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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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荳-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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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奷奷敛起笑意,梅福那番半戏谑半玩笑的吟诵,让她心头一紧。
  只有体会过钱财之重的人,才有办法明了这段文字中的心酸。
  有钱能使鬼推磨,生死贵贱,也全赖着钱财打转。
  有钱,人人逢迎巴结,伏在脚边呼爹喊娘;没钱,人人避如蛇蝎,生怕沾到一丝晦气,让贫困穷神给附了身。
  他苦过,所以深谙钱财掌控着人情冷暖,是吗?
  按捺不住,她再探询道:“梅大当家的待人处事如何?”
  “以四位当家来看,他不是最好的一个。”梅福坦言。
  “我知道,外传梅三当家最好。”近些年来,梅三当家的名气几乎要远胜过梅舒城。
  “或许就是因为其他几位当家都好,所以大当家才必须不好吧。否则一庄子的奴仆丫鬟要怎么管?”有人扮黑脸,有人扮白脸,才能让奴仆们又敬又惧。
  “言之有理。”
  穿越几圃牡丹花园,步奷奷被领至一处环以薄纱的亭台,以绸纱为四壁,朦胧却又清晰,在清爽宜人的春季暖夜里,在此用餐的确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大当家,步姑娘到。”
  “梅大当家。”她在台阶前福身,纱内的梅舒城没有应声。
  “步姑娘,请上座。”左右两名童仆替她拉开两边薄纱,她道了声谢,缓缓走进花厅之中,身后的薄纱才又轻轻拢合。
  “好雅的花厅。”她拢裙而坐,接过梅舒城递上的暖身温酒。
  “我二弟差人筑的,我嫌它太花钱,光耗费在那几匹绕在四周的绫纱钱就够整座梅庄半个月的开销。”梅舒城对花厅的优雅脱俗显得不屑,“花了这么大把的银子,当然得将银两的功效发挥到极致。”
  “极致?”
  “这花厅是用钱堆积出来的,不能白白让它空在
  第三章步奷奷镇日跟着梅舒城走逦梅庄,见识他工作的实况。
  一路上就见她捧着册子,执著墨笔,不时振笔疾书,写下她所见所闻的“梅氏名言”及“梅氏作风”。
  不少梅庄的人对梅舒城身后亦步亦趋的清丽姑娘感到好奇,却没人敢向梅大当家发问,瞧大当家对她没有半分体贴呵护,一如以往地处理繁忙的庄务,那么这两人的关系就跟郎情妾意构不着边罗?可是……那名俏姑娘将册子搁在大当家背上涂涂写写,将他当成活动桌子使用,也不见大当家发怒,三不五时她还会要求大当家将交代管事的话重复一回,因为她来不及抄好──恁般大的胆子,要说这对男女没关系又太牵强。
  好好奇噢!每个梅家人都在梅舒城及步奷奷身后指指点点,猜测着两人的关系组合。
  是感情暧昧到不行的表哥表妹?
  还是自小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
  再不,就是流浪天涯小孤女被梅大当家善心一发给领回梅庄,做为“储备庄主夫人”?
  呀呀,也可能那名姑娘是与梅家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仇人之女,梅大当家掳她回庄就是为了凌虐她、恶整她,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呃,兼喂她吃梅庄特制的菊花糕及酿梅蜜饯……
  “快,快翻翻章回戏曲中还有什么桥段?”一群奴仆蹲在牡丹花丛后嘀嘀咕咕,翻找着好几本唱戏曲目,书里的爱恨情仇全搬到梅舒城和步奷奷身上演练一遍,再从中寻找最合适的版本。
  “有了有了,一条蟒蛇被书生救了,化身为人,只为报恩!那姑娘有可能是蛇精──”
  “大当家看到蛇时哪会救呀?他只会把蛇抓回来加菜省菜钱!”反驳。
  翻翻翻,纸张唰唰地直翻动。
  “那天霪雨霏霏,大当家和小姑娘两边都忘了带伞,只得躲进亭里蔽身,相遇的两人含情脉脉、一见钟情──”
  “呿!那姑娘的五官清清秀秀,既不像银子也不像银票,大当家怎可能一见钟情?!别傻了,再查!”大伙有志一同地唾弃“一见钟情”这四个字,因为梅大当家只会对钱财类的东西产生这种失控的情绪好不好!
  “那……那姑娘是抹幽魂,因为大当家经过她墓碑前说了一句:'真可怜,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了。'结果她的魂魄跟着大当家回梅庄──哎哟!”
  “你翻的是什么书呀?!别看那本《幽魂淫艳乐无穷》啦!你没瞧见那姑娘脚下有影子吗?大白天的,还幽魂咧!”这回不只反驳,还赏发言人一记爆栗。
  “啊啊,那姑娘坐在大当家身旁了!”
  奴仆的交谈大到能轻易滑入两位当事者的耳里。
  “他们若翻到战史,我很可能变成战败将军的遗孀,被你这乱世奸雄给强抢回府里当媳妇儿。”步奷奷啜着梅庄三当家去年采收的菊团所冲之香茗,轻声道。难得梅舒城偷得片刻清闲,一连解决三件公事,她也跟着放松了始终绷得紧张的情绪,纤手翻览着一整个早上所做的纪录。
  “别担心,梅福会在两天之内替你洗清谣言。”
  “真的吗?”她很想直接提议梅舒城召集众家仆,一起将话讲开。
  “行商第二要件,选择适用管事,并且给予最高信任。”梅舒城道,所以他从不怀疑自家管事的能力。
  步奷奷一顿,“等等,我要将这句话抄下来。”墨笔在纸上挥舞,完毕。“好了。”
  “抄了一个早上的书,记在心里才重要。”
  “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可以将你说的话倒背如流。”她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高超本领,但好歹多读几遍也是能熟透的。
  步奷奷捻起一颗酿梅,粉舌先吮舔梅皮上酸甜适中的酿汁,又酸又甜的滋味浮上她的眉梢,俏皮的模样让梅舒城有片刻怔然。
  他缓缓别开头,不去正视她可爱之处。“别以为只有这数十页,到晚上为止还够你抄的。”
  梅子送入口中,她回道:“那就麻烦梅大当家少说些话,我也能少抄几页。”
  梅舒城不答允,净瞅着她笑。
  “这梅子味道真好,是梅家第四位当家酿的?”按排序,梅四当家正巧是司腊月花期的。
  “没错。”
  她吐出果核,又尝了一颗,“梅家的酿蜜梅远近驰名,今天可真是大饱口福了。”嗯,趁着这个好机会多塞几颗入嘴,捞些钱回本。
  舔舐粉色指尖上所残留的梅子酸甜,她的吮指回味看起来……简直可爱到不行!可爱到教人想从小四酿梅的仓库搬三大桶蜜梅来喂养她,看她似娇艳似满足的模样──梅舒城闪过这念头的同一瞬间又立刻暗斥自己,梅庄的酿梅二十颗装盅在外头要价二十文钱,比起别人三颗一文钱还要高档许多,让步奷奷免费尝鲜哪里划得来?!就算、就算她真的吃得很可爱、很快乐,也值不了二十文钱呀!
  不值,绝对不值!
  舌尖再顶出果核,轻吐在白白嫩嫩的掌心,步奷奷不客气地继续开动,蠕动的饱满唇瓣有些红艳。
  不值,真的不值。
  贝齿咬下果肉,眉心因梅酸而轻轻拢蹙,无关任何不悦情绪,只因檀口里尝到的小玩意而起。
  不值,应该是……不值……
  梅舒城还来不及发现自己内心的动摇,却已先一步唤来丫鬟:“再舀一盘酿梅子来。”
  “这不是要卖的吗?吃这么多好意思吗?”说话的同时,步奷奷解决盘中最后一颗小蜜梅。
  “你的表情看不出来任何不好意思。”他调侃道。
  “全怪梅四当家的酿梅太好吃了。”她将贪吃之罪归咎于梅家老四,摊掌算算,上头有十颗果核,代表着她赚回十文钱了。步奷奷甜腻轻笑,她还可以再接再厉。
  “你离开梅庄时可以打包几瓮回去,凭咱们的交情,我可以算你便宜些。”
  “谢主隆恩。”她没好气地投给他一个白眼,假意朝他行了个君臣之礼。
  梅舒城也很不要脸,“爱卿平身。”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要假大伙一块来。
  甫闯入两人闲聊的梅福被这段对话给混淆,“呃……皇上,不,是大当家,我、我们可以向您报告关于赵王爷牡丹宴的事了吗?”
  哎哎哎,一时之间给愣了,害他跟着步小姑娘一块叫大当家“皇上”,万一被皇城的人马听到,这可是砍几颗头都不够的欺君之罪呀!
  “当然。”梅舒城收起玩兴,闲逸的轻松在他脸上荡然无存。
  又恢复成势利的梅大当家了。
  “这是赵王爷这回邀请的王公贵族,共三十二位。”梅福递上成串名册。
  “三十二位……加上妻妻妾妾和儿子孙子,约略算五十名、就开东阁让他们赏牡丹,'甘草黄'全数移走,换上'姚黄',魏紫、洒金剪绒、二乔都少不得。”
  “明白。”梅福俐落应道。
  “还有,上回新培的'墨葵'也趁这机会让他们瞧瞧,方便他们打道回府后向其他贵人宣传,经他们一提,'墨葵'会成为富贵人家争相收藏的高价货。”
  “是。”
  “靠你的客人替你宣传?”步奷奷挑起眉。
  “这可是咱们大当家最擅长的手段,既省钱,成效又高,不出十日,'墨葵'的叫价就能与魏紫并驾齐驱。”梅福代答。
  高招!步奷奷赶忙记下。
  “等等,你们梅庄替什么赵王爷的办场牡丹宴,先收一笔观花费,若是有人看上哪株牡丹再另行交易,然后曲终人散,他们又在外替梅庄宣传牡丹艳色,下一批客人便自行上门让你们痛宰……”
  “丫头,挺聪明的嘛,瞧出端倪了?”梅舒城朗笑。
  “这不是一头羊剥好几层皮吗?”
  “还没剥完哩,梅福。”梅舒城两指一弹,换人发言。
  “一些品质较差,或是花办有缺损的牡丹,还可以用来制玉露春酿,这可是咱们梅庄另一项抢手货,别处喝不到的酒呢,一坛三百七十钱。待所有牡丹花所能发挥的效用都用罄,还有最后一项。”
  “最后一项?”
  “牡丹的根皮可以入药,有清伏火,凉血热的药效,我们梅庄也与不少草药铺合作,供给这味'丹皮'。”梅福的老眼发出熠熠光辉,越说越来劲。
  从头到尾,一株牡丹的效益高得惊人,难怪梅庄如此兴旺,光一季花期就赚饱了他们!
  “好黑……你们真的好黑……”步奷奷觉得整庄的人都已被梅舒城洗脑洗得彻底。
  “商不黑,难为富。”梅舒城下了结论。
  “我同情那些踏进梅庄的肥嫩小羔羊。”除了摇头,她还是只能摇头。
  “别忘了,你也是羔羊之一。”而且也是自己送上门来。
  “我不会让你剥到我任何一层羊皮!”她紧揪着衣领,彷佛那是她珍贵的羊皮,不让梅舒城这奸商染指分毫。
  “我若没这本领,梅大当家的名号由何而来。”
  “我们走着瞧!”
  “相信我,很快很快你那乾扁绣囊的最后一文钱都会落进我梅庄的帐目里,为我们的尾数再添一笔进帐。”他露出“虽然连塞牙缝都不够,但勉勉强强收下好了”的委屈笑靥。
  “我保证,在我踏出梅庄时,我的绣囊里一定还会有盈余!”
  “很好,有志气,先拿个十文出来。”他朝她勾勾手指。原本没打算贪她这笔小钱,但他就是有兴致和她斗嘴比高下。
  她不傻,“你跟我算那几颗酿梅的钱?!”
  他点头轻哼:“难不成还跟你客气?”
  “我付过伙食费了。”
  “那只指三餐,可不包括梅庄的名产。至于那杯菊茗,算我损失请你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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