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惊心动魄的一夜之中,董建新一直身处险地,不断地面临着各种各样接踵而至的危险,神经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之中,但当他坐在了邹立敬的身边时,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全感,对即将完成的任务充满了信心。
董建新不知道,其实很多人都有和他同样的感觉,不论是学富五车的宿儒还是叱咤风云的武夫,都愿意跟邹立敬接近,和他交心。邹立敬永远是和蔼谦和里隐隐透出沉着镇定的样子,光是那份气定神闲的劲头儿,让人看了心里就特别踏实。
大家谁也不会想到,这位国民党的少将司令不是普通的地下工作者,而是从抗战初期就战斗在敌人心脏的老牌情报员。多年以来,他一直在老C的直接领导下潜伏在敌人的心脏,执行着各种看来根本无法完成的任务。
本来,邹立敬是担任着中央情报部解放北平计划中非常关键的一颗棋子,一旦一片天一意孤行与人民为敌,他就得策动部分将领和他的铁甲大队举行局部起义、打开北平的大门,让解放军提早进城,尽量减少对古都的破坏。在仅仅不到一小时前,由于接到了上校军医传达的上级指示,他才介入到了这次特殊的使命中来。
别看邹立敬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在这从容不迫的外表下,此时的他也已经紧张到了极点。眼下虽然找到了九死一生刚从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儿的特使董建新,但形势却变得更加严峻了,不仅军统的行动不会嘎然而止,离完成任务的时间也越来越近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既要躲过军统的搜捕和破坏,又要争分夺秒地完成任务,而且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军统那边,张孝武也已经推开了一扇铁门,走进了阎罗殿一样的军统地下刑讯室。
在一条灯光昏暗的甬道里,几乎每隔一米就站着一个头戴美式船形帽的卫兵,他们端着冲锋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旦有情况发生,便会拉响警报,并用密集的子弹封锁整条甬道。甬道中的气氛简直森严到了极点。
在第一号刑讯室前,一个值班的少尉紧走几步,推开了一扇沉重的铁门,他对张孝武说道:“站长请进,马处长已经把人带进去了。”
张孝武微微地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刑讯室。那个细皮嫩肉的商人正胆战心惊地呆在角落里,两条腿因为过度的恐惧哆嗦得站都站不直了。当他目光和张孝武那鹰隼般的目光相遇时,心里残存的勇气马上就被彻底击垮了。
在柳南堂面前,几个赤裸着上身的特务正在给一个中年人上刑。那个遍体鳞伤的汉子早就没了人样儿,浑身上下新伤掩着旧伤,没一块儿完整的地方,但他仍旧咬牙怒视着动刑的特务,一言不发。
张孝武挥手制止了要给自己敬礼的马奎,慢条斯理地走到面无人色的柳南堂面前,用唠家常般的语气问道:“你就是柳老板吧?咱们终于见面了……”
柳南堂看着这位身穿美式呢子制服、肩膀上扛着一颗金星、长着一双鹰一样眼睛的军官,无力地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张孝武却上前一步用带着白手套的手捏住他的下巴猛地一扳,用阴森森的语调儿指着正在用排笔往那个中年男子胳膊上刷东西的特务说道:“看见没有?那个弟兄在往他身上刷胶,然后再贴上一些结实的麻袋片儿,等一会儿胶干了,布条也粘好了,我们就会问他一些问题。如果他的回答不能让我们满意,我就会让兄弟们一条条地往下揭,这种刑法叫披麻戴孝。虽然土点儿,但滋味儿怕不是人能受得了的,柳老板你说呢?”
家里几代商人出身的柳南堂哪儿见过这个,早就吓得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了,浑身上下就跟打摆子似的抖成了一团儿。他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张孝武说道:“长……长官,我……我只是个生……生意人……”
张孝武听了并没有反驳,他知道那样反倒会激起对方狡辩的侥幸心理,他在嘴边竖起了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打断了柳南堂的话,然后故意小声说道:“对不起我还没说完,等胶一干,撕不了几条儿,那人就活不成了。眼下你还是先看看我手下的兄弟是怎么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吧,只要他能把握住,保条命还是有希望的……”
说着话,行刑的特务已经从地上的炭火盆里拿出了一根烧得通红的烙铁,慢慢地凑到了那个仍坚不吐字的汉子前,猛地把烙铁按了上去。随着一阵皮肤被烫的吱吱怪声,一股蓝色的烟雾带着肉皮烧焦的味道传了过来。那个铁打般的汉子终于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头一低晕了过去。
当这块烧红的烙铁烙在了男子的胸前时,张孝武偷眼看去,只见柳南堂已被吓得脸色发青,连裤子被尿湿了也不知道,任裆里的尿滴滴答答地流了一地。马奎看在眼里把嘴一撇,不屑地嘀咕道:“我还以为你也是个硬骨头呢,原来竟然他妈这么怂包!”不过此时,他也对张孝武这套吓唬人的技巧有些佩服了。
张孝武微微一笑,心知对柳南堂的震慑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同时也认定柳南堂的确是个生意人,这样的人没见过什么大阵势,到时候只是再请他参观一下刑讯室的节目,他就会一五一十地全招了,比起对付那些好像长着铜筋铁骨的共产党来,简直不知道要容易多少倍。张孝武的心里不禁暗松了一口气。
张孝武朝马奎使了个眼色,让他把柳南堂拖到刑讯室的门外。深谙审讯心理学的他知道,像柳南堂这种家伙,换个环境反倒会让他感到一丝生机,从而吐露实情。要是一味让他呆在这种环境里,非把他吓疯了不可。
在刑讯室的隔壁,张孝武和马奎坐在一张写字台后面,把一盏雪亮的台灯对准了早就魂飞天外的柳南堂。
张孝武笑眯眯地掏出一个镀镍的烟盒,一按机簧掏出一支烟递到了柳南堂面前,仍旧用那种唠家常似的语调说:“来吧,我想你这会儿一定很想抽一支了吧?香烟可真是个好东西,能帮人稳定情绪,想起好多容易忘记的事来。柳老板你说呢?”
柳南堂的精神这会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一边哆里哆嗦地接过烟,凑着张孝武的美国军用打火机点着,一边慢慢地点了点头。
故意沉默了几秒钟,张孝武才慢条斯理地点上了一根烟,吐出了一阵淡蓝色的烟雾,然后又猛地提高了声调儿问道:“你是怎么跟共产党勾搭上的?找你印匪钞的共党呢?”
柳南堂猛地一震,手里那根刚抽了不到一半的烟一下子掉到了地上,他喉结蠕动着正要回答,一旁的马奎却插了话:“先别急着回话,想好了再说!要是你敢有一句半句的瞎话,我就把你请到隔壁去!”
柳南堂惊恐地点着头,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烟头,使劲地嘬了一口,又使劲地点了点头。
一看柳南堂已经决心说实话了,张孝武又抛给他一支烟,仍旧用刚才那种聊天似的腔调儿问道:“说说吧,你是怎么跟共产党勾搭上的?”
柳南堂对着已经快烧到手的烟头,点着了张孝武刚扔过来的那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了一股淡蓝色的烟雾,然后望着张孝武说道:“回长官的话,这笔生意是他们主动来找我谈的……”
张孝武听了心里暗喜,知道柳南堂的突破口已经被打开了,当下反倒变得严厉了起来,把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瞪,轻声喝道:“快往下说!”
根据柳南堂的讲述,事情是这样的:
三天前的傍晚,正在收拾公事包准备回家的柳南堂听见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他懒洋洋地拿起听筒问道:“您找谁呀?”
电话里一个充满了磁性的女声当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您是大华印厂的柳老板吗?”
柳南堂回答道:“鄙人就是柳南堂,不知您是……”
可对方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您先别问了,说出来你也不认识我。我有笔生意急着要跟您谈,不知您现在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天下的生意人见到买卖从来都跟猫闻见了腥味就不肯罢手一样,哪肯放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柳南堂当然也不会例外,当下便答道:“方便,方便!您什么时候来呢?”
那个女声回答说:“这是一笔大生意,不方便在您的厂里谈,您能到定阜大街拐角的卡农咖啡厅来一趟吗?”
柳南堂几乎连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了下来:“那好,请您稍后,我马上就到!”
就这样,柳南堂在卡农咖啡厅侍者的指引下,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见到了那神秘的女人。柳南堂自报了家门之后,那个神秘的女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柔声说道:“我有一笔大买卖,只是有些关碍,不知道您有没有这么大的胆量?”
咖啡馆里灯光本来就暗,再加上那个女子又坐在阴影里,根本无法看清她的长相。柳南堂失望地收回了探寻的目光,撇嘴一笑,低下头用手指敲打着桌子问道:“这年头为了混口饭吃,就是印传单也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不知道您想要印点儿什么?”
昏暗中,只听那女子轻轻地一笑,说道:“印传单我当然不会找您了,北平城里会印这么简单东西的小印厂多得是。我要印的是钞票,你敢吗?”
听那女子一说,柳南堂还以为是遇到了高来高去、妙手空空的道上朋友,立即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对不起,这活我可干不了,等我这儿印好之后您满北平这么一用,还不把四九城的警探全给我招来?”
那女子冷笑一声说道:“柳老板您想偏了,可别把我当成了黑道上的人物!”
柳南堂心里一惊,压低了声音紧张地问道:“难道您是城外的……”尽管抗战已经胜利了好久,柳南堂还是情不自禁地用手比划了一个八字,这正是老北平提到共产党,经常称之为八爷时比划的手势。
女子端起咖啡喝了一小口,算是默认了柳南堂的提问。柳南堂吃惊地问道:“咱们素昧平生,您就这样找上门来,难道就不怕我去报告?”
那女子轻轻地回答道:“您想我会这么愚蠢吗?别说您一个小小的印厂了,北平周围的几十万国民党军队都被打败了,我们的人东边到了通县,西边炮都架在了西山上,还会怕您告密吗?”
趁着柳南堂连连点头称是的当口儿,那女子又对他说道:“更何况,现在离解放军进城还有几天?您要是接了这笔生意,不但马上就有钱赚,还在人民政府那边立下了功劳,您就想仔细吧……”最后这两句话深深地打动了柳南堂,他沉思了片刻之后,就点着头答应了下来。
张孝武仔细地倾听着柳南堂的每一句话,觉得这个吓破了胆的家伙的确没有骗自己,因为不仅那个女共党来谈这笔业务的时间和情报吻合,他们谈妥这笔交易的对话里也没有破绽,比较合理。但他却不肯相信那个女人当时因为坐在一个昏暗的阴影里,柳南堂根本就没看清楚对方的穿着和长相。这一条听起来总觉得有些牵强,像是编出来糊弄自己的。于是他把脸一沉喝道:“柳老板,是不是真想到隔壁换换口味啊?怎么能拿这种鬼话骗我呢?”
半天没插上话的马奎也赶紧跟着帮腔道:“是呀,谈成了这么大的生意你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当我们是三岁的小孩子吗?”
柳南堂听了急忙摆着手分辩道:“我今年刚三十多,还有大把好日子想过。我就是骗我爹,也不敢骗长官您呀!”
说完话一看张孝武和马奎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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