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阚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沉吟半晌之后,苦涩一笑,投子认输。
“公叔先生的棋力,果然高明。”
公叔缭捻着胡须,看了看刘阚,又看看坐在他身边的刘秦和刘元两人,脸上浮起一抹笑意。
“怎么,君侯还没下定决心吗?”
刘阚点点头,“终究是经营了十载,此地凝聚了我太多的心血,放弃了的话,实在有些不舍。”
“今日放弃,他日可以夺回。”
公叔缭笑道:“想当年,秦魏交战,秦国国力衰落。孝公果断让出了河西之地,送给魏王以作为停战的条件。之后方有商君变法,国力复强。只十年后,孝公以商君为率,夺回了河西。”
刘阚抬起头,看着公叔缭,轻轻点头。
公叔缭说:“我也知君侯在此地倾注太多心血,然则楼仓……泗水郡在蛊魏、楚、齐三国交汇之地,君侯你虽然十载经营,但终究是根基太浅,难以立足。只看陈涉起事以来,各地流民激涌,但又有几人愿意来你这楼仓避难?即便你开仓放粮,也未能改变太多的局面。
除了楼仓和沛县,你认为你能站稳何处?
再看那项氏叔侄的情况,与你截然不一样。他叔侄当年避难江南,仓皇皇若丧家之犬,朝不保夕。可他挥军北上,方过江水,淮汉数万遗民纷纷投效。更不要说,那陈婴一般的人物……
这个,就是根基!”
刘阚说:“公叔先生所说的道理,阚不是不知道。
否则当初,就不会让道子他去北疆做事了……可这心里,难免有些不服气,纯属蛮性作祟。”
公叔缭轻抚刘秦的小脑袋瓜子,捻须哈哈大笑。
“有血性是好事,不服输更是好事。但要成大事,就不能太拘泥于一地一城的得失。这无关于感情,只有对错。君侯选择北疆为根基,无疑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日后自可见分晓。
我也知君侯之心。
那天君侯在城下所发豪言壮语,实令人警醒。
天下,本为一家,皆炎黄之后。可自从周王室迁都,天下之乱纷沓而来,春秋以来五百年的战乱,这百姓的思想,都已经变成了习惯。要想改变,非一朝一夕,君侯还需继续努力。”
公叔缭说的,是刘阚那天和陈婴的一番对话。
如今,在这楼仓城里,人们都已琅琅上口……我有一个梦想,愿天下大同,愿世人无地域之分,可同席而坐,歌舞欢唱。炎黄子孙这个词,也就是从那一天起,被楼仓人所熟知。
当然了,要让大家完全接受,并不容易。
“公孙先生这一番话,阚如梦方醒。”
刘阚说着,站起身来就往屋外走,“我这就去促成此事,想来项、章两边,都已有些不耐了。”
陆贾出使睢阳,说得章邯心动。
章邯表示,愿意阻挡楚军,但有一个条件,楼仓必须要坚持到他接手之后,刘阚方可撤离。
而楚军也派出了使者,与刘阚进行谈判。
主持谈判的人,依旧是陈婴。他的条件是,只要刘阚撤出了楼仓,楚军绝不会再攻击彭城等,刘阚已经占领的城市。并且向刘阚保证,楚军会承认刘阚在泗水郡的存在,绝不反悔。
当然了,陈婴的条件是,刘阚要把楼仓交出来。
为此,刘阚这几日很是上火。他这左右逢源之计,可算得上是成功。
但真的走到了这一步时,却又对楼仓生出了恋恋不舍之意。而更要命的是,几乎所有的楼仓人,都愿意和刘阚一同离开。楼仓人口虽然不算多,可万余人,不泛一些老弱病残之辈。
这要撤离,可不太容易……
“君侯且留步!”
公叔缭见刘阚要离开,连忙高声喊喝。
他笑呵呵的说:“见君侯这一年来运筹帷幄,老朽也不禁心痒。秦的课业,已差不多完成了。不过再想要提高的话,需要更换一人才好。至于让何人授业……君侯可以去找叔孙询问。
他为圣人门徒,交友广泛,想必能推荐合适的人选。
老朽却闲来无事,想要找些事情来做,也好打发时间……思来想去,老朽想要向君侯讨要些事物,不知君侯能否答应?”
大名鼎鼎的尉缭,要为我效力了吗?
刘阚闻听,不由得心中大喜……
这一位,可真是了不得的人物。自从公叔缭来了楼仓之后,刘阚就一直希望他能为自己效力。
连始皇帝都要倚重的人,岂是等闲?
强耐着狂喜之情,刘阚说:“但不知,先生所要何事?”
“呵呵,我见君侯的黑衣卫,甚是有趣。故而厚颜向君侯讨要,但不知……君侯可否割爱?”
“啊!”
刘阚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
要知道,这位公叔缭,当年就是始皇帝的特务头子。
有他出手掌理的话,那黑衣卫的能量,也将随之大大增强。
“既然先生喜欢,阚这就让秦同前来见您。”
专业的事情,最好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打理。刘阚当下答应下来,“先生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告之就好。”
“哦,先看看,先看看再说!”
公叔缭说完,又恢复了往日懒散的模样。
“元,跟我走,带你去见奶奶,莫打搅了先生的授业。”
刘元答应了一声,蹦跳着走到了刘阚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刘阚的手掌。她已经十二岁了,个头很高,颇有其母当年的风采。算起来,刘元在楼仓也生活了差不多有四五年的时间了。对于刘季的印象,早已模糊……和刘阚很亲,而且依稀的,似乎也知道自己和刘阚的关系。
毕竟,那种父女间的血缘关系,不可能断绝。
而且关于刘元的事情,刘阚也告诉了吕嬃。虽然心里有些吃味,可吕嬃待刘元,一直如己出一般。
“君侯!”
“啊?”
出门之际,公叔缭再次开口,“亥无道,但三秦无罪……亥亡之日,即君侯计算关中之时。
然今时,君侯不可参战。
秦无二主,背秦之名,非君侯可承受。
静待时机,且静待时机为妙……”
刘阚怔怔的看着公叔缭,片刻后点了点头。
公叔缭的意思很简单:刘阚是秦人身份,而且受封秦之爵位。此时此刻,即便是他和胡亥再不对付,也不能和秦军敌对。否则,这反叛秦人,杀戮秦人的罪名,可不是他能够承受。
思来,不无道理。
那章邯在历史之上,因临阵投降,而致使数十万秦军被项羽坑杀。
结果后来被项羽分封在三秦之地上,可秦人对他却是深恶痛绝。许多人背井离乡,逃到汉中。
这才造就了刘邦在历史上,能轻而易举夺取关中的胜利。
公叔缭,这是在向刘阚提醒:你的志气很高远,希望天下大同。可问题是,在现阶段,这地域之分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想要成就大事,就必须有根基。而这个根基,在八百里秦川!
刘阚,在门外朝公叔缭一揖到地。
第三百零五章 楼仓之战(五)
楼仓西十里,有一个名叫羊角坡的地方。
因为地形地貌,很像是山羊的犄角,因而得名。羊角坡的坡度大约有三十多米,不算陡峭。
两边生有密密麻麻的白茅,站在坡顶看去,一片茫茫似雪的白色。
风吹来,白茅摇曳,起伏如海潮。那景色煞是壮观,飞扬在空中的芦花,更增添几分情趣。
刘阚轻易间车,跨坐赤兔嘶风兽。
身边只跟着一个刘巨,其他随从,是一个不带。
驶出楼仓之后,兄弟两人径直来到羊角坡上。只见坡顶竖着一面黄罗伞盖,楚军大纛迎风招展。陈婴坐在伞下,顺着缓坡往下看,有密密麻麻大约五六百亲随警戒,都显得很紧张。
刘阚跳下车,大步向黄罗伞盖走去。
而刘巨就坐在车上,怀抱那柄沉甸甸的狼牙棒,一动不动。
这兄弟两人,才一出现,楚军立刻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领军的楚将,心里不由得一颤。
这两兄弟实在太悍了!
刘巨孤身偷袭楚军,刘阚二百骑马踏连营。
在楚军之中,早就传的越来越玄乎。说什么刘巨青面蓝牙,形如恶鬼;刘阚有白龙保护,身怀龙气。喊一声,吓死八百人,怒一怒,千个人头落地……甚至连生吃人肉的谣言也有。
谁都知道是假的,可偏偏都愿意相信。
以至于陈婴不得不祭起军法,连杀了数十人,才算是稳定了军心。
刘阚坚守不出,项羽陈婴拿楼仓束手无策。
倒是那救下了龙且的韩信,道出了一番言语:“刘阚坚守楼仓,看似要和我们死战。但我以为,他并不想如此。刘阚虽是秦人,但实际上却属于大公子扶苏一系。而今胡亥登基,秦王与扶苏,也死得颇为古怪……再看刘阚回楼仓后的举动,似乎没有想过,去和秦军相呼应。
否则,嬴壮出击沛县时,楼仓虽刚经历大战,但也有足够的力量去救援。
可是楼仓没有动……为什么呢?信倒是觉得,他不是不能动,而是不想动。可嬴壮对刘阚,有知遇之恩。为什么刘阚不想动?究其原因,恐怕就在这嬴氏内部,这皇位的争斗上面。”
韩信没有把他在楼仓生活过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但他分析的,的确是有道理……
本来,像韩信这种刚加入楚军的人,哪有资格参与这种商讨?可他是龙且的救命恩人,而项羽和龙且,如兄弟一般,感情深厚。连带着,对韩信也很看重,直接把他纳入亲信的行列。
“韩兄弟,你究竟想说什么?”
龙且没有听明白韩信的意思,忍不住大声询问。
可他没有听懂,不代表别人也听不懂。项羽陈婴,仿佛拨开云雾见晴天一样,瞪大了眼睛。
陈婴说:“龙将军,韩司马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这刘阚,并不是老秦的人。”
“啊?”
“或者,说他不是嬴胡亥的人更准确一些。”
韩信笑呵呵的点头,“军师所言极是……如果信猜的没有错,那么刘阚,决不可能与我死战。”
龙且晃着脑袋,笑呵呵道:“我不懂。”
“笨!”项羽骂道:“军师和韩司马的意思是说,这广武君虽是秦人,然而却被那狗皇帝所猜忌,和秦狗不是一条心。”
“不是一条心?可他就挡在我们面前啊。”
陈婴说:“他挡在我们面前,是因为要和我们谈条件。
刘阚看似在泗洪生根,可实际上却如同水上飘萍,毫无根基。否则,大乱一起,他也曾开仓放粮,但除了楼仓人之外,并没有多少人愿意留下。他拦住我们,是要和我们谈条件啊!”
项羽性情高傲,对秦人极端仇视。
可是对刘阚,却表示出了足够的尊敬。
“这位广武君,的确是有和我们谈条件的资格!”
经过这一番分析之后,韩信算是彻底进入了项羽的圈子里。同时,项羽陈婴也停止攻击楼仓,暗中观察形势。章邯突然南进,占领了谯县。陈婴和韩信立刻明白,这是刘阚的手段。
如果章邯得到了楼仓,那其麾下数十万人马,就可以得到最够的补充。
章邯现在最缺什么?
就是辎重粮草……
楼仓这批辎重粮草若是到了章邯的手里,楚军就将要面临毁灭性的打击,再也难继续立足。
而反过来,如果楚军得到这批辎重粮草的话……
陈婴就有把握,在一个月的时间里,组织起一支十数万的大军,使楚军的力量成倍的增长。
楼仓归谁?
这已经成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但有一点大家都清楚,绝不能攻击楼仓,否则就会把刘阚,推倒对方的阵营之中。这个时候,刘阚向左还是向右,直接影响到战局的发展。所以,章邯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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