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长400公里。
那是崎岖的盘山路,那是一座座铁路桥,那是山洞和危机四伏的车站,那是莽莽苍苍的荒山野岭。这条线对于志愿军上百万将士来说绝对是生命线,是我们的血脉;但是对于每一个在这条线上行走的人来说,这也可以比喻成一条死亡线,天天和美国飞机打交道。美军1700架飞机,拿百分之七十出来轰炸这条生命线,多少汽车司机、火车司机、担架队员,以及我们的指战员、伤病员,朝鲜人民军和朝鲜老百姓,一个个死在这条残酷的战线上,死于敌机轰炸。
转运站离后方还远,这里不通汽车,需要用担架抬着他们到公路上,再坐汽车倒火车,一路上不知道要转多少次车才能回到国内。王勇躺在担架上,听着担架队队员沉重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伤口一阵阵钻心的疼,担架没一次的颤动,都让他疼的直冒冷汗,可现在没有止痛药,更没有美军人手一支的吗啡,只能咬牙忍着,可这只是回国路的开始。
午夜时分,担架队到了公路上,那里早已等候着运输伤员的车队,根本来不及休息,五六个重伤员一辆车挤在上边,轻伤员十多个人一辆车,上满一辆车,立刻出,他们要在天亮前赶到平壤附近的一个火车站。
王勇他们上的是第三辆车,几个人都是重伤员,车行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不住的上下颠簸,时快时慢,一个截了一条腿的伤员疼的不住的惨叫,听着耍上衷谒舶锊涣怂蠹叶荚谌棠妥牛巫懦翟绲愕酱铩�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人也疼的麻木了,仿佛没了知觉,那个伤员也不知道是晕了过去,还是没了力气。车厢里安静了许多,突然前方传来‘啪啪’两声枪响。
“怎么啦?”迷迷糊糊地王勇听到枪声一激灵,大声问道。
“前边现敌机了,是防空哨打的枪!”一个伤员听了听回答道,他的话音刚落,一串串贼亮贼亮的照明弹挂在降落伞下落下来,照得外头通亮,一草一木清晰可见,可车依然没有隐蔽,反而加快车向前猛冲。
“怎么不隐蔽啊,司机是不是被吓傻了,等着挨炸弹啊?”一个伤员猛地坐了起来,惊恐地喊道。
“炸死更好,省的遭这份罪,早死早托生!”被断腿折磨的痛不欲生的伤员反倒放开了,悠悠地说道。
“别担心,这夜航机扔照明弹的和扔炸弹的是两拨,不是一伙儿的!”王勇看看车里的人说道。
“你咋知道,你跟开飞机的美国兵认识啊?”断腿的伤员被伤痛折磨的有些脾气大,撇着嘴说道。
“呵呵!”王勇苦笑一声,“咱们都在前线待过,晚上的飞机都是侦察机先飞过来扔照明弹找目标,然后才是轰炸机来轰炸,中间间隔着十多分钟吧!”
“对啊,还是你这位同志观察的仔细,想想确实是那么回事!”一个伤员说道。
“妈的,美国人给咱们点灯照亮,照得比白天还亮,咱们连声谢谢也不用跟他们说!”断腿的伤员笑骂道。
“哈哈,真是那么回事,美国人这回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啦!”另一个伤员大笑着说,车里的人有了这点插曲,说说笑笑,伤痛仿佛也减轻了不少。
车队加大油门躲过了飞机的轰炸,在警戒哨的引导下隐蔽到了树林中,可轰炸过后,半个多小时车队依然没有前行,随车护送的卫生员趁这个功夫上车给一些扎着止血带的伤员松一松,让血液流动起来,防止肢体坏死。
“同志,车怎么还不开?”王勇问一个上车给他们送水的战士。
“还得等一会儿,美国飞机在前边的路上撒了钉子,护路部队正组织朝鲜老乡捡呢,大家不要着急!”那个战士回答说。
“美国人还扔钉子,扔钉子干嘛?”一个伤员问道。
“唉,你们不常在路上跑不知道,美国人为了封锁咱们的运输线,竟***出坏,他们明了一种钉子,那钉子四个爪儿,一掉地上,肯定有一个钉儿朝上,而且那钉子是管状的,扎上就放气。你说损不损?轮胎一扎,那车队就堵“一长溜儿”(长串),再打照明弹就惨了,你就撅着屁股挨打吧!”
黎明时分,路上的钉子终于清理完了,车队又开始前行,为了赶时间,车开的飞快,王勇不得不用手死死的抓着车的栏板,才不会被颠得飞起来,“这回国的路刚刚开始就这样艰难,后边肯定还会有更多的困难,我一定要挺住,活着回去!”忍着疼痛,王勇暗暗的下定决心。
第七十四章 归程(二)
天蒙蒙亮的时候,车开到了一个小站,一列军车停在隧道里,新调来的部队正下车整队,车站的民工和朝鲜老乡把伤员们从汽车上抬下来,送到隧道里隐蔽起来,汽车马上掉头开走,不然敌机来了,都得交待在这。
王勇被抬到隧道中,现这里挤满了人,一侧都是伤员,看来各处转运站的伤员都集中到了这里,足有六七百人,散着来苏水和血腥味,医生和卫生员来回奔走,检查伤员,办理交接手续,做登车的准备;另一侧新到的部队不时传来口令声,有条不紊的下车整理装备,准备开赴前线。
“妈的,这帮新兵蛋子比咱们来的时候装备好多了,都是苏联的转盘枪!”一个伤员既羡慕又有点嫉妒地说道。
“没法比啊,我们过江时都是日本的三八枪,不过打完第二次战役,我们大部分都换成了美国的卡宾枪!”另一个伤员不无自豪地说道。
“你们看后边,蒙布下面好像是坦克!”突然有个伤员惊奇地喊道。
“是,是啊,就是坦克,咱们也有坦克部队啦,这下也能让美国鬼子尝尝咱们坦克的厉害啦!”
“我们也有坦克了!”王勇听到这,努力的欠起身子向后张望,可是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蒙布下面露出的一点坦克履带。
“这真是太好了,在前边吃够了鬼子坦克的亏啦,每次炸坦克我们得牺牲多少人!”
“都差不多,我们部队也是,每次遇到坦克,反坦克组都的牺牲几个人,反坦克组跟敢死队似的,要是咱们早就有了这些铁家伙多好啊!”伤员们着感慨。
看着穿着新军装,背着新式武器的战士们一队队的离开隧道,开赴前线,王勇心中松了口气,“后续部队终于顶上来了,连续作战半年的部队总算可以休整下,也许还能回国补充,他们的部队太疲劳了!”可看着新部队战士们看向自己这些伤员复杂的眼神,他心里却有一股别样的难受,他们上去会怎样呢?
列车卸载完毕,伤员们被依次抬上了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稻草,似乎还散着刚离去战士们留下的热气,一个车厢里被塞进了五十多号人。王勇躺在角落里,身边是一个头部受伤的战士,脑袋上包着厚厚的绷带,只露着鼻子和嘴巴,看不清长得什么摸样,从上了车就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只有嗓子眼里出‘呼噜呼噜’的痰声,表明他还活着。
随后一个卫生员给每个伤员分了一些罐头,饼干之类的食品,给一些不能动弹的伤员喂了点饭,放下两个水桶,一个盛满清水是给大家喝的,一个是空桶,是解手用的马桶。随着‘咣当’一声大响,闷罐车的车门关上了,车厢陷入了黑暗,只有几个通风的小窗照进来几丝亮光。接着车厢挂上了车头,晃荡了几下,‘呼哧呼哧’的慢慢起动了。
折腾了一夜,王勇有些饿了,半坐起来,拿起一个分给自己的肉罐头,左看右看,苦笑了一下,扔到了一边,自己没有工具根本打不开这个铁皮罐头,总不能用牙啃吧!无奈他打开一包饼干,往嘴里塞了几片,吃起来没有什么味道,可比起菜团子好多了。
火车没有开出多远又钻进了另一条隧道待避,那时的规矩是回国的车要给去前线的车让道,他们开到这里是给人家腾地方,大白天的如果有火车停在外边,那肯定要挨炸。路上照顾伤员可不容易,几百个伤员,护送的人才不到十个,都是闷罐车,卫生员们坐在给养车里,说是照顾伤员,其实根本不可能都照顾到,他们巡查一遍也需要很长时间,送一顿饭差不多要半天时间。
火车停了很久,可以听到洞口外面美国飞机正在轰炸铁路桥,天也没有黑,所以还要躲在洞里等。又过了大概两三个小时,王勇迷迷糊糊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是被人推醒的。他觉得有人推他,但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睁不开。
“快醒醒,赶紧下车,我们煤气中毒了!”推他的人高声喊道,可车厢里只有几个受伤较轻的跳下了车,重伤员们翻身都费劲,哪里有能力跳车,有的哼了几声又昏睡过去,王勇挣扎着爬到通风的窗口前,吸了几口气,也是一股煤烟味。
“不能动的,脸朝下趴着!”接着又有人喊道,王勇把自己身边不能动的伤员翻了个身,自己也趴下果然煤烟味道轻了很多。一会儿有人手忙脚乱的打开两侧的车厢门通风,好一阵子隧道里的煤烟味才散去,他的脑袋也清醒了一点。
原来,这都是一个没经验的火车司机惹的祸,有经验的火车一进山洞锅炉就“闷烟”,就是让炉子不冒烟,但火又没有灭。今天这列上行的火车进山洞之后,火车司机没经验,可能也是没在山洞里呆过那么久,锅炉一直还是在烧,煤烟在山洞里越积越多,直呛人,弄的隧道里的人都中了煤气。
天快黑的时候,护送的人才送来饭,行车的时候没法送,睡觉的时候也不送,人又多,只要能吃上一顿饱饭就饿不死,哪可能专门停下来生火做饭啊!一路下来,一天能送两次饭就算是烧高香了,他们每次多送点儿,路上就只能对付着吃,送饭的时候,伤员们都很高兴,用啥的都有,有的拿着饭盒,有的拿着茶缸,有的拿罐头盒子,没有家伙儿的,有的拿手套,有的干脆就拿帽子盛。
天黑透了的时候,出了没多久,前方的桥又被炸断了,火车头推着车皮到了桥头,王勇捂着肚子爬到半开的车厢门口撒了泡尿,向断桥下望去,工兵们正在抓紧时间修桥。他看了一会儿,心中一阵感慨,工兵们真有办法:
你想象不到那时工兵修桥最多几个小时就得通车,工兵把那些三四米长的枕木钉成井字形,事先就钉好的,一米多高一个,平时藏在山里,用时用爬犁拖走,搬到桥下面。一层层地摞起来,上面铺上铁轨,就可以通车了。
桥一修通接到可以通过的信号,在后边的车头立刻把车皮加力推到桥上,让车皮慢慢滑过桥去。王勇躺在车里都能听到刚修好的桥在‘嘎吱嘎吱’作响,感觉到车厢在随着路桥摇摆,好像车轮下的桥墩随时都会垮塌,让人心惊胆颤,车厢里的人此时都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直愣愣的盯着车门,都做好了跳车的准备。‘咣当’一声,车皮和在桥那边待命的车头连接上了,火车头挂上车皮鸣了一声长笛,隆隆的向北开走了。后来王勇才知道这是志愿军明的一种车头不用过桥的叫‘顶牛过江’的运输方法。
王勇看看如释重负的人们,忽然感到一阵好笑,别说他们这些缺胳膊少腿的伤员,就是个好人,在桥垮的时候,也不可能有机会逃生。
第七十五章 归程(三)
火车车厢里的伤员们有的睡着了,有的不时出痛苦的呻吟,只有车厢顶上挂着的一盏马灯散着昏黄的光亮。王勇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冷,他知道自己又开始烧了,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包药,那是临行前楚莹给他准备的,想着楚莹临行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