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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灵珊红了脸,支支吾吾的道:“你,你别把自己累着。”
他微笑,温言道:“我知道,你放心。”
两个人并肩缓缓的回住处,却谁都没有说话。他们一个如临风玉树,一个如晓露芙蓉,在华山傍晚深蓝的天幕下是最美的一副图画。
回到岳灵珊房门前,她红着脸,低声说:“明天见。”
他说:“明天见。”停了停,忽然轻轻的一笑,说:“可是今儿晚上,半夜里,我多半会梦见一个人的,只是不知道梦见的会是谁……”
岳灵珊忍不住一笑,做了个鬼脸,说:“你敢梦别人,我就变成个大妖怪,一口把你的梦全吃了!”
夜色渐渐深了。
所有房间里灯火都已经熄灭,只有岳不群夫妇的屋子,远远的,依然能看到灯火摇曳。林平之换了一身黑衣服,悄悄地出了门。
他猫着腰,生怕哪一个夜半不睡看到他的身影映照在窗纸上。然后走小路绕到悬崖旁边。他白天已经牢记住哪里可以落脚,哪里可以攀爬,并且在心中将路线描摹了无数遍。
他很有耐心,他不着急,每一步都慢而沉稳,他的内功并不算深厚,然而与这走路的速度相互配合,仍旧可以使得呼吸变得缓慢悠长,几不可闻。他终于使自己平安、静谧地,来到岳不群夫妇的窗下。
他知道他们的床就在那窗户旁边。
这一天他什么都没有听到。然而没关系,这只是第一天。天快亮的时候他循原路返回,回到屋子里抓紧时间眯了一觉。他相当于练了一夜内功,竟也不觉得疲倦。
第二夜,依旧如此。从此夜夜如此。
这是笨法子,是最危险的法子,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反复的回忆,他无法想象竟还有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能在那么密集的人来人往中,拿走令狐冲身上的剑谱,唯一的可能性,是,岳不群。
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是对的。
☆、自宫
夜色浓烈。
他一路奔上思过崖。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近而安全的地方,唯一的变数不过是风清扬。
血红的袈裟就在手上,轻如蝉翼,重如泰山。
他奔跑的步态跌跌撞撞,他的心跳如脱兔。他遍身冷汗,激荡的狂喜膨胀他的心,他只能咬紧牙关抑制自己喜极欢呼的冲动,压抑得两太阳穴怦怦的疼。
深冬寒夜,山中呵气成冰。思过崖山洞中阴冷更甚于露天,踏入其间寒气直扑人面,冷却了他满头热血。他深深吸着气,在地上定定的站住。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太久。他不敢相信,不敢确定,即使手中的布帛是那么清楚的存在。他在黑暗中站着,听自己一声长一声短的呼吸。
因狂喜而激荡的气血渐渐平复,另一重莫名的担忧开始扩散,也许这不是他要的东西,也许早已经被动过手脚,也许只是岳不群用来敷衍岳夫人的冒牌货?
强烈的恐惧瞬间站满他的心,他甚至不能分出半丝心思去恨岳不群。他哆哆嗦嗦的掏出火折子,一晃再晃,手抖得拿不住,亮了又熄灭,他深深的吸气,刹那的光亮晃花了他的眼,脑中乱成一团。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来:“停,停下!”
声音嘶哑得不象自己。
停下害怕,停下慌乱,他必须冷静必须克制,必须好好的管住他自己!
他必须训练自己。
他咬紧牙关,等待手腕的颤抖慢慢平复,然后他终于晃亮了火折子。
袈裟上最前面几行字映入眼帘:向余平生,青灯古佛为伴,洒扫终日,竟不能净扫明镜之台,使尘封蔽目,俗念侵身,纵苦修经年,欲求心安而不可得。此谱不祥,望我子孙得之,知我今日苦,万勿修炼,切记切记。
他草草扫过一眼,看和不看没有区别的一段话,这么轻轻巧巧就想叫他不练么,怎么可能。他匆忙略过往下看去。
后面那些文字明明白白的在那里,清楚、静谧,然而看进人的眼睛却像是最锋利的尖刀。
他死死盯着看,看过一遍,再看一遍,脑子里是空空的,不知道自己究竟看到了什么。岳不群和岳夫人的对话却在脑子里清晰的响起来。
“为什么你近来说话的嗓子变了,又尖又高,倒像女人似的?”
“每天早晨,你被窝里总是落下了许多胡须……你粘的假须,能瞒过旁人,却怎瞒得过和你做了几十年夫妻的枕边之人?”
他终于明白岳夫人为什么认定了这剑法有损无益,绝计不能给自己见到。
清晨的微光透进思过崖山洞。他怔怔的看着那道微光将石壁上“风清扬”三个大字照得由模糊渐变清晰。
冬日天短,黎明意味着时辰已经不早了。他晃晃头,让自己清醒。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去,回到他日常的生活中去,必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把袈裟好好的折叠整齐,揣进怀里,抚平他宽大的棉衣,不会让任何人看出破绽。然后离开思过崖。
试剑坪上有师兄们在练剑。他和他们打了招呼,他们全无异状,有人问他:“这是早起去哪儿了啊?”他笑着回答:“我去瀑布那边走了走,冬天上冻,好看得紧。”
他低着头想回房去,迎面却看见了岳夫人。
他知道岳夫人面对他的时候,那满眼的温和到底包含了些什么。她怜惜他的身世,可怜他错误的爱情,对他因为自己丈夫而被欺骗被损害满怀歉意。如果她能力达得到,为了偿还他,她也许愿意帮助他做任何事——当然伤害她丈夫和女儿的除外。他站下,规规矩矩的叫:“师娘。”
岳夫人柔声问他:“这么早,怎么从外面回来?”
他回答:“起得早,去思过崖山路上走了两圈。”
她有些尴尬,苦笑道:“还在想冲儿。”
他回答:“不,只是记起初上华山之时,师娘对我的照拂。是师娘点拨我练第一套华山武功。”
她叹口气,说:“师娘只恨能帮你的太少,那余沧海,虽然可恨,可他毕竟是青城一派之掌,我华山派偏又与他青城派自上代以来就交好,唉……你愿不愿意学青城剑法?我可以教你。”
他微笑了:“多谢师娘!”
他跟着岳夫人学青城剑法,似乎暂时可以转移注意力,不要老是想着剑谱上那刺眼的两个字。可是……他练剑向来很快,他对招式的记忆向来清晰准确,他清楚的记起来正在学的哪一招,正是当初余人彦刺向自己的招式。
他额角冒出冷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他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些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人的命,为了他死去的父母,为了他那些单纯的、买买东西逛逛街就可以得到的、被埋葬了的快乐,为了现在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痛苦。
这一天林平之没看到岳不群。岳夫人说他身体不舒服。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见不到岳不群正好,若是见到了,他怎么保证自己能做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岳灵珊还是喜欢和他在一起,她丝毫也没觉察他有什么异常,唧唧哝哝的说些有的没的。他们午后无事,过了几招,她发现自己已经打不过他了,高兴得雀跃欢呼。她要强好胜,为了自己打不过别人而这么高兴,几时有过的事?他再别有用心,也不能不触动——他已经下过决心一定要娶她了,从他和她重逢开始,不,在那之前……他就觉得自己必须要和她成亲……
那时候他还不敢确定自己的怀疑是真的,他想的所有东西都是模模糊糊的,不敢确定,不敢相信……然而现在一切板上钉钉毫无疑问,他被骗走的东西,他已经拿回来了,可是光拿回来怎么够?他恨得骨缝里往外冒冷风,他被利用,被欺骗,被耍弄,连性命都险些被夺去了,他竟然曾经对着那魔鬼感激涕零?他难道不该夺走那魔鬼的一切做抵偿么?
他是否应该夺走、或者占有他的女儿?
他似乎有无数种机会……看着岳灵珊欢欣的侧脸,她那么真诚的在为他高兴……令狐冲是那么喜欢他的小师妹……他想抱着头呻吟了,他只是个最平凡不过的少年,可能有点小聪明,没什么异禀的天赋,不够勇敢、不够果断、不够残忍,还有各种各样理不清剪不断的牵扯。
岳灵珊问:“小林子,你怎么了?”
他毕竟不能真的抱头呻吟然后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他对别人不够残忍,可是对自己没什么不能做没做过的。他淡淡的笑了笑,轻轻摇头,说:“没事。”
这天晚上他当然没有必要再去岳不群夫妇的屋后偷听。他需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虽然只不过是拉他进了另一个无所适从的深坑。
他仔细的关好窗户,重新翻看剑谱。
他想自己应该就这么试着练一下……或许可以呢?第一招、第二招,一共七十二招,每一招粗粗看来,都和自己从前学过的辟邪剑法大同小异。不,不对,他已经粗略学过独孤九剑,看武功的眼光毕竟不一样了,他能清楚的看出来,姿态是有些相似,可是出剑的方法、力道的拿捏甚至每一招的目的都不同了。假如搭配上那些口诀……他突然想起令狐冲对他说过:同样的招数,假如出招速度能快上一倍,甚至十倍、百倍,那么威力也必将成百上千倍的增长。
田伯光的快刀,只在于力大而巧,辟邪剑法的快,却还不一样,那是精巧、是姿态、是飘然若仙的出尘……是他想都想不到的境界,就这样练的话,能否做到?
练不成的,他知道。他有时候夜里梦回,会惊觉自己梦到了令狐冲……梦到他们在一起那些日子,在那陌生客栈中意乱情迷不知此夕何夕的几天几夜。他知道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折磨,他已经在承受的折磨……是不是他按照剑谱所说的做了,他就可以安心练剑,甚至可以逃离那种折磨?
他仔细收好剑谱,熄了灯,躺在炕上,被窝很暖,他睁着眼,在黑夜里,好像有一个人在身边咻咻的呼吸,低低的笑,坏坏的胡说八道,他却禁不住发起抖来,在被窝里蜷缩着身子,手慢慢的向下,滑进亵裤里,摸着自己那里柔嫩的皮肤……他低低的喘,脑子里乱轰轰的,他想令狐冲,才分开两个月不到,就想念成这般模样么?
事情都走到这一步,他想令狐冲有什么意义?他不过是看着剑谱想到了那些胡天胡帝的私密事。
他突然坐起来,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令狐冲……他记忆力太好,剑谱太重要,招式太精妙,口诀只读过几遍,就牢牢的记在心里,不知不觉中,内息的流转早就在按照口诀做了。
又是一个,别无选择。
他去思过崖山洞呆了一会,带了些米酒、小菜,就像令狐冲还关在那里一样。
他带了两副杯筷,喝酒的当然只有他一个人。
分开的时候,他多少心里还存了那么一点念想,将来,或许总有一天,等到一切结束,他还能去找令狐冲,对他倾诉所有的痛苦和艰难。也许他们还能有些不一样的命运——哪怕没有,至少,至少他能让令狐冲明白他的处境,至少他们不要再有隔阂,能够坦诚相见。可是剑谱练过,这一天再也不要盼望,再也没有意义。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怎么能带着一副残缺不全的身体,去和令狐冲哪怕只是说说话?
他能不能不练?他可以现在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