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融叹道:“玩,当然该玩,可是哪有心情呢!”
“我是自卫总队副队长,我的心情也一样。赵省长这次也太急功近利了,要我们把张云卿、朱云汉、张顺彩三股土匪全部剿灭,缴二百土匪人头、四百对耳朵去长沙,这……我哪能办得到呢?”
“也难怪,”赵融叹道,“省长才赶走谭延?,急于要创造政绩。恰好有人就陈家寨惨案送去万民血书,这难得的机会他当然会抓住不放。”
“赵县长,那份万民血书怎么《大公报》还没有刊布呢?”
“刊布当然是要刊布的,”赵融说,“赵省长办事一向稳重,他不会急于刊布。像这种惨绝人寰的案子一旦在报纸上披露,这民愤恐怕不仅仅只限于湖南,中国甚至全世界都会震怒。那时候,他等于把自己赶入绝路??能剿灭张云卿,他就能在湖南继续呆下去,否则就只能卷铺盖走人。刚才张团长说了,等我们把张、朱、张匪帮全部剿灭,把二百余颗人头、四百只耳朵用防腐水处理了,再发电报给省城,让《大公报》公布万民血书。等到在全国、全世界引起轰动,我们再声称剿匪已取得成功,把人头、耳朵运抵长沙,作为赵省长向全省、全国、全世界的一个答复。”
刘异赞道:“赵省长这一招真高明。”
“那当然,不高明他能击败对手在湖南省立下足来!他的事与我们关系不大,问题是我们要怎样才能把三股土匪剿灭。唉,难呀,难!”
“是难,雪峰山山高林密,土匪又熟悉地形,别说是全部剿灭,就是杀一半也是难事。赵县长,你看这事……”
“我没有办法。赵省长已立下军令状,完不成任务就撤职。张团长是他的亲信心腹,这次出发前,省长对他说:‘这次你离开长沙,要么提二百人头回来,要么就永远不要见我。这话说得够绝的了。”
“张团长有妙策么?”
赵融叹道:“他才来武冈,人生地不熟,他能有什么妙法?当然要倚仗我们。今晚我看他也是苦中作乐呢!刘队长,你是本地人,要多挑点担子呀!”
“县长……你、你怎么这样说呢!我、我也是无计可施啊!”
“好吧好吧,你慢慢去想,总会想出好办法来的。我告辞了,告辞了!不用送,请留步,留步。”
刘异惊得呆了。官场上的政客都善于打太极拳,揽功卸责,今天他总算见识了。他望着赵融的背,恨不能操他祖宗十八代。但,他当然不敢。
一会,张云卿从内室出来,掩上门,在刘异的对面坐下,不语。
“刚才你都听到了?”刘异打破沉默。
“听到了。”
“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事很好办。”张云卿平静地说。
刘异猛然记起,趋前抓住张云卿的双手:“你是有名的智多星,一定能替我想出妙法来。”
“妙法谈不上,不过总不至于像赵县长那样无计可施。”张云卿脸上掠过一丝阴笑。
“好儿子,你别吊胃口了,是什么妙策快跟爹说。”
张云卿望着刘异道:“正如刚才爹跟赵县长说的,如果动兵硬剿,凭着雪峰山复杂的地形,别说张团长才一个团,就算是一个军,也休想剿灭。不过,若改用智取,说不定那二百颗人头可以轻轻松松割下来。”
刘异把位置向前移了数尺,耳朵伸到张云卿嘴边。“这计其实很简单,只要赵县长、张团长还有省长大人密切配合,先不要动兵,让省长大人在《大公报》每天刊登特赦犯人、土匪受招抚的消息,接下来赵县长、张团长在武冈境内张贴招抚文告,称赵团长是特为招抚来到武冈,凡愿弃暗投明者,都可编为正规军,头目委以官职。我相信,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自投罗网。”
刘异喜出望外,在张云卿肩上拍了一巴掌:“真有你的,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张云卿笑道:“爹过奖了,其实孩子是受爹的教诲才有长进的。”
刘异得意地抚着胡子,站起来:“赶明早我就去和张团长、赵县长商量,相信他们一定会赞同。孩儿,你先去休息,明天上午街上行人多的时候你再回去。”
次日,张云卿醒来时,刘异已经离开。金丝猴告诉他,刘异到县政府公干去了。
吃过早饭,进城来的近郊人已塞满大街。张云卿仍挑着酒担子出门,照原路返回。走到和合街,张云卿寻着门号,拐进一栋临街的木屋里。
木屋里挤满了人,一瞎子正在“甲子”、“乙丑”地为人算命。好容易轮到张云卿,他报了生辰八字又道:“钟半仙,照直说,不许隐瞒。”
钟半仙并不理会,口里念念有词,突然脸色大变,声音有点抖颤地说:“先生命好,不必说穿,说穿了反而冲了好运。下一个吧。”
张云卿哪里肯依,硬要他说。钟半仙拗不过,半吞半吐说:“我知道先生想知道近期有无灾星的。从八字看,近期有大难降临,幸有贵人相助,可转危为安。另先生交了桃花运,得一双佳偶。恭喜先生,贺喜先生。”
张云卿本就迷信命相,听钟半仙一番话,不由心中暗服,他问了成亲吉日,从衣兜里拿出两个银洋,转身离去。
他挑着担子在街上悠转半天,挨到天黑才出城门,途经迎春亭客栈,记起一件事,从路边随手拾一块马粪,用纸包了,藏在衣袋里,去柜台开一上等房间。吃罢饭,回到房中;就冲着楼下叫道:“老板,这被子太脏!”
“不会,”老板说,“被子是今天才洗过的。”
“不信?你自己来看看。”说着,从口袋里取出纸包,拿出马粪用被子包住,用力乱揉。
老板急急上来,果见被子很脏,连连赔不是,说:“我去给你换一条,换一条。”
张云卿说:“算了,你也不会有多余的。”
“我、我就抱干净被子上来。”老板搓着手。
“何必呢,”张云卿说,“我把被翻过来一样可盖。”他抱起被子,“老板,你今天上午在说张云卿?”
老板说:“听说他是蛇精转世,只要吃一万个百姓就会得道成仙。”
“不是说他在溪已害死一万五千人了么?”
“说是这样说。不过听说真真实实只有四千人。”
“真是四千人?”
“是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客栈老板肯定地说。
“你错了,应该是四千零一个。”张云卿露出笑脸。
“是四千个,不会错!”
“以前是四千人,不过,今晚他又杀了一个。”张云卿目露凶光,步步逼进。
客栈老板惊道:“你、你是……”“张云卿”三字尚未出口,头已经给被子严严实实包住了。
张云卿用力把客栈老板的脖子卡住,直至被窝里没有动静,才把被子揭开。恰在这时,老板娘在下面叫道:“当家的,洗脚水快凉啦,啥时下来?”
张云卿把尸体抱到床上,与老板娘答话:“凉了就再换一盆吧,他在和我打赌呢。”
“打赌,打什么赌?”
“他说张云卿不多不少杀了四千人。我说是四千零一人。谁输了,把老婆让出来。”
“你们喝多了吗?张云卿杀了四千人,全武冈人都这么说。”说着,“噔噔噔”,爬上楼来。
“不对,是四千零二人!”张云卿喊叫着,抱着一条被子闪到一边。
老板娘一进屋发现丈夫躺在床上,口里流着白沫,正要叫喊,头也给被子罩住了。一个有力的男子一边卡住她的脖子,一边扯她的裤带……
张云卿奸完女老板,见她还有一丝游气,捧住她的头向后一扭,直至颈骨发出“嘎嘎”的断裂声。
吹灭灯,关上门,走下楼,张云卿仍挑着酒担星夜赶回石背张家。
1925年,自从开春以后,雨水一直不降。大片田地插不下秧,插下的也晒成了枯苗,真是赤地数百里,田野无青草。《湖南百年大事志》记载:“1925年夏,湘中、湘南、湘西大旱,尤以湘西为甚,武冈米每石二十元,各地米价均达最高纪录。”
湘省天灾人祸,匪患四起,赵恒惕借《新省宪》实行之际,大赦犯人,招抚匪盗,以安民心。
7月10日,赵恒惕因全省天旱,发忏悔通电,自举七罪“以感召天庭降以甘霖”。
8月2日,湘西屯务处长,永顺、保靖、龙山、凤凰防务总办王时,致电省府,已将该四县境内之股匪,收编为步兵二团、骑兵一团、炮兵一营和工兵、机关枪各一营。
闲话休提,书归正传。却说张云卿从城里回到石背老家,数日后迎娶满秀、满姣为妾,一派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
时值湘军十七团团长张湘砥、武冈县县长赵融到处张贴招抚文告,朱云汉、张顺彩有点坐不住了,都认为这是弃暗投明的最好机会。
朱、张两匪来石背与张云卿商量,张云卿遂将他与刘异设计之事和盘托出。二匪皆惊,惊叹之余,不得不对张云卿的足智多谋深表钦佩。二匪打消招抚念头,声言对张、赵的文告不予理会。
张云卿又提出不同想法:“如不予理会更为不妥。如今武冈境内土匪都在看我们。我们不妨先去一封降书,表示诚意,一旦消息传开,其余各股都会争相自投罗网。”
二匪认为此计更妙。于是一起办理,送降书给赵融、张湘砥。
降书递交后,张云卿即吩咐张钻子:“要集中一切精力注意易顺满、易豪的动向。”
张钻子说:“我估计易顺满肯定愿意招安。至于易豪??他现在已经脱离了易顺满,不知会不会钻我们的圈套。”
张云卿想了片刻,说道:“我马上派人与刘异联络,要他放出风声,说受招抚的匪首,根据手下人员多寡定官位。易顺满的性格我了解,有好处他会把易豪再拉到旗下。”
“万一易豪不愿意呢?”张钻子仍然担心。
“这样更好,他们为此会发生火并??易顺满不可能容忍易豪不愿意。”张云卿自信地说。
张钻子潜往溪打探,果然得知易顺满为了当上大官,不仅把易豪拉在旗下,还命令手下把家里的亲戚拉出来,七拼八凑,拉起一支二百余人的队伍去县城受招安。
得到这一消息,张云卿反而紧张,他很不安地说:“我的计划太顺利了,过头的好事难有圆满的结果。”
张钻子不以为然道:“现在他们已经进城去了,只要入了城门,城门一关,插翅也难飞走。他们刚好有二百人,割下二百人头,替我们担当溪血案的罪孽,我们又可以逍遥了。”
“现在不宜高兴过早,”张云卿吩咐道,“你马上尾随易顺满进城,有消息立即回来。”
张云卿开始心神不定地在家里等待。数日后,张钻子回来,神情紧张地径至张云卿房里,急急地说:“满老爷,易豪没有死!”
张云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慢慢讲。”
张钻子把半边屁股放在椅子上:“第二天下午,易顺满到了皇城坪,张湘砥、赵融借设宴款待,把易顺满和他的四名骨干骗到县政府大院,当场枪决,把头割下悬挂在宣风楼。次日一早,把他的两百匪兵带到水西门外??”
“带到水西门外怎么啦?”张云卿催问。
“这事说来话长。本来按赵县长与刘异的意见,就把这二百人全部杀死,充当溪血案的替罪羊,割下头运往长沙邀功。岂知那个张湘砥是个死脑筋,他说追随易顺满的惯匪才五十余人,其余一百五十人都是无辜百姓,杀了他们天理不容、良心不安。于是谎称发饷,新兵一块大洋,老兵两块,易豪这王八命不该绝,和他的手下全部站在新兵行列里,躲过了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