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阚揉了揉面颊,而后沉声道:“有请!”
他想不出会是什么人来找他。河南地的袍泽多了去了,但除了李成之外,如今应该没几个人在山东(这里的山东,特指崤山以东,而非今日的山东省。)南部吧。而且,这么晚来找他……
正思忖着,就见小校带着一人,走进了庭上。
那人抬起头来,朝着刘阚拱手一揖,“君侯,还识得昔日故人否?”
“冯敬?”
刘阚愣了一下,但旋即认出了来人,不由得惊喜非常。
和冯敬,也是老交道了。不仅仅是在河南地,还有后来的三田之乱时,和刘阚有过亲密合作。
“冯敬,你怎么会在这里?快快请坐!”
刘阚高兴的大步上前,一把攫住了冯敬的手臂,“这一晃快五年了,平阳一别,君安好否?”
冯敬的脸色一黯,轻声道:“我父亲和祖父,都死了……昔日冯家,如今只剩下我一人,苟延残喘而已。”
“哦……对不起!”
刘阚这才想起来了冯敬的出身。
对于冯家的遭遇,他都听说了。虽然没有和冯去疾、冯劫见过面,但是刘阚对这二老,还是很尊敬。蒙恬能在河南地大获全胜,可说是与冯家二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不管是当时担任右丞相的冯去疾,还是大将军的冯劫,虽不赞同蒙恬的主意,却倾尽全力的给予支持。
没什么私心,只有意见的分歧。
刘阚曾接到过冯劫亲笔所书的文书,对于冯劫,很是尊敬。
冯敬强自一笑,“君侯无需如此,逝者如斯……敬心中早已没了波澜。”
“快坐,快坐!”
刘阚拉着冯敬坐下来,薄女奉来了一杯清茶,和一壶酒水。
茶归于刘阚,酒水归于冯敬。冯敬虽然不喝茶,但当年秦清去咸阳时,也曾送过一些,故而也知道。
这属于个人习惯,他倒不甚在意。
“老冯,你怎么会在这里?”
待薄女退下之后,刘阚忍不住开口问道:“陛下故去之后,我就再也没听到你的消息,去了何处?”
冯敬叹了口气,“此事,一言难尽。”
他犹豫了一下后,轻声道:“君侯,我今日是特来相投,另外想要告诉你,你现在危在旦夕。”
“啊?”
冯敬当下,把他的遭遇说了一遍。
“如果章邯将军能听我的建议,真的那么做了的话,我定然不会来找你。可是,阉奴为祸,阉奴为祸……我实看不到半点希望,无奈之下,只能失望而走。我到王恪门下,本是为了掩人耳目,伺机投奔你。可没想到,却打听到了一个消息……所以今日,特来向你示警。”
“什么消息?”
“君侯,可知道一个叫做沛公的人?”
“沛公?”刘阚一怔,旋即瞪大了眼睛问道:“老冯,你说的可是刘邦?”
“那我就不清楚了!”
冯敬说:“我买通了王恪家的仆人,得知前些日子,一个名叫郦食其的人,前去拜访王恪。
于是我就让那仆人着意打听。
郦食其是楚王的麾下,据说楚国王裔之后,如今就和那个沛公在一起……郦食其是来劝降王恪降楚,并说沛公请求王恪,在薛郡解决你的性命。此次,我是随王恪使者,前来巨野。”
刘阚的眼睛,不由得一眯缝。
“就在刚才,我看见彭越的大舅子,偷偷的进了我们的住处,和王恪的使者,在房中密议。
我猜想,彭越怕是要不利于你……所以急急忙忙的前来,一是警告你,二是前来投奔。”
彭越要对我不利吗?
刘阚这心里,一下子敞亮起来。
怪不得酒席宴上,那彭越看上去表情古怪……
不对,如果彭越真的要对我不利,酒席宴上就是除掉我的最好时机。我带着家小,他要是真的动手,我就算能杀出来,却也难顾全阿嬃他们……彭越没有动手,就说明他还没下定决心。
难道说,他现在下定决心了吗?
应该不会吧!
根基刘阚对彭越的了解,彭越这个人很念旧,也很重感情。除非是自己真的对彭越造成了威胁,否则他不会向自己动手。我明天就要离开巨野泽了,又怎可能,威胁到彭越的利益?
但是冯敬的话,又不能不信。
刘阚想了想,陡然心生一计……
“薄女!”
“奴婢在。”
薄女没有去睡,而是躲在屏风边上,等待刘阚的招呼。
刘阚这边一叫她,薄女立刻走上前来,轻声道:“主人,有什么吩咐吗?”
“去叫醒主母她们,让他们立刻准备,动身离开……告诉我大哥,一定要小心一些,不要被人偷袭了。
然后,你去找灌婴李必骆甲三人,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他三人商量。
还有一件事,让灌婴把人都叫起来,不过不能声张,要偷偷的溜出营地,在驿馆外听候命令。”
“喏!”
薄女应了一声,悄然退下。
刘阚则拉住了冯敬的手,“今日若非少君你来相告,刘阚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冯敬说:“君侯,这少君之称,以后莫要再提……我冯家世代忠于嬴氏,却不想……从今日起,冯敬不再活于世上,只有一冯唐,还望君侯不吝收留。冯某,愿为君侯效犬马之劳。”
第三百一十三章 长征(五)
后半夜时,巨野泽的天空,乌云密布。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刘阚骑在马上,沉静的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赵王亭官驿,面色很平静,可眼中却透着落寞之色。
昔日好朋友,今天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呢?
不管彭越是否出自于本心,只要冯敬所说的事情一旦发生,他和刘阚之间的那份情谊,也将随风消散。心里存着几分芥蒂,今后相互防备,相互算计……这样的兄弟,这样的好友,不做也罢!
“君侯,有动静了!”
远处传来两下夜鸟的啼声,那是秦同的黑衣卫,向刘阚示警。
面颊一抽搐,刘阚举起手来,身后四百楼仓骑军,齐刷刷没入一片蒿草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息。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在寅时将至,一支人马从远方醒来。
巨野泽突然起了大风,风声鹤唳,掩去了大半的声响。队伍突然停下来,狐偃勒住了战马,手搭凉棚看了看那灯火通明的官驿,脸上浮现出一抹冷森的笑意,嘴角微微的向上翘起。
“二黑兄弟!”
“狐先生……”
“看见了吗?那刘阚自以为安全,连守卫都没有。”狐偃轻声道:“我已经和王大公子商谈过,只要杀了刘阚,沛公面前……嘿嘿,你我还有老彭,就算是记下了首功。沛公乃楚王心腹,只需他向楚王美言两句,今后你我的荣华富贵,就不用愁了……项梁公的兵马,已夺取了下邳。”
李二黑是巨野泽大邱乡人,从小跟着彭越,对彭越忠心耿耿。
彭越身边有两个心腹,一个扈辄,一个李大黑,也就是李二黑的兄长。
他手中握有一支精锐人马,是当年随彭越一起在巨野泽为寇时,积攒下来的家底儿。彭越不愿意背信弃义,可不代表着他身边的人,也是如此。至少这李二黑,就觉得应该杀死刘阚。
原因无他,谁让刘阚带了那么多物资?
李二黑属于那种匪性深重的人,见到这么多的物资,早就心动。
如果是在以前,他或许不敢动什么坏心眼儿。可如今刘阚正是落难之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李二黑的心思,可就活泛起来。能杀了刘阚,得了物资,还能为彭越铺一条富贵之路……李二黑当然愿意。所以,当狐偃找到他之后,两人一拍即合,决定连夜动手。
听狐偃说完,李二黑用力的点了点头。
黑夜中,他举起了,握紧拳头,然后向前一挥。
数百人刷的一下子散开,向赵王亭官驿迅速的扑了过去。李二黑更是冲在前面,很快就来到驿站门口。里面静悄悄的,门口也没有什么人看守。他深深吸一口气,突然间一声爆吼:“杀!”
率先就冲进了驿站。
数百名士卒,紧跟着李二黑涌进了驿站之中。
可是进了驿站以后,李二黑马上就感觉不太对劲儿……
驿站里一个人都没有,院落里堆放着一垛垛的枯草干柴,并且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火油气味。
不好,上当了!
李二黑瞳孔一缩,转身喊道:“有埋伏,快点撤!”
这进来容易,出去可就难了。几百人拥堵在那一扇门内外,外面的人想要往里面冲,里面的人想要往外面走……就在这时,只听一连串的历啸在苍穹中回荡,淹没了呼啸的风声。
苍狼箭,这是苍狼箭!
李二黑对秦军的苍狼箭阵并不陌生,闻听这声音,不由得心里一咯噔。
抬起头向天空中看去,可这一看,却是大惊失色……
一支支火箭自空中飞入了院落,有的落在了地上,有的则射在草垛上面。那草垛上泼了无数的火油,一支火箭,就足以引发出巨大的火灾。一个草垛着了……紧跟着又一个草垛在燃烧。
火箭如雨,飞落院内,瞬间这赵王亭驿站,烈焰熊熊。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大火一起,就再也熄灭不得,并且迅速蔓延,整个驿站变成了一片火海。
那院中挺拔的古树,如同巨大的火把,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撤退,撤退!”
李二黑大声呼喊,却不想,驿站外突然间出现了一队队的骑军。这些骑军没有发起冲击,而是围着驿站,纵马行驰。马上的骑士,更弯弓搭箭,将向拥堵在驿站门口的士卒疯狂射箭。
最外面的士卒,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余者想要往里面冲,里面的人想要往外面跑……
这人推人,人挤人,人踩人……惨叫声不绝于耳,李二黑只看得心疼无比,大声吼道:“不要慌,不要慌……往外面走,大家冲出去,杀一条血路出来……”
呆在院子里,肯定被烧成灰烬。
李二黑可不想这么死,咬牙切齿的大声呼喊,总算让士卒们稳定了一些。
好不容易冲出驿站,脱离了火海。
李二黑还没有来得及整顿人马,却见骑军突然变化队形。如果说先前的骑军,只是胡乱散射的话,那么队形变化之后,就变成了一队队,一列列的骑军围着这些士卒打转,箭矢如雨。
李二黑拨打雕翎,厉声喝骂:“秦狗,不是英雄!可敢与我独斗?”
只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大笑,刘阚纵马飞驰而来,“无义小贼,也敢妄称英雄?待某家擒你!”
赤兔嘶风兽在火光之中,犹如一团烈焰,呼啸着就冲了过来。
刘阚舞动赤旗,招出小鬼拍门,啪啪两下,就将两个士卒劈翻在地。赤兔马,就到了李二黑的面前。李二黑转动手中铁棍,嗡的一声,跳起来迎面砸向了刘阚。刘阚却视若不见,胯下马蓦地一声长嘶,在急速行进中突然变幻步伐,小碎步向边上一个横移,巨大的马身撞在两名士兵的身子上,只撞得对方骨断筋折,倒在地上哀嚎不停。
李二黑一击落空,刘阚在马上将赤旗交到了左手,轻舒猿臂,蓬的一把就攫住了李二黑的领子。
战马一个转身,刘阚抡起手臂,把李二黑呼的一下子就扔了出去。
蓬,李二黑摔在了地上,只摔得是头破血流,眼冒金星,刚站起来,脚一软,扑通又倒在地上。
两柄明晃晃的钢刀,架在了李二黑的脖子上。
刘阚脸色阴沉,厉喝一声:“一个也不要放过,杀绝!”
李必骆甲两个人,各带本部人马,抽出缳首刀,冲了过去。先前被箭阵射杀了大半,残存的士卒,见李二黑被捉住,哪里还有半点斗志?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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