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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钦差传谕,说不要看了。这一来,把老姜吓得手足无措。心说可坏了,一定是看不中,只得硬着头皮上来请示,说:“敝军操法生疏,诸事得要求贝勒爷海涵。有甚欠缺地方,还得求爷指教。”此时善辅坐在旁边一声儿也不响,只用眼看着载滔,倒看他怎样回答。只见载滔不慌不忙地对姜桂题道:“你们这操法,是向哪一国学的?”老姜回道:“这的的确确是德国操。”载滔摇头道:“这就错了,我们中国的人,凭什么要练德国操呢?难道本国的操法,就一点也不会吗?”老姜倒吸了一口凉气回道:“爷高明,请示这本国操,是怎样练法?以后敝军好一律改良。”老姜这话,以为回得极得体了。哪知载滔听了,蓦地跳起来喊道:“蠢材蠢材,你真是个老废物了,连本国操也不晓得。常言没吃过猪肉,也没看过猪跑?你纵然没练过本国操,难道还没有看见过吗?”老姜吓得诺诺连声,忙请安谢罪,求爷的指示。只见载滔喊一声来来来,早有几名侍卫围拢上来。只听他吩咐道:“快把我的枪刀、软靠、英雄帽、薄底靴全取过来,再传谕他们把锣鼓家伙一齐拿出,就在这演武厅前陈列好了,好等我演中国操,给他们大家观看。”他这一声令下,姜桂题茫然不知所云。善辅在旁边,羞得面红过耳。各军官及州府道各官,也全白瞪着眼,不知他要变什么戏法儿。善辅实在忍无可忍,只得硬着头皮到载滔面前,深深请了一个安,回道:“爷所练的中国操,系别成一家。军营中全是些粗笨人,急切间不能学会,请爷休息休息,俟等他们走后,再练不迟。”载滔正在高兴,被善辅迎头一拦,不觉勃然大怒道:“胡说,我的操法,乃防身之宝,人人可学,你怎敢胡言乱语,摇惑军心?我若不看你父亲面上,立时推出午门问斩。”善辅又是气,又是怕,又是臊,赌气退到自己房里,任凭他出乖露丑,再也顾不得了。
少时,侍卫将衣服、靴帽、刀枪一律取来,全是簇崭新、平金绣花的英雄氅,恰是艳阳楼高登四场更换的行头,连靴子、帽子、大刀、大枪也是那一套。当时七手八脚,替他换起装来。内中一个侍卫叫查良武,尤其会捧场,低声问:“爷还上脸不上?”载滔还算明白,说这是演操,并不是唱戏,勾脸做什么?少时扎束妥当,步至演武厅前。姜桂题同一班文武官僚,如众星捧月随在后边。这时候锣鼓齐鸣,催他上场。这位贝勒爷,先操起金背刀来,大踏步趟马式地跑了几个回合,然后将这刀舞上舞下,一招一式的,练了许久工夫。果然抬腿动脚,全与锣鼓点相合,一切姿势非常好看。看的人不知不觉齐齐喊了一声好。贝勒爷从叫好声中,将家伙收住。然后又换了一条大枪,也照样练了一回。姜桂题领着一些官上前说道:“爷的操法,果然与众不同,我们今天得开眼界,真是见所未见。请爷休息休息吧,倘然累坏了御体,我们大家实在担当不起。”载滔将枪往地上一扔,哈哈大笑道:“你们要学操法,得跟着我学。凭这样手眼身法步,要冲锋打仗,同那些直腿直眼的洋鬼子打在一处,还有他们的活路儿吗?”众人齐声应道:“是是。”姜桂题心想:他这种小孩子儿戏举动,虽然可笑可耻,但是他乃当今的皇叔,摄政御弟,倘然不把他哄欢喜了,转脸回至北京,他不定说些什么,那时连自己的前程全怕有碍。只得昧着良心,先对众军官演说一回:“像贝勒爷这样纡尊降贵,亲自教操,这真是我军莫大的荣誉。从今以后,要一律改练贝勒操,不得有误。”众军官诺诺连声。旁边却笑坏了一班文官,心想这老头子真有架哥儿的本事。载滔自然是非常满意,又传谕:明天仍在教场看操,要一律改良。
当日晚间,姜桂题将众营官叫至自己公馆,对他们宣布:这叫无可奈何。只得屈尊你几位,各由本营中挑选少年精壮,或学过把式的,或学过演戏的,一律用假枪假刀,到教场合操。如能寻得几件英雄靠,穿戴起来的,尤为特别奖赏。众营官各个撅着嘴,不大乐意,说:“我们在军营多年,从来没见过拿唱戏当演操的。这种儿戏玩耍,哄小孩子的事情,我们不能帮着大帅去做。”可怜姜老头儿,作揖请安,说了许多好话,众营官才答应下去。到了第二天七八点钟,每营选了二十名演戏队,预备来学贝勒操。一个个全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也有拿藤子枪的,也有拿竹片刀的,也有拿金鞭、银锏的,也有拿虎头勾的,等等不一,全等候贝勒爷传令下操。载滔既预备教操,自然是穿着短靠,披着英雄氅,倒好像莲花湖韩盛比武的神气。可怜此时把一位胸怀大志的善辅,气倒在床上,哪里能动得一动?及至开操之后,不过是乱打一阵。内中有两个唱过戏的,当然会打出手儿。载滔十分欢喜,便派他二人做了全军教练。正在兴高采烈、以军为戏之时,忽然北京来了一封电报。随员译出来,呈与载滔观看。载滔不看犹可,看了不觉哎呀一声,立时传谕:“当日专车回京,一刻也不得迟延。”若问北京发生什么变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脱网罗投亲谈旧事 存赃款定计骗多金
载滔正在通州阅操,实地试验他那艳阳楼的绝技,一班文武官吏全拿出架哥儿的手段来,大捧其场,自然是说不尽的快活。偏偏良缘不再,好梦易醒。正在此时,忽然由北京拍来急电,电上也没说什么事,只简简单单几句话,是奉王谕,着滔贝勒、辅公速回,勿延误,府长史处叩。载滔阅毕,不觉将一天的高兴迎头打回,同善辅商议,意思想叫他先回去,自己仍在通州住几天,好将这贝勒操教他们毕业。善辅却不赞成,说这电是急旨,爷要不回去,便是抗旨;抗旨的罪,是担不起的,无论如何,今天晚车也得起身。载滔听他说得这样郑重,自己也不敢再执拗了,只得传谕当日晚车回京。好在花车就在站台上候着,众官吏一齐恭送,通永道衡吉又自己亲身送他们回京。下车后,二人直奔摄政王府,禀见销差。沿路之上,却见军警森列,好像戒严的神气。二人当下车时,冯国华带着一连禁卫军,在站上迎接,也并未奏军乐,于肃静之中,带出一种经心用意很仔细的神气来。载滔虽然看不出,善辅却是一目了然。及至行到路上,见军警全加了双岗,心中明白,这北京方面,不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及至到了摄政王府,见门前簇拥着许多军警,全是荷枪实弹,上着刺刀,善辅更不觉吓了一怔。马车离府门还有两丈多远,兵士全围拢上来,载滔不知是什么一回事,不觉失声喝道:“混账!你们来围我做什么?”众人来至眼前,才知道是四王爷,都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请安回道:“卑弁们奉王爷谕,前来保护四爷同辅公爷的,却不料两位的驾,恰于这时候到了。”载滔一面下车,一面骂道:“胡说,往常我到府里来,你们谁也不上前,今天献的什么殷勤!倒把我吓一跳。”二人一同进府,也不用门上回,只问了一句爷在哪里?门上的侍卫恭敬回道:“回爷话,王爷现在后楼上,正会着九门提督乌大人。爷要见,等我在前面引路。”载滔道:“我们自己会去,用你引的是什么路?”哪知这个侍卫却仿佛没听见一样,掉转头向里飞跑。载滔见了,又十分讶异,向善辅道:“今天真是活见鬼,怎么这些人看见我们,全都变貌变色的,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缘故吧?”善辅心里明白,面子上却装作不知道,说他们也是小心无过失,未必有什么事情。二人由前至后,走了很大工夫,方才来至后楼。
这后楼在府中,是一个极隐秘的地方,在花园旁边,另一个跨院内只有三楼三底,盖得小巧玲珑。还是当日老醇王在世时候,同一班道士在这里烧炼丹药,取其幽静。后来这位老王爷因为迷信邪术,误服丹药,戕了自己的生命,因此这三间楼房也就闲起来,没人再住了。也不知因为什么,这位摄政王爷想跑到这楼上来会客。除非是载滔,别人还不知道地方。连他听了,也觉着很诧异的,我哥哥是疯了,怎么单想跑到这人迹罕到的地方。他带着善辅,来至这个院前,却见院里院外,也站着不少的兵,还都荷枪实弹,他心中愈觉诧异。众兵见是四王爷同辅公,连忙举枪致敬,让出一条路来。早有随侍护卫过来请安,将他二人引至楼上,早有内侍将帘笼打起。里面静悄悄的,只有摄政王同九门提督乌谨在一处谈话。乌谨看见二人,连忙立起身来,请了两个安,口中还说:“请四爷安,请公爷安。”二人一面招呼他,一面走进来,同摄政王见礼。王爷叫他们坐下,然后正颜厉色地对善辅道:“你知道吗?如今他们汉人,竟要拿炸弹来对付我!总算是祖宗的保佑,本爵命不该绝,要不然,此时早怕变成齑粉了。”善辅一听这话,脸上的颜色全吓白,心说方才所见的情景,彼此印证,果然不差。他尚未答言,载滔早跳起来,大声嚷道:“这还了得!这还了得!拿住了什么人,趁早把他凌迟处死。他敢谋害王爷,这便是大逆不道,这种人还能留得吗?!”摄政王见他这样毛躁,不觉着实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安静一点吧,忙的是什么?”又转过脸来,问善辅:“这件事应当怎样办?”善辅道:“此事来踪去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奴才还不大了然,求王爷详细指示,然后才能说到办法。”摄政王道:“你要知道此事的原委,可问乌谨,这一案完全是他衙门破获的。”此时乌谨躬身道:“回爷的话,此事说起来很长,非三言五语所能尽。等奴才下去,向辅公详细禀知,应当怎样办法,再来请王爷的示。”摄政王点点头说好,你们下去吧。三人一同下来。
乌谨口中这一段公案,作书人当然得要详细追述一番。你道这炸弹从何而来?刺客却又是哪一个?说起来历史很长。看小说的,总还记得三十一回,项宫保释放段吉祥解来的两个汉奸,一个长身玉立,一个短小精悍,项宫保不但未曾杀他们,反倒赠他们几百银子,亲自将他们送出后门。这两个人,昏夜之间无处可奔,只得在项宅后门外一个小胡同内,站立有三个钟头。好在是僻巷,无人行走。二人候至天光发亮,听胡同外有人力车经过的声音,连忙跑出来,招呼两辆人力车,也不曾讲定价钱,只说了一句前门外,这两辆车,便如飞一般的直奔前门。及至出了前门,拉车的问他二人,到底上何处去?一个操湖北口音的说了一句琉璃厂东北园,这两辆车便一直往琉璃厂。进了东北园,到得一家门口,那湖北口音的说到了,车便打住。矮身量上前叩门,叩了许久工夫,才有人答应,问是何人?外面应道:“快开开,湖北陈老爷不是住在这里吗?”里面应一声是,将门开开,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下人,说话也是湖北口音。此时身长的人已经把车钱开付了,二人俱将名片掏出,叫下人赶紧去回。下人接过两张名片来,见一张印的姓名是汪杜鹃三个字,籍贯是广东,一张印着白重光三字,籍贯是湖北。家人不敢怠慢,忙跑到上房回去。他的主人陈友云才从床上起来,看了名片,吩咐快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