦照很快就成为朕的岳父了,这个仗真是打得有意思。”
“可惜就算皇上澄清了事实,云荒百姓也不会相信我父亲并非皇族。”清越毫不客气地回应,“他们只会说皇上是乱伦的昏君,灭国之际只能靠敌人的女儿当盾牌。”
“可是神知道我没有。”不弃忽然亲吻了一下清越冰冷的指尖,带着狡黠的笑容看着她,“不知我这样的委屈,是否也能博得你的同情,充满正义感和怜悯心的郡主。”
第四卷 冬之萧寂 二 冯氏
在兵部大牢里呆了多久,李允已然说不清楚。伤痛和发热始终纠缠着他,让他昏昏沉沉中模糊了时间的概念。不过辛悦既然说五日之内无法交出赎金的囚犯便要受四十例杖,那现在进来的狱卒就是提醒他第五日已经到来。
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呼喝,李允勉力想站起来,却身子一歪重新跌倒,都怪手足上的镣铐过于沉重。不耐烦于他的磨蹭,两个狱卒走上来架住他的肩膀,将他硬扶了起来往外走去。
李允没有问,也没有挣扎,一直平静地看着前方黑漆漆的甬道。就算前方迎接他的真是死亡,他也疲惫到无惧它的到来。
久违的日光倾泻在他的脸上,哪怕是冬季毫无温度的光亮,也让他不堪重负地闭上了眼睛。然而下一刻,他已被送上一辆普通的马车,没有人给他任何解释。
马车奔驰起来,虽然颠簸得浑身难受,却让李允冻僵的心有了丝丝的苏醒——难道,是清越终于来救他了么?或者,是家人终于软下心肠,将自己保释出狱?
这个问题委实过于莫测,李允高热的头脑根本无法思考清楚。等马车终于停下,他艰难地走出车厢,才发现自己来到了晔临湖边。
“李校尉,上船吧。”押送他的人居然身着皇家禁军的服色,让李允一时有些发愣:“上船?”
“你还不知道吧,皇上赦了你的死罪,还拨了一处皇家庭院给你住,还不谢恩?”禁军见李允表情仍然木然,有些无趣,自顾布置了小船,将李允径直送上了皇宫湖区内一座小岛上。
“这里四面水中都有赤练水蛇,皇上让李校尉不可四处乱走。”禁军说完,除去李允手足上的镣铐,自摇了小船去了。
桎梏乍除,李允倒觉得一身轻飘飘地,沿着台阶走了两步,便停住扶着身边的树木喘息。抬头往上看,岛上的建筑是明显的皇家园林风格,檐角上雕刻的狷兽骄傲孤独地望着青天,只是良久未加修缮,牌匾上的金漆都有些脱落,好在两个字还看得清楚:“想园”。
想园。这两个字似乎有些熟悉,却又不知在哪里见过。正怔忡间,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园门口,沿着台阶朝他快步走了过来。
李允定定地看着那个人,身体慢慢颤抖起来,他不敢再笃定,这次迎接他的会是什么。
“小允,你受苦了。”眼前人一句温和的安慰,让李允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多日的委屈悲愤都化作满腔的泪水,堪堪沿着眼角滑落,他哽咽着叫了一声:“大嫂……”
眼前这个扶持着他的,正是自小如母亲般带他长大,李尧的妻子——冯氏。
想园虽然被隔绝在湖中小岛,园子里却一应俱全,饮水蔬食也有人专门运到园中。冯氏为人温和,举止贤惠,将李允的生活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正是让李允养伤的好所在。
由于一系列重创后未得到充分的休息和治疗,李允现在的身体非常虚弱,每日里几乎都是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昏睡。
一日他睁开眼睛,却见旁边一个金发蓝眸之人正为自己把脉,不由一惊——这样与世隔绝的小岛,这个冰族人是如何上来的?
见他诧异,那个冰族中年男人不由一笑:“我叫太素,是空桑皇帝派来给你看病的,你别怕,我和你是同样的处境。”说着,他动了动脚,带动起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然而,这阵铁链的声响仿佛引起了什么恐怖的回忆,李允猛地一颤,将手腕从太素的手指底下抽了出来。
太素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允,仿佛将他面孔的每一个轮廓都不放过,忽然问:“你住在这里,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像我曾经梦见过这里。”李允惊异地看着面前的冰族医生,忽然明白这个人知道很多自己不曾记得的往事,他等着太素接着说下去,然而太素却沉默了。
“不知道或许还是幸福。”太素说到这里,起身写下药方,嘱咐冯氏:“内服外敷的药都标明了,按处方服用。药材若是配不齐,直接叫人到太仓寺去要。”
太仓寺是掌管皇家府库的衙门,太素的话让冯氏都吃了一惊:“大夫,这……”
“只管去要就是,就说是我说的,不用这些药病人就三年五载也恢复不过来。”太素说完,拖动着他标志性的哐啷声径自出门而去,只留下李允定定地盯着他的背影,心头闪过模糊而恐惧的阴影,可是无论他怎么仔细想看清,那阴影永远是一瞬即逝,无迹可寻。
太素的药果然有效,加上冯氏无微不至的照顾,李允渐渐可以起身走动。他无法离开想园一步,只能在园子里随便走走,然而越走越发现自己对这个地方的熟悉程度大到让自己都目瞪口呆。一次他试着去找书柜最下方的抽屉里是否有什么秘密,果然在一堆杂乱的字纸下发现了一把精心制作的弹弓。
然而一切也就仅此而已,小小的发现终究累积不出真实的记忆。李允住在安静的院子里,体会着他这一生从未经历过的悠闲。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会结束,不过就算永无止歇,他也不再埋怨。
软禁中的李允被隔绝了一切外界消息,他不知道他曾死命捍卫的忻州城已在某一天陷落。因走脱李允而自请免职的李尧奋不顾身,第一个冲上忻州城头,一剑砍倒了标志天祈王朝的狷纹大旗,被大喜的苍梧王彦照重新复职为左军元帅。庆阳侯兆晋仅带着一百余骑逃回封地,巡检谦易在逃跑途中溺水而死,相比之下,忻州宣抚使玄咨没有这么狼狈,但也只收拾了不到一万的残兵撤回越京。
忻州失守的罪过,由各部一致论定是庆阳侯兆晋、巡检谦易等不听调度,贻误军机。盛宁帝不弃心中明白,那时兆晋谦易手下人马早已折损过半,对战局的影响终是有限,各部无非是想要保全主帅玄咨而已。权衡再三,又听了白太后之弟、侍御使白泉的进谏,不弃只得安抚身居要职的玄王一族,又加上恼恨兆晋居然不敢亲自到越京请罪,反而龟缩在自己封地里,便赐了兆晋一道自裁的旨意。刘平的杀子之仇,终于得报,可惜他自己早已绝食死在苍梧军营,尸身被盛宁帝传旨厚葬在晔临湖西岸。
忻州是越京的门户重镇,它的陷落让越京一览无遗地暴露在苍梧大军面前,除了晔临湖,再无依凭。就在整个越京城内一片人心惶惶之际,盛宁帝斩杀倡议迁都南逃的大臣,下了死守越京的命令。
与宫里宫外的混乱相反,想园中的日子依旧平淡。李允用钓鱼来消磨时光,冯氏琢磨着做什么吃食好为李允补养身子。两人都刻意不提当初李家人对李允的绝情,冯氏只说是皇帝亲自派人将自己接到这里,而李允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敢告诉她大哥李尧还活着的消息。无论说什么还是不说什么,他们都有意无意地保护着那个在天祈朝凭着忠勇立足的李氏家族。
那一天,李允照旧坐在小岛一角钓鱼。太素禁止他做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