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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家之后,我妈带着我住在她们公司的临时宿舍里。整整两年的时间,我们俩每天晚上都要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睡觉。一间二十平的宿舍却住了八个人。做饭要到宿舍门口的走廊里,用煤油炉子。曾容你用过煤油炉子吗?那种东西,点起火来很不容易,而且很呛人,我总是被呛得哭起来……”
曾容望着她,面无表情。“后来我姥姥病了,生活就变得更加困难。”安心平淡的眼神微微起伏,却愈加幽暗。而那样平淡的叙述,听在耳中却反而有种凄凉的感觉:“我们有将近两年的时间没有买过肉,没有买过水果,每天只买最便宜的菜。甚至脚上的袜子也要反复的补……。我很早就会做饭,却只会做最简单的饭……,因为我们一直就吃这个……。每当学校要交费,我都会为难的直哭……”
她停顿了一下,再望向曾容时,眼里却满是掩也掩不住的疲惫和厌倦:“那时候我常常幻想父亲会从天而降,把我们从这种生活里解救出来……。后来,当我们终于搬进象样一点的房子里,当我重新开始上琴课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没有他我们一样也可以度过难关……,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是离开谁,日子都会继续下去……”曾容还是面无表情的望着她,声音却有些低沉:“你恨我们?”安心却无所谓的笑了笑:“曾经恨过。如果不是你们,我妈就不会那么辛苦,也不会老得那么快。不过,现在已经无所谓了。我们的生活里都有太多比恨你们更加重要,更加有意义的事要去做。我已经说过,你们于我,只是不相干的人。所以,请你不要再来了,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期待过你的出现。”曾容却从背后喊住了她:“我从来也不喜欢你。之所以来找你,是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他一直抽烟抽得很凶,大夫说……是肺癌……”安心脚步一顿,身体顿时有些虚浮起来。再回身时,一张苍白的脸却依然平静无波:“那你就好好的报答他吧,毕竟他给了你们那么多——甚至不惜亲手毁掉另外一对母女的幸福。那不是你应该做的事吗?想拿我来成全你的孝心?”安心唇边浮起了冷冷的笑:“你不但卑鄙而且愚蠢得可笑,你就没有想过他根本不想见到我吗?他不想见到我——因为我就象他身上一道丑陋的疤,看到了只会让他不舒服!”
曾容的肩头猛然一抖,徒劳的张开了嘴,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安心的手扶在车门上,显出很疲惫的样子:“你走吧。不要再来了。真的不要再来了。”她拉开了车门,头也不回的上了停在街边的那辆吉普车。车子很快的汇入了这个城市长长的车流中,再也看不见了。车缓缓的停在了路边。安心茫然的望着窗外,似无觉察。一只温热的手轻轻的扳过了她的脸,她还没有回过神,熟悉的气息已经缠绕上来。这是他的气息,带着一点点松木般的淡香,又混杂着丝丝的烟草气。让她情不自禁的就从心底里生出安慰来,这安慰里却又混杂了些许的迷醉和几分莫名的伤感,复杂得让人无从分辨,只想闭着眼就此沉沦下去,再也不会醒来。雷钟默默的将她揽进怀里,一言不发的吻住了她冰凉的嘴唇。这样的亲吻,比他们之间最轻柔的触碰还要来得温柔,就象最柔软的羽毛一样,轻轻的,轻轻的吮吸着她唇上的冰凉。象是要借着这无言的缱绻,把他身体里的火热一点一点渡进她的冰凉里去。直到她冰凉的皮肤下面重新泛起温热的气息,直到她的手臂缠绕上了他的脖子,象是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存在一般紧紧的攀住了他。
暮色渐浓,车厢里的幽暗混合了外面街灯微弱的昏黄,显出几分异样的静谧。
安心缓缓的放松了手臂,抬起迷朦的眼问他:“我们这是去哪里?”雷钟温柔的说:“我们去最大的副食超市。”“为什么?”安心不解:“小区里不是有超市的吗?”雷钟的声音很轻很轻的说:“我们去买很多很多的肉,很多很多的水果。”
原来刚才的话他也听到了……,安心想笑,唇边却浮起了浅浅的苦涩,这苦涩一直蔓延到了心底里,和涌动在那里的感动混杂在一起,慢慢的涨满了心房。她侧过头,无声的望向窗外。
窗外,是由街道、车辆、房屋、行人……组成的一幕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画面,每一天都会按照这个城市固有的规律循环上演,似乎从来都不曾改变过。但在这千篇一律的外壳下面,分明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已经随着岁月的脚步变得支离破碎,连拼凑都拼凑不起来了。安心只觉得心底里那一片隐秘的荒凉,随着渐渐浓郁起来的暮色,都化做了无形的尖刺,如同铺天盖地的大网一般细密的扎下来。痛彻心肺,却又无处可躲。车在超市门前的停车场上缓缓的停住。雷钟有些担忧的侧过头来,静静的看着她。安心却慢慢的靠了过去,象在无言的渴望里寻找着什么。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照亮了她的眼睛,那样温柔而又悲哀的一双眼睛,却是第一次将自己深藏的伤痛主动的呈现在他的面前:“他不想见我——即使到了生命所剩无几的时候。原来想要见我的并不是他——竟然真的……不是他。”雷钟默默的将她拉进了自己的怀里。感受到了这骄傲而又脆弱的女子全身心的信赖,心中莫名的悸动。“还有我呢,”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一遍一遍的说:“安心,你还有我呢。”
“是,我还有你。”安心蜷在他的怀里,喃喃的说:“我还有你。”昏昏的暮色笼罩着车里两个相拥的人,仿佛在他们的周围结出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周围的一切都隔离了开来。“有些事,既然无力改变,不如忘了吧。”雷钟低低的叹息。“我只是不甘心他是真的不要我。他只想知道我活着,快毕业了……,仅此而已。”安心闭着眼,低低的声音宛如自语:“不过,我只允许自己再软弱这么一回。最后的一回。我明天就会好了。你相信么?”雷钟沉沉的回答:“相信。”安心无声的一笑:“其实……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世界上失爱的孩子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我到底是已经长大了,大到不屑于再凭着别人的眷顾来衡量存在的价值……。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重要的人要去爱……,所以,我明天就会好了。”雷钟声音依然沉沉的,波澜不惊:“我相信。”“真的信?”“真的信。珍珠那么真。”安心的唇边浮起了凄凉的笑容。宛如浮在水面上的花,在昏暗中一闪而没。
第三十二章
从电梯里出来,雷洛一眼就看到了叼着一支烟,正在走廊里来回溜达的雷钟。他不禁哑然失笑:“你在干嘛?”雷钟懒懒的扫了他一眼,眉梢眼角颇有几分无何奈何的神色,却懒得解释。
雷洛反而被勾起了好奇心,一手抚着下巴,目光在紧闭的大门和他脚上的拖鞋之间来回瞟了几眼,笑嘻嘻的问:“该不是被打出来的吧?”雷钟斜了他一眼:“该滚哪儿就滚哪儿去!”雷洛在门边懒懒的一靠:“说吧,干什么了?说说看,有什么忙是兄弟帮得上的?”
雷钟揉了糅额角,颇有些头痛的嘟哝:“简直就莫名其妙……”雷洛大笑:“恐怕不是你说的这么简单吧?”一边说一边开了自己的门,扭头笑道:“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你还是继续扮可怜比较容易赚到同情……”话未说完,脚底下一前一后钻出两只猫来,围着他喵喵叫了几声,凑过去蹭他的腿。雷洛又笑:“让大小姐和二小姐去叫门,大概比较容易成功吧……”雷钟却伸手往门前一拦,毫不客气的说:“猫不许进去!”雷洛俯身抱起了两只猫,“这不是你买回来的吗?喜新厌旧了?”雷钟扔掉了烟头,简洁的说:“脏!”“瞎说!”雷洛不满的反驳:“它们可是天天洗澡的……”“洗澡有什么用?”雷钟看看他怀里猫,皱着眉后退了两步:“这两只死猫居然把没吃完的鱼藏到我枕头下面。”雷洛大笑:“原来它们这么信任你啊,我都开始嫉妒了。”兄弟俩正在门口斗嘴,就听电梯叮的一声轻响,停在了十二楼。里面的人低着头走了出来,三个人一打照面,彼此都是一愣。原来是安哲。安哲迟疑看着站在走廊里的两个男人和两只猫,雷钟则不太自然的笑了笑:“找安心?”
安哲点了点头:“你们这是……”雷洛斜了雷钟一眼,伸手敲了敲门:“沙利!有客人来了!”雷钟貌似平静,一双眼睛却也不由自主的斜向了自己家的大门。门无声的打开,露出了安心气鼓鼓的一张脸。目光依次扫过站在门前的三个帅哥,最后落在了安哲的脸上:“你来干嘛?”不等他回答,就将门拉开一条缝:“你们俩先进来——安哲禁止入内!”
雷钟却将手拦在了雷洛的面前,补充了一句:“安哲与猫禁止入内!”雷洛斜了他一眼,在发现面前的男人态度极为坚决之后,妥协的将怀里的猫放回了自己家。而安哲,则带着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很无奈的注视着安心。安心不理他,目光恨恨的只是瞪着雷钟。雷钟笑嘻嘻的凑过去亲了亲她的脸,讨好似的说:“你看我多配合你,一点也不怕得罪人。你就原谅我吧——其实我也没犯什么错误啊。”
安心再瞪他一眼,咬着牙说:“没那么容易完。等我慢慢的跟你算!”雷洛挤了进来,好奇的反问:“安哲又怎么了?怎么和猫一个待遇?”安心瞪着安哲,阴森森的哼了一声:“叛徒!对待叛徒要象严冬一样残酷无情!雷峰叔叔说的。”雷洛纳闷:“雷峰叔叔是这么说的么?”转头去看安哲,安哲则带着一脸的苦笑正在和雷钟交换一个只有彼此才明白的眼神。“要不这样,”雷洛想了想:“先进来,都堵在门口说不定一会儿邻居该拨打110了。既然他是叛徒,那我们就在客厅开一个批判会,让他深刻认识自己的错误!然后……我们帮助他改正错误!雷峰叔叔好象也说过要给犯错误的人改过自新的机会。”安心白了他一眼。旁边的雷钟却笑了起来,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将安哲放了进来。
安心哼了一声:“还好意思来?!还好意思空手来?!”安哲叹了口气:“要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啊。安心,到底怎么了?”“怎么了?”安心恶狠狠的瞪着他:“装什么糊涂?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
安哲正要辩解,忽然看到安心身边的雷钟冲他使了个眼色,连忙改口说:“我是……无聊嘛,我是想……想请你们出去玩。”“出去玩?”安心冷笑两声,眼珠转了两转:“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出去玩,我们就去斧头帮。雷洛你可别忘了,结帐的时候要把酒钱多翻几倍——他可是有钱人。”雷洛在厨房里爽快的答应了一声。安哲摇摇头,无奈的望向雷钟。而雷钟则笑微微的看着安心,眼里带着一贯的纵容。
雷洛从锅里盛了一块排骨递给了安心:“尝尝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