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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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渐青- 第16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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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许多大臣事先并不知道,昨夜苏舜钦等人被抓的真正原因。此刻听了刘元瑜的话,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若真如刘元瑜所言,王益柔等人可是犯了顶天的大罪,光辱没君上,谤讪周孔这一条,就足够定个杀头之罪了。千万别说什么太祖有言不杀文人士大夫,天下读书人谁不以孔子门生自居,将孔子奉若神明,就好比那些江湖帮派,孔子就是当之无愧的祖师爷,如今你王益柔连祖师爷都敢谤讪了,你还能算是咱们儒门子弟吗?犯下这等大逆不道的行为,等于自动被逐出了咱们“帮派”的门墙,杀之不违太祖遗训啊!

欧阳修等人坐不住了,苏舜钦他们都是革新派成员,这明显是贾昌朝一派有针对性的发难,岂能坐视不理?

“陛下,臣想请问刘御使,尔等弹劾苏舜钦、王益柔等官员种种罪状,可有真凭实据?若无真凭实据,尔等就是居心叵测,陷害忠良!”

王拱辰冷笑吟吟地看着这个‘双料连襟’,不慌不忙地答道:“王益柔当日所作《傲歌》,有诗句云,醉卧北极遣帝扶,周公孔子趋为奴。欧阳学士学富五车,大概不至于连这诗都读不懂吧?至于苏舜钦监守自盗,招来军中女妓与席中众人淫乱官衙,这自有进奏院的两个吏员,和太子中舍李定作证,如今证据俱全,苏舜钦、王益柔等人罪无可恕,欧阳学士虽然素来与苏舜钦等人交好,气味相投,但也不至于在此时还为苏、王等人强言辩护吧?”

一听王拱辰说完,殿中顿时轰的一声,如海底火山喷发,王益柔这首《傲歌》是够傲的了,孔圣先师都趋为奴了,了不起,问题是站在殿中的文官,谁不是以圣人弟子自居,你王益柔连孔圣人都趋为奴了,那咱们这些圣人弟子的待遇可想而知,估计还不够分量帮你王益柔舔屁股吧?

这还得了,这等于是把天下读书人都骂了进去了,跟挖了大伙的祖坟差不多一个性质啊,于是声讨王益柔的声音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就连苏舜钦等参与宴会者也沾了不少光,同样被纠出来上纲上线,值此之时,就算晏殊和欧阳修他们再想为王益柔等人辩护,也是众怒难犯了,哪怕多说一句也是自讨没趣。

就在殿中众臣激情澎湃之时,御座上的赵祯却出人意料的沉声说道:“关于苏舜钦等人一案,朕已下旨开封府尹严加审查,是非曲直待开封府审过之后自然明了,今日朝会无须就此事多作争论,众卿还是议议王伦作乱一事吧,据巡察地方的夏宁侯奏报,王伦不过数十人众,京东东路官员却退缩州城,避而不战,任由王伦一跳梁小丑虏掠地方,如今更是攻陷海州,说说众卿不是个个口若悬河吗?都说说朝廷养着这些酒囊饭袋有何用?我大宋江山,竟任由几个乱兵横行无忌,陷城破池,朕何以向列祖列宗交待,尔等有何上面立于这朝堂之上?”

赵祯说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自登基以来至今已二十年,赵祯还是第一次在朝堂之上如此震怒,殿中的官员方才还在摩拳擦掌,准备就苏舜钦一案较个高低,经赵祯这一翻厉声喝问,个个噤若寒蝉,无言以对。

晏殊等人也终于知道,一向宽厚的赵祯,何以会连夜下旨抓捕苏舜钦等人了,京东东路那些‘酒囊饭袋’本已让赵祯恼怒异常,苏舜钦等人再来个‘监守自盗、淫乱官衙’,这分明是火上浇油,难怪赵祯会如此震怒了。晏殊顿感心头无力,王拱辰一派选了个好时机啊!

此时此刻,晏殊也只好尽量转移枪口,出班奏道:“陛下请暂息雷霆之怒,王伦叛乱,朝廷已应淮南东路经略安抚使所请,调派禁军前往平乱,相信不日必有捷报传来。京东东路官员与夏宁侯,两者所奏王伦一事,情形却出入极大,而且事涉虎翼军,老臣以为,也不可尽信夏宁侯一人所言,当前首要之事,应速速招回范参政与韩枢密回京,商议处置事宜,除了严惩失职官员外,还要商议出良策,防止地方驻军再发生类似的叛乱。”

王拱辰一听晏殊要招回范、韩两人,心里自然明白他打的是什么主意,对此他也不加以阻止,毕竟范、韩两人如今是中枢大臣,就是赵祯不下旨招回,只要晏殊一封私信,照样能急速赶回京。不过,只怕等范、韩二人赶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听了晏殊的话,赵祯压住心头的火气,同意了晏殊所请,这天的大朝会以出呼意料的方式开始,又以出呼意料方式结束。王拱辰等人本来还以为会有一翻唇枪舌战,没想到赵祯突然打断了双方的争议,也好,以己方掌握的‘证据’,加上赵祯的态度,根本不需要他们再争什么,坐等苏舜钦等人获罪便可。

欧阳修和余靖几个也很无奈,对方这次是有备而来,并掌握了道义的制高点,明知对方是冲着革新派而来,却也无力驳斥,加上赵祯强硬的压制争论,也只好私下商议对策了。

不出王拱辰所料,当日上午,经开封府开堂问案,在强有力的‘人证物证’面前,王益柔这个‘儒林叛逆’以一首《傲歌》才惊四座,拔得头筹——被判斩刑。苏舜钦等人委曲了点,他们没能做出王大才子那样的《傲歌》来,只是身俱些杂艺,例如监安自盗、与妓杂坐等等,所以只能全部同列第二名——罢免官职,永不录用。

欧阳修和余靖等一得知审判结果,哪里还坐得住,纷纷上奏章对开封府的审判表示抗议,认为判决太重,有伤陛下仁名,必须驳回开封府的第一次判决,从新‘开庭审理’。而晏殊和杜衍的反应,则如王拱辰预料,他们沉默了。

然而事情的发展也有些现乎王拱辰的预料,当天下午,韩琦回京了这只是一个巧合,韩琦这次回京,本来只为了落实许清在渭州夺得的两万多匹战马,当初朝中许多官员不同意这批战马留在西北军中,不过是怕西北军实力大增,甚至胜过京畿驻军。韩琦就想干脆把这批战马全部调回京中,趁这次军改之机,在上四军选出一个厢武装成骑兵,总之他的意思和许清一样,就是不让这批战马分散使用当初他在西北与李元昊作战,吃够了党项骑兵的苦,上次许清一提出这批战马集中使用,韩琦是第一个极力支持的人。

就算不能充入西北军,充入上四军也差不多一样,反正赵祯对今后轮流调派上四军到西北作战,已经基本同意了。

谁知刚回到半路,韩琦就听到了苏舜钦等人获罪的事情,于是一路急奔回京。韩琦性格刚直,他可不管你什么‘儒林叛逆’,更不会象晏殊和杜衍一样,在这当口选择沉默,王拱辰一派明着是冲新政而来,若不能挡住王拱辰他们的首波攻势,接踵而来的还不知有少后手,牵涉进多少人。他和许清一军一农,好不容易做出些成绩来,岂能就此退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韩琦顾不得君前失仪,连衣服都没换,一身尘衣就冲皇宫而去,天章阁里,赵祯正在批着地方送上来的奏章,突然闻报韩琦求见,他摆摆手让太监把韩琦宣进来。

这下好了,你赵祯不是怒气难消吗?人家韩琦那才叫气冲斗牛呢,正所谓此消彼长,相生相克,赵祯一对上韩琦的磅礴之势,顿时主次易位,说来韩琦确实对赵祯有些怨意,自己和许清等人在外没日没夜的奔忙,赵祯却黑白不分,在京城和王拱辰一派干起了挖新政墙脚的勾当。

第211章 奸臣的潜力

韩琦一进天章阁,对赵祯躬身施完礼,便揉身而上,直逼到赵祯的御案前,以居高临下之势对赵祯责问道:“臣闻昨夜宦者手持敕书,到处抓捕馆职官员,急如星火,百官惊骇、众说纷纭,皆以为京中出了谋反大案。陛下,苏舜钦等人不过一次醉饱之过,可交本衙门惩治,何必闹到这般田地?”

赵祯被韩琦的声势所慑,一时无言以对,任韩琦喷了一脸的口水,韩琦却不会就此放过他,接着喷口水道:“王益柔少年狂语,何足深治?天下大事固不少,近臣同国休戚,王拱辰等人置此不言,而专攻一王益柔,此其意有所在,别有用心,不特为《傲歌》也……”

韩琦发挥了契而不舍、连续作战、宜将余勇追穷寇的优良传统,虎视眈眈的俯于御案前,他身材本就高大,立于御案前俯视坐着的赵祯,就好象老鹰俯视着小鸡一般,对赵祯狂轰滥炸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韩琦的口水淹到了他的脖子根,才暂时放过他。

看着赵祯哑口无言,不时用大袖抹着脸上口水的狼狈样子,一直侍立在后面的阎文应心有戚戚焉不由得想起许清来,他侍候赵祯身边年长日久,也只见过许清和赵祯相处时,才会出现那种笑语焉焉的祥和场景,就算是两人意见有所分歧,许清也会摆事实,说道理,尽量用缓和的方式和赵祯沟通,从未见他把赵祯逼成这样子,唉,难怪赵祯对许清如此亲近啊!

经韩琦的一翻说教,赵祯也终于明白王拱辰等人是别有用心,根本目的地在攻击新政,心中有些悔意,却一时也拉不下面子,毕竟王益柔他们做的事,从王拱辰所提供的证据来看,确实有违法纪,而且已经宣判。韩琦见赵祯还在犹豫,再次大声奏道:“陛下,先不论王拱辰等人的目的,光他们提供给开封府的证据就值得怀疑,从前翻夏宁侯与太子中舍李定一案,就可看出李定乃欺压良善、言而无信之辈,这等人的证言岂可尽信?”

刚才脖子缩久了,此刻还微感发酸,赵祯伸了伸脖子,答道:“然则,不是还有进奏院小吏及军中女妓之证言吗?”

韩琦一听,恨不得再上去喷赵祯一两个时辰,可惜今天赶了一天的路,状态不佳,刚才那一个多时辰的狂轰,已经让他的口水有些透支了,只得坐着答道:“陛下天威凛凛,让内宦连夜索人,摆出若大声势,使京中臣民人心惶惶,这不是明着表示陛下要对苏舜钦等人严惩了吗?他人闻之岂不顺着陛下的意思而来?”

这敢情好,千错万错成了皇帝的错,赵祯有些闷闷不乐,但韩琦言语背后的意思他也明白,如今新政才刚刚开始,加上王伦一闹,更突显出地方上问题之严重,赵祯革新的心思更迫切,一但想明白王拱辰等人目的所在,此时已经对昨夜的草率决定后悔了,他留着王拱辰和贾昌朝这些反对革新的人在朝堂,只是帝王心术的一种表现,出于平衡朝堂的需要,并不是真想让王拱辰这一伙人,来阻止自己认可了的新政施行。

当夜,帝下旨,苏舜钦监守自盗一案发回重审。

京中再次波澜诡异起来,王拱辰一派更是奔走串联,傻子都知道,案子本已判下,如今赵祯下旨重审,重审什么?第一次判决已经是最重的了,总不能重审后,连苏舜钦这些只是‘身俱杂艺’的人,也开切问斩吧?

那只有一种可能,赵祯嫌判重了,甚至有意放过苏舜钦等人。赵祯的性格王拱辰了解得比许清还透彻得多,凡事一遇点阻力使想回头,加上本性宽仁,如今韩琦回京,在天章阁对赵祯一翻‘说教’,王拱辰等人也闻到了一点风声,所以不免担心到嘴的鸭子飞了。

正在王拱辰一伙准备第二天用奏章把赵祯压垮的时候,一个重磅的消息传来,王伦在淮南东路连陷数州 ,并于高邮效仿当年太祖黄袍加身,连年号都定下了。这可是大宋开国以来未有之大事,且不说数州沦陷的严重性,光是‘黄袍加身’这件事,就触及了大宋最敏感的神经节点,这就是顶天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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