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查出黄金是否在这些货物包裹里,一定要先派个人混入这队伍中来。
这个人一定要是个绝对不引人注意,绝不会被怀疑的人。
这个人一定要像尺蠖虫般善于伪装,一定要有猫一般灵敏轻巧的动作,蛇一般准确毒辣的攻击,巨象般的镇定沉着,还要有蜜一般的甜美,水一般的温柔,才能先征服小方。
因为小方是惟一能让这个人混入这队伍的桥梁。
他们居然找到了一个这样的人。
波娃。
如果小方还有一点理智,现在就应该看出这件事的真相。
只可惜小方不是这种人。
他并不是没有理智,只不过他的理智时常都会被情感淹没。
他并不是想不到这些事,只不过他根本拒绝去想。
他根本拒绝承认波娃是凶手。
班察巴那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没有人看见她杀人,没有人能证明她杀过人。”
班察巴那说:“可是你也同样不能证明她是无辜的。”
小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不是又想用刚才那法子证明?”
“是的。”班察巴那说:“五花箭神的箭,绝不会伤及无辜的人。”
小方冷笑:“只可惜你并不是真的五花箭神,你只不过是个人,你心里已认定了她有罪。”
班察巴那道:“这次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小方没有更好的法子。
世上已没有任何人,能想出任何方法来证明她是无辜的。
波娃忽然挣脱小方的怀抱,流着泪道:“你虽然说过,只要你活着,就不让别人欺负我,可是我早就知道这是做不到的,每件事都会改变,每个人都会改变。”
她的泪珠晶莹:“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忘记这些话,就让他们杀了我,就让我死吧!”
她还是那么柔弱,这么温顺,她还是完全依赖着小方。
她宁愿死,只因为她不愿连累小方。
谁也没有看见她杀人,可是这一点每个人都看得很清楚。
卜鹰忽然叹了口气:“让她走。”
班察巴那很惊讶:“就这么样放她走?”
“不是这么样放她走。”卜鹰道:“你还得给她一袋水、一袋食粮、一匹马。”
他淡淡的接着道:“最快的一匹马,我要让她走得越快越好。”
班察巴那没有再说话。
他对卜鹰的服从,就好像别人对他一样。
小方也没有再说什么,卜鹰做的事,每次都让他无话可说。
他默默的拉着波娃的手,转过身。
卜鹰忽然又说:“她走,你留下。”
“我留下?”小方回头,“你要我留下?”
“你要我放她走,你就得留下。”
“这是条件?”
“是!”
卜鹰的回答简短而坚决,这已是他最后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决定。
小方明了这一点。
他放开了波娃的手。
“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能找到你。”
这就是他对波娃最后说的话,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 《大地飞鹰》 第十六回 血染白衣 ◆
波娃默默的走了。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小方目送她走出去,看着她柔弱纤秀的背影。
他希望她再回头看看他,又怕她回头。如果她再回过头——
他说不定就会不顾一切,跟着她闯出去。
她没有回头。
班察巴那也走了,临走的时候,忽然对小方说了句很有深意的话。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像你这么做的。”他的声音中绝没有讥诮之意:“像她这样的女人实在不多。”
快走到帐篷外时,他又回过头:“可是如果我是你,以后我绝不会再见她。”
小方紧握双拳,又慢慢松开,然后再慢慢的转过身,面对卜鹰。
他想问卜鹰:“你既然肯放她走,为什么要我留下?”
他没有问出来。
波娃和班察巴那一走出去,卜鹰的样子就变了,小方面对他时,他已经倒了下去,倒在用兽皮堆成的软垫上,小方从未见过他如此疲倦衰弱。
他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可是他雪白的衣服上却已有鲜血渗出。
血迹就在他胸膛上,距离他的心口很近。
“你受了伤?”小方失声问:“你怎么会受伤!”
卜鹰苦笑。
“只要是人,就会受伤。利剑刺入胸膛,无论谁都会受伤的。”
小方更吃惊!
“江湖中人都说你是从来不败的,我也知道你身经百战,从未败过一次。”
“每件事都有第一次。”
“是谁刺伤了你!”
卜鹰还没有回答,小方已经想到了一个人,如果有人能刺伤卜鹰,一定就是那个人。
——无名的剑客.无情的剑。
小方立刻问:
“你已经跟他交过手?”
卜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的说:“当代的七大剑客,我都见过,虽然我并没有跟他们交手,但是他们的剑法我都见过。”
他在叹息:“他们之中,有的人已老,有的人生活太奢华,有的人剑法太拘谨,昔年被江湖公认的当代七大剑客,如今都已过去,所以我没有跟他们交手,因为我知道我一定能胜过他们。”
这不是回答,所以小方又问:“他呢?”
卜鹰当然也知道小方说的“他”是什么人。
“我已经跟他交过手。”卜鹰终于回答:“我敢保证,七大剑客中,绝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他这一剑的……”
“这一剑”,无疑就是刺伤卜鹰的这一剑……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剑法,我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卜鹰慢慢的接着道:“我只能用六个字来形容这一剑。”
“哪六个字?”
“必杀!必胜!必死!”
“可是你还没有死。”小方仿佛在安慰他,又仿佛在安慰自己:“我看得出你绝不会死的。”
卜鹰忽然笑了笑!
“你怎的看得出我不会死?”
他的笑容中带讥诮:“我留下你,说不定就是为了要你在这里等我死,因为我也曾留在你身边,等着你死。”
讥诮有时也是种悲伤,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有时往往会用讥诮的方式表达。
小方也了解。
除了对自己的感情外,对别的事他通常都能了解。
他慢慢的坐下来,坐在卜鹰身旁。“我等你。”他说:“不是等你死,是等你站起来。”
烈日又升起,帐篷里却显得分外阴暗寒冷。
卜鹰已闭着眼睛躺了许久,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这时忽然又张开眼,看着小方!
“有两件事,一定要告诉你。”
“你说。”
“那个无名的剑客并不是真的没有名字,他姓独孤,叫独孤痴,不是痴于情.是痴于剑。”
卜鹰叹息着:“所以你千万不能与他交手,痴于情的人,一定会死在痴于剑的人之剑下,这一点你绝对不能不信。”
小方只问:“第二件事呢?”
卜鹰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是个浪子。”他道:“有的浪子多金,有的浪子多情,有的浪子爱笑,有的浪子爱哭,不过所有的浪子都有一点相同。”
“哪一点?”
“空虚。”卜鹰强调:“孤独、寂寞、空虚。”
他慢慢的接着道:“所以浪子们如果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觉得不再孤独的人,就会像一个溺水者抓到一根木头,死也不肯放手了,至于这根木头是不是能载他到岸,他并不在乎,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很安全的感觉,对浪子们来说,这已足够。”
小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的正是小方一直隐藏在心底,连碰都不敢去碰的痛苦。
一个人,一柄剑,纵横江湖,快意恩仇,浪子的豪情,也不知有多少人羡慕。
因为别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心底的空虚和痛苦。
卜鹰道:“可是你抓到的那根木头,有时非但不能载你到岸,反而会让你沉得更快,所以你应该放手时,就一定要放手。”
小方握紧双拳,又慢慢松开:“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
卜鹰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听到这两个字从卜鹰嘴里说出来,小方真的吃了一惊,甚至比看见他白衣上的血迹时更吃惊,只觉得心里忽然有一股热血上涌,塞住了咽喉。
卜鹰坐起,从身旁拿起一个羊皮袋,袋里不是那种淡而微酸的青稞酒。
“这是天山北路的古城烧。”他说:“这种酒比大曲还烈得多。”
他自己先喝了一口,将羊皮袋交给小方。
辛辣的烈酒,喝下去就像热血一样。
“你怕不怕醉?”
“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怕醉?”
卜鹰锐眼中又有了笑意,忽然漫声而歌。
“ ——儿须有名,
酒须醉,
醉后畅谈,
是心言。”
这是西藏诗人密拉勒斯巴的名句,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十四个字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像是男儿们的热血一样。
卜鹰还没有死,小方也没有走。
队伍又开始前行,终于将到距大吉岭二百五十里的“圣地”拉萨。
晴空万里,云淡天青,远处雪峰在望,小方的心情仿佛也开朗了许多。
可是他并没有忘记波娃。
卜鹰看得出这一点。
“还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有一天他对小方说:“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
“什么事?”
“波娃的意思是雪,雪是水结成的,雪的颜色洁白如银。”
卜鹰道:“波娃才是真正的水银。”
小方没有反应。
他正在眺望远处高峰上的积雪,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卜鹰在说什么。
卜鹰又道:“失劫的黄金还没有找到,卫天鹏还是不会放过我,死去的儿子永远不能复生,吕三也一定不会放过你。”
他慢慢的接着道:“现在我们‘箭组’中的人已伤亡大半,他们绝不会让我们平安回到拉萨去的。”
这两天晚上,队伍歇下时,小方仿佛听见远处隐隐有马蹄奔腾的声音。
卫天鹏是不是已调集了人手,准备跟他们作最后一战?
前面有个隘口,藏人们都称之为“死颈”。卜鹰道:“如果我算得不错,他们此刻一定已经在那里等着我!”
死颈。
只听这两个字,小方已可想像到那隘口地势的险峻,四山环插,壁立千仞,如果有人在那里埋伏突击,这队伍中能活着过去的人绝不会多,何况埋伏在那里的,必定都是卫天鹏那组织中的精锐。
小方也不禁担心:“你准备闯过去?”
卜鹰冷笑:“他们就想我闯过去,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称心如愿?”
小方又问:“除了那隘口外,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没有。”卜鹰道:“但是我们并不是一定非过去不可。”
“不过去又如何?”
“等。”卜鹰道:“我们也可以等,等他们来。”
“他们会来?”
“一定会来,而且很快就会来,因为我们能等,他们不能。”
“为什么?”小方问。
“他们的人手已集中,正是士饱马腾,斗志最旺盛的时候,他们算准了这一战必胜,一击得手后,就可以开宴庆功了,所以他们身上绝不会带着太多粮食和水,因为这一战过后,我们的粮食和水就全都是他们的了。”
卜鹰冷冷的接着道:“所以他们不能等,我们不过去,他们一定会过来。”
“然后呢?”
“我已吩咐过,在那隘口三十里之外扎营。”卜鹰道:“他们等不到我们,斗志已衰,再奔驰三十里来找我们,气力也已弱,我们就在那里以逸待劳,等他们来送死……”
他不仅看得准,而且算无遗策,不仅可以拔剑伤人于五步之内,而且可以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小方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江湖少见的奇才,只不过小方还是在担心。
“他们就算来了,也未必是来送死的。”
“哦?”
“卫天鹏既然已决心要胜这一战,这一次必定精锐尽出,再加上独孤痴和搜魂手,我们这边能跟他们一决胜负的人有几个?”
卜鹰的白衣上又有鲜血沁出,这一战之后,他的白衣必将被鲜�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