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大都护凝视他半晌。
“子秋,都这么久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能忘了呢?”
“因为我发过誓,在爷爷被斩首前那最后一面时,在我爹临死前的那一刻,我发下了誓言,一定会替爷爷报仇的!”大都护脸颊抽搐着,咬牙切齿地说:“爹和大哥的责任是为他洗刷恶名,他们做到了,而我的责任便是替爷爷报仇,我发誓我一定会做到的!”
“老天!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副大都护喃喃道:“你要知道,现在你们同时在朝为官,上头盯着个皇帝老太爷,我请问你要如何报仇呢?”
大都护咬咬牙。“我会等的,等到他犯下错误的那一天,届时我会让他尝到他父亲让我爷爷所尝受到的痛苦的!”
副大都护微一挑眉。“请别忘了,将军大人,届时他也是你的岳父喔!”
大都护猛一皱眉。“该死!我不……”
“喂、喂!你想这样吗?”副大都护说着,横掌往脖子一抹。“抗旨可是死罪喔!何况,这也是皇上的好意,他就是不希望你们两家再如此对立下去了,才特别赐婚的。拜托你,就这样算了吧!”
大都护脸一沉。“想都别想,我绝对不会……”
“大人、大人,我们刚刚碰到……”
在大都护的郑重宣言才刚发表到一半时,就突然冲进来打断他的都护和副都护,在一看清上司的脸色后,就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气止住脚步,同时也硬吞回剩下的话,改而悄悄凑近副大都护身边,几近耳语地问道:“皇上真的赐婚了?”
副大都护叹口气点点头。
“对象也真的是裴家?”副都护不敢置信地又问。
副大都护更无奈地颔首。“入冬后,宫里会派人护送文成公主到土蕃和土蕃赞普松赞干布成亲,届时会同时派人把裴家大小姐送来这儿,并且为大人主婚。”
副都护顿时傻住了。“哇!这下子大人可不是要气疯了?”
“但是,听说裴家大小姐拥有惊人的美貌呢!”都护突然打岔道。
副都护猛点头,“嗯、嗯!我也这么听说过,不过……”他偷觎一眼大都护。“我也听说裴家大小姐美虽美矣,人却憨傻得很,常常做岔事、闹笑话,所以,迟至今日将近双十年华,却始终未曾婚配。”
大都护的脸色瞬间变得更乌黑了,副大都护耸耸肩。
“那又如何?既然是皇上赐婚,就算对方是只猪也得认了,何况,只不过是个白痴兼老姑娘罢了!”
副都护不觉失笑,“还不算老啦!只是有点委屈大将军就是了,凭大将军的身分,想娶个年轻的公主都不成问题。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还是……”他敛曰笑容。“对方的身分……”
大都护突然阴森森地冷哼了两声。
“没问题,对方若真的敢嫁过来,我正好结结实实地让她吃足苦头,包管让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说不准她还会另外寻求慰藉,届时我就有藉口名正言顺地休妻了。如此一来,前仇加上新怨,我看皇上还怎么阻止我对裴家报复!”
其他三人一听,不由得面面相觑。
“老天,我还真有点同情那位未来的大将军夫人呢!”
西元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近午夜时分
汝宁伫立在房内正中央环视四周,嗯!一切都准备好了,除了家人全都不晓得跑到哪里去倒数计时了,所以,她无法和他们说声再见……呃!或许还是不要道别比较好,否则,要是那个手提箱和里面的东西纯粹只是某某人想整她的玩意儿,那她不就出糗出大了?
希望不是!
她紧张地用左手抓紧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手提箱,右手握住那个她六岁生日时爸妈送她的最后一样生日礼物,那是个十二翼的白玉天使,听说是最高级的炽天使,由于市面上很少见到这种炽天使雕像,爸爸在罗马的某一个跳蚤市场瞧见了后,便兴高采烈地以高价买了回来送给她。
“天使之翼是最重要的媒介物!”
这是书信上所特别交代的,没有它,就什么奇迹也不会发生。
又瞄了一眼手表,她情不自禁地更加紧张起来,而且越来越怀疑这件事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她不得不承认,写那封信的人实在很聪明,虽然她着实认不出来那是谁的笔迹,那可是她头一回收到别人给她的毛笔书信呢!
总而言之,姑且不论那是何人,是否真的是书信上所自称的人,但那人确实是相当了解她,懂得什么时候才是最恰当的时机,然后适时把那份讯息送到她手上。
那是正当她感到最寂寞孤独的时候,也是正当她亟需找份归属感的时候,更是正当她心灵最空虚软弱的时候,更别提那还是个充满幻想的年纪,所以,即使多么不可思议,她也宁愿相信那是一个机会、一个希望而去接受它。
然后,在往后几年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没事就展开手提箱内的那张照片细细端详。
结果有那么一天!她蓦然发现自己居然对照片里的人产生了一份莫名的情愫,而且,这份情愫在她毫无防备之下,竟然早已根深抵固!于是,在她本该认清现实的年纪,她却比刚开始时更渴望实现这件奇迹了。
若是那份讯息延迟到她已经长大到有能力独自走出那份阴霾,而且也脱离了作梦的年纪之后才出现,有九成九的机率她一开始就会把那份讯息当作是一个纯粹的恶作剧而不予理睬,也不会对那幅画像感到好奇,更不会莫名其妙的去喜欢上一个根本不确定到底存不存在的人,直到现在,也就更不会因此有那个决心去追求一份不可知的未来了。
当然,这一切也必须基于她是一个喜欢挑战,也乐于接受挑战的人才会有后续的发展,因为这是一个超越时空的超级大挑战,缺少足够勇气的人是没有胆量去尝试的。
汝宁又瞥了一下时间,旋即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只要再几分钟就够了,只要再几分钟之后,她就可以弄清楚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只不过是一个恶质的玩笑、拙劣的恶作剧而已,也可以确定她是不是浪费了八年时光在这种愚蠢的事上了。
她紧握住天使之翼阖上了眼,开始专注于心中最渴望的事……
唐贞观十五年正月
愣坐在床治上,她握着天使之翼痴痴地发呆。
明儿个了,就是明儿个了!
明儿个皇上便会派人来护送她到边疆去嫁给那个大都护,那个恨了裴家二十年的大将军!
原来皇上的意思是让爹自己选择一个女儿嫁过去即可,而以那位大将军的身分,应该是妹妹嫁过去比较合适,然而!爹爹却籍口妹妹已定过亲事,所以,硬是将她的名字呈上去。
她立刻明白时候到了,是她该承担下牺牲品的身分!来报答裴家养育之恩的时候了。
然而,即使她再单纯、再憨傻,也明白伺候她的婢女偷偷告诉她的消息——
基于对方是个仇恨裴家多年的男人的事实,所以,她嫁过去之后,肯定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而且,对方还是个征战多年的大将军,个性想必野蛮粗鲁得很,说不准会天天以拳打脚踢当正餐,无聊时再来几份甩耳刮子作点心,消夜当然是冷嘲热讽,直到她吃足了后,才会让她歇息。
天哪!光是用想的,她就觉得心寒!上天若不够慈悲的让她早登极乐,难道她的下半辈子都得这么熬下去吗?
不由自主地!她紧紧的握住了天使之翼,阖上眼开始默默地祈祷着。
求求你,让我离开这儿吧!无论是到哪里都好,只要让我能避开这件事就够了!求求你、求求你……
第二章 新生活
衫袖上盈盈愠泪不绝。
幽恨眉峰暗结,好难割。
纵有千种风情何处说。
莫道男儿心如铁。
君不见满川红叶。
尽是离人眼中血。
她觉得不对!
感觉不对、空气不对、味道不对,什么都不对,甚至连臀部下面的触感也不对!
她反射性地立刻睁开了双眸,随即不敢置信地惊喘一声。
天哪!这是什么地方?!
难……难不成那个天使之翼真是有法力的,她真的被弄到别的地方去了?
可……可是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呀?为什么……为什么如此奇怪呢?
她整个人依然僵坐在床上动也不敢动一下下,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能瞠着一双大眼睛到处转,心里直猜测着,这会不会就是那个笃信异教的番邦所在?
直到她转眼瞧见了就在她身边,也就是床上……好软、好奇怪的床,有一个怪异的扁箱子……非常硬、非常奇怪的箱子,上头还有一封书信……同样很奇怪的信封,信封上书写着大大的五个字——裴汝宁亲启。
咦?裴汝宁?裴汝宁不就是她吗?
未假思索的,她立刻拿起来,顾不得研究那奇怪质料的信封,连忙拆开了信,拿出里面厚厚的一叠,她还是先搞清楚她究竟是被“弄”到哪里去了比较重要!
怀着既兴奋又紧张,还有免不了的疑虑、恐惧等各种复杂的情绪,裴汝宁开始从第一张信的第一行仔细看下去……好小好细的字喔……
即使心中早已有了长达八年的准备,在刚发现自己真的被转移到某个陌生所在的那一刹那,汝宁还是身不由主地僵凝了片刻后,才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不可思议!
老天!真的……真的太不可思议了!她……她居然真的和另外那位裴汝宁交换了?!
这儿……该死!真的是古代耶!汝宁边好奇地转头东张西望,边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手臂,虽然看不见,但是,她自己感觉得到衣袖底下的皮肤肯定冒出了不少疙瘩。
唔……原来唐朝就是这种样子的呀!不过,没时间让她担心害怕或满足好奇心,甚至是后悔了,如果信上提示的没有差错的话,朝廷派人来接她的时刻就是在天明了。她得赶紧准备一下,把自己这一身服装更换下来,再想办法把它们和带来的手提箱藏起来。
哦!天哪!虽然她研究过古代服装究竟该怎么穿,可是真正动手却是头一回,害她手忙脚乱的……哇塞!这个……肚兜……拜托!不穿胸罩就穿这种玩意儿吗?漂亮是够漂亮了,可是……不担心胸部会下垂吗?
还有头发……算了、算了!天亮之后再让婢女来处理就好了……呃!她应该有专门伺候她的婢女吧?
但是,这些都不算是什么处理不了的大问题!真正的考验是在……“你到底是谁?!”
面对那双气急败坏的古装夫妻俩,汝宁非常镇定地展开一抹安抚性的笑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总觉得有点滑稽。
“两位请先别着急,虽然我和两位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但事实上,我也叫裴汝宁,而我会出现在这儿的原因呢!当然是因为另一位裴汝宁和我交换了,也就是说,我将会代替她嫁到边疆去。”
看裴儒生似乎即将要破口大骂了,汝宁连忙举手做阻止状。
“慢、慢,请先别冒火,让我这么说好了,即使两位想去找回另一位裴汝宁,恐怕在时间上已经来不及,而且是绝对找不到了,不如让我李代桃僵比较省事。若是两位担心如此会犯上欺君之罪也无妨,反正那一位裴汝宁也是两位的养女,所以,我也可以认两位为义父母,这样应该可以交代得过去了吧?”
她的话让裴儒生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