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只鸟,不是飞鹰大鹏那种鸟。
他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已经涂上酱油麻油佐料,已经被烘干烤透了的鸟雀。
他静静的看着小方,用一种无论谁听见都会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告诉小方:“我不是人,我是一只鸟。”
黑衣人道:“我的名字叫麻雀。”
麻雀绝不是一种可怕的鸟。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一只鸟,就一点都不可怕。
不管他看起来像什么,不管他说他自己是什么,他都是一个人。
如果一个人的名字叫“麻雀”,这个人就绝对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江湖中以飞禽之名为绰号的高手有很多,“金翅大鹏”,“追魂燕子”,“鹰爪王”,这些人绝对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可是,其中最可怕的一个人,却是麻雀。
因为这个“麻雀”不是一只鸟,是一个人。不但轻功绝高,而且会“啄”,啄人的眼,啄人的心脏。
不是用他的嘴啄,也不是用他的手,而是用一对他一伸手就可以抽出的独创外门武器“金刚啄”。
一个人如果能独创出一种武器来,这个人无疑是个有头脑的人。
一个人如果有武功而且还有头脑,这个人就一定是个非常可怕的人了。
吕三用一种极为欣赏的眼色看着麻雀极不值得欣赏的脸。
他又问麻雀,用一种已经明知确定答案所以极放心的态度问:“我交待你做的事,你是不是已经全做好了?”
“是。”
吕三微笑,走到临街的窗口,再回头对小方说:“你也过来看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已经做好了。”
他的态度就好像是一位极殷勤的主人请一位客人去看一出极精彩的好戏。
——他交代麻雀做了什么事?
窗外就是这边陲小城中一条最主要的街道。街上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各式各样的小贩,各式各样的行人。
一个摇铃的货郎正停留在一家糕饼店的前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正站在货郎的推车前,准备买一点针线。
一个梳着条大辫子的小姑娘,站在老太太身后偷偷的看,看车上的胭脂花粉香油。
糕饼店里的一个年轻的伙计,正站着门口看这个衣服穿得很紧的小姑娘。
旁边一家店铺是卖年货的。现在年已经过了,店里的生意很清淡。店子里的掌柜正在打瞌睡,却被隔壁一家绸缎庄的爆竹声惊醒了。看起来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好像准备要出来骂人。
一个挑着担子卖花的老头子,正在跟另一个卖花的小伙子吵架抢生意。
斜对面一家酒铺的门口,躺着个醉汉,正准备扯起嗓子来唱山歌。
几个要饭的正围住几个穿红戴绿的胖太太讨赏钱。
两条样子一点都不像财神的大汉正在一家米店门口送财神。
那边锣鼓敲响,一队舞狮的人已经敲敲打打的舞了过来。
街上的老太太、小姑娘、胖太太、大姑娘,都扭过头去看。看这些在寒风中赤裸着上身的年轻人,看他们身上一块块凸起的肌肉。
她们在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看着她们。看小姑娘的脸,大姑娘的脚,看老太太的首饰,胖太太的大屁股。
还有几个缺德的小伙子,正在指着这些胖太太的大屁股吃吃的笑,悄悄的说:“那上面最少可以打两桌叶子牌。”
◆ 《大地飞鹰》 第五十回 神 鱼 ◆
现在年虽然已经过了,元宵节还没有过。街上还是充满了过年的气象。热热闹闹,高高兴兴的,不管有钱没钱的人都一样。这世界上好像已经完全没有忧愁烦恼痛苦存在。
——小方呢?
——如果你是小方,你正站在这个窗口,站在一个把你母亲、朋友、情人、孩子和名誉都夺走了的仇人身旁,看着这条热热闹闹的街道,看着这些高高兴兴的人,你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们都是的。”麻雀忽然说。
他指着摇铃的货郎,糕饼店的年轻伙计,年货店里打瞌睡的掌柜和绸缎店里放爆竹的掌柜,卖花的老头子和小伙子,酒铺门外的醉汉和乞丐,送财神和舞狮的大汉,以及那些站在街角看着女人们品头论足的年轻人。
麻雀指着这些人对吕三说:“他们都是我在这里安排的人。”
“他们都是?”
“每一个都是。”
“你一共安排了多少人?”吕三问。
“本来应该是四十八个。”
麻雀回答:“可是现在我看见四十七个。”
“还有一个人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
麻雀道:“可是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他淡淡的又说:“查出来之后,今天没有来的那个人以后就什么都不必去做了。”
小方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死人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吕三又问麻雀:“你安排这些人,都是些什么人?”
麻雀一口气说出了四十八个人的名字,其中至少有三十多个名字是小方以前就听人说过的。每个人的名字都可以让人吃一惊。
——只有会杀人而且杀过不少人的人,名字说出来才能让人吃惊。
吕三却还是要问:“你认为这些人已经够了?”
“绝对够了。”
麻雀说:“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在我数到“二十”的时候,就可以将这条街上所有的男、女、老、少、牲畜、猫、狗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吕三用一种很明显是故意装出的惊愕之态看着麻雀,故意问:“你知不知道这条街上有多少人?”
“我不知道。”
麻雀脸上仍然带着种好像被烤焦了的表情:“我只知道随便有多少人都一样。”
“还有别的人再来也一样?”
“一样。”
麻雀回答:“而且不管来的是什么人都一样,就算卜鹰和班察巴那来了也一样。”
“你只要数到‘二十’,就可以把他们全都杀得干干净净?”
“嗯。”
“你数得快不快?”
“不快。”
麻雀道:“可是也并不太慢。”
吕三笑了,微笑着摇头:“有谁会相信你说的这种事?”
麻雀冷笑反问:“有谁不信?”
“如果有人不信,你是不是随时都可以做出来给他看?”
“是的。”
麻雀回答道:“随时都可以。”
吕三又笑了。微笑着回过头,凝视着小方,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他道:“你信不信?”
小方闭着嘴。
他嘴干唇裂,指尖冰冷。他不能回答这问题,也不敢回答。
因为他知道,无论他的答案是“相信”还是“不信”,后果都同样可怕。
吕三静静的看着小方,静静的等了很久才开口。
“其实你根本用不着回答这问题,我根本也用不着问你。”
他笑得就像是只已经将狡兔抓住了的狐狸:“我这么样问你,只不过要让你知道,你已经完全没有机会,完全没有希望了。”
他的笑容忽然消逝,眼色忽然变得冷酷如狼:“其实我真正想问你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卜鹰把那批黄金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吕三道:“就是他最后一次从铁翼手里劫走的那一批?”
他盯着小方:“我相信你一定知道这秘密。除了卜鹰自己和班察巴那,只有你知道。”
这问题小方更不能回答,死也不能。但是他却忽然反问:“如果我肯说出来,你是不是就肯放了我,而且放过我的母亲和孩子?”
“我可以考虑。”吕三道。
“我也可以等,等你决定之后再说。”小方道。
吕三目光闪动:“如果我肯呢?”
“如果你肯,我就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费了这么多心机,这么样对我,原来并不是为了报复。”
小方道:“你这样做,原来只不过是为了要逼我说出那批黄金的下落。”
吕三居然没有否认,现在他已不必否认。
小方却又说出句很奇怪的话:
“既然你不否认,我又不明白了。”
“什么事不明白?”
“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方道:“对你来说,三十万两黄金并不能算太多,你为它付出的代价却太多了。”
吕三又盯着他看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你是个聪明人,我不想瞒你。”
“你想要我说真话,最好就不要瞒我了。”
“对我来说,三十万两黄金的确不能算太多。”
吕三道:“我这么做,的确不是为了这批黄金。”
“那你是为了什么事?”
“是为了一条鱼。”
吕三说道:“一条金鱼。”
“金鱼?”
小方的惊讶绝不是故意装出来的:“你费了这么大的苦心,只不过是为了一条金鱼?”
吕三不再回答这问题,却忽然反问小方:“你知不知道藏边有个城市叫‘噶尔渡’?你有没有到那里去过?”
小方没有去过,但是他知道。
“噶尔渡”在天竺圣河上源,象泉河西尽头。地势极高,入冬后奇寒彻骨,冰雪封户,入夏则万商云集。
吕三又问小方:“你知不知道就在靠近那地方的象泉河里,有一种鱼。”
吕三道:“是一种金色的鳞鱼,有鳞、有骨、有血、有肉,本来是可以吃的。”
“现在呢?”
“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吃了。”
“为什么?”
“因为现在人们已经将那种鱼看成神鱼,吃了必遭横祸。”
吕三道:“所以现在已经没有人敢吃了。”
“这种鱼和你那批黄金又有什么关系呢?”
“有一点。”
吕三眼中忽然露出种奇异而炽热的表情:“那批黄金中,就有一条是噶尔渡金鱼。”
他的眼色看来就像是个初恋中的少女,甚至连呼吸都已因兴奋热情而变粗了。
小方没有问他黄金里怎么会有鱼?鱼怎么能在黄金里生存?
他知道吕三自己一定会解释的。
吕三果然接着说下去:“你没有看过那条鱼,所以你绝对想不到那条鱼是多么神奇,多么美丽。”
“神奇?”
小方从未听过任何人用“神奇”这两个字来形容一条鱼。
所以忍不住要问:“那条鱼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那是昔年具有无边大神通,广大智慧大法力的‘阿里王’,在成神之前亲自从象泉河里钓起来的。出水之后,它的血肉鳞骨就全都变成了纯金。”
吕三道:“十足十的纯金。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那么纯那么美的纯金。可是它看起来仍然好像是活着,就好像随时都可以化为神龙飞上天去。”
他又开始喘息着,过了很久才能接着说:“因为它要保护自己,不能让自己的法身去饱俗人的口腹之欲,所以才把自己的血肉鳞骨都化为纯金。”
吕三道:“自从那一次之后,它的同类也就被人们奉为神明。”
这是个荒诞的故事,却又充满了魅力,一种自从远古以来就能打动人心的神奇魅力。
这个故事的结局是——
钓鱼的阿里王得道成神了,化为纯金的鱼却落入了吕三手里。
说完了这个故事,又过了很久之后,吕三的激动已渐渐平息。眼中却又露出痛苦之色。
“天上地下,再也没有第二条那样的鱼了。”
他喃喃的说:“所以我一定要把它找回来。随便要我干什么,我都要把它找回来。”
——一个像吕三这样的人,怎么会相信这种荒诞的传说?
——他这么说,是不是因为那条金鱼中另有秘密?绝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所以他才用这个故事来让小方迷惑?
小方没有问。
他知道随便他怎么问,吕三都不会再说了。
吕三已经盯着他看了很久:“现在我已经把我的秘密说出来了,你呢?”
小方也盯着吕三看了很久,才慢慢的说出了三个字:“我不信。”
“你不信?”
吕三立刻问:“你不信这个故事?”
“不是这个故事。”
“你不信什么?”
吕三又问:“不信我说的话?”
“也不是你说的话。”
小方指了指麻雀:“是他说的。”
他转过脸,面对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