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曾存这笔款,此外想不出旁的法子来。你能代表王爷,担保这件事吗?”海亮无法,只得完全答应了。等他去后,过了两天,陈侃言果然到行来,说是奉旨查账,专查存款的账同拨款的账,别的不查。银行将账抱出来,请陈侃言逐一过眼。他还带了两名随员,也帮同检查,从早饭后直查到日落,不但没有这笔款,连章凤周同恩王的名字,不曾查出一个来。陈侃言只得罢手,回到家来,具了一封折奏,大致言遵旨到某行查看账目,并无此款,亦并无章凤周、恩王存款之事。该御史摭拾无稽之言,诬蔑王大臣,殊属非是。应如何申饬之处,出自圣裁,非臣所敢妄拟。谨将查明原委,具折奏陈,伏乞圣鉴训示,云云。摄政王见了笑道:“我想恩王也不能这样荒唐,江士兴未免太可恶了!”随又降一道意旨:“御史江士兴,少年浮躁,诬蔑亲贵,本应革职。姑念朝廷纳言之时,从宽惩处,着仍咨回翰林院当差,钦此。”这旨意下来,江士兴总算万幸,虽然把御史去掉,却仍保全了翰林院的清衔。至于那三十万银子,他究竟得着没得着,作小说的不曾亲眼看见,也不便再往下说。可是从此以后,这位先生潦倒宦场,再也不曾派过一次差事。他却住在北京,花天酒地,摆他名士的架子。表面上看着,比从前做御史时,倒阔绰了许多,究不知他这钱是从何处来的。到如今,北京各界提起这件事来,还都传为笑柄。常言说狼吃狼,这简直是狼遇着狼虱子了。以上所言,便是清末亲贵贪赃好货的一种黑幕。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大英雄无意遇良朋 小豪杰有心襄革命
汪杜鹃、白重光两人听了陈友云说的这段故事,益发激动他们排满革命的思想。二人在背地议论,重光说:“满奴糟到这样地步,这正是胡运将终之兆。我们若不乘此时,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业,更待何时!但是偌大都城,人海茫茫,却从何处下手呢?”杜鹃道:“此事万不能心急。头一样我们的地理不熟,第二样北京的人情风俗,我们也一概不晓,如何说到做事?看令亲的神气,很不愿我们常住北京,纵然勉强住上一月二十天,他必然要设法将我们送走。我们此时,最要紧是得寻一处长久安身之所。住过一两个月,各方面的情形稍微熟悉一点,再能有机会得着一两位同志,然后才能议到做事的目的。目前排满革命的话头,还一概提不到呢。”重光点头称是。从此,二人倒是规规矩矩地在陈家住着。这一天,博文斋南纸店的经理汲汉卿,因为一笔账目是东家的介绍,久催不还,特地来寻友云,当面报告,请他设法代催。偏巧友云上衙门去,尚未回来,汲汉卿便跑到书房来坐等。恰同汪、白二人会着,彼此各通了姓字,便畅谈起来。汉卿本是北京人,举止洒落,言谈爽朗,同汪、白二人越谈越投机,彼此相见恨晚。
汉卿无意中看见两宗东西:一宗是墙上挂着一张日本大阪高等工业学校建筑全图;一张是汪杜鹃手书的一张横幅。汉卿指着问杜鹃道:“这字是先生写的吗?”杜鹃点头称是。汉卿道:“先生模拟翁松禅,真得其神似。置之真迹中,非具有法眼者,不易辨认。但不知先生肯卖不肯卖?如其肯卖,小弟情愿替你介绍。你就住在我们南纸店里。一切饮食零用,全由我们供给,润笔的钱,彼此平分。不知你乐意不乐意?”杜鹃听了,却是恰中下怀。只是碍着白重光,不好直接答应,先支吾道:“承你老哥提携,兄弟是很愿意的。但是我一个人前去,抛下盟弟白重光,他一人太寂寞了,似乎不大便宜。”汉卿尚未答言,重光却先向他丢一个眼色,紧跟插嘴道:“二哥,你这是多虑了。小弟住在表兄家里,是骨肉至亲,就是住三年五载,也不吃紧。你是朋友客居的性质,乐得有点事做,离开这里,岂不自由些?再说东北园离琉璃厂相距不过数步,天天可以见面,有什么寂寞可虑的。依我劝你,明天就迁过去好了。”汉卿在旁边也极力赞成这话,杜鹃便慨然允许了。汉卿又问这地图是谁绘的?重光笑道:“见笑得很,这还是小弟在东洋时,顺笔瞎抹的,也称不起是图,不过留个纪念罢了。因为小弟便是这学校毕业的学生,虽然离开母校,有这一张图悬在眼前,也可以聊志不忘。要真拿当作图看,那就可笑极了。”汉卿道:“太谦太谦,实在绘得好。如今北京各工厂,能绘图的虽然不少,到底能照这样精细的,还不多见呢。将来小弟还要大哥代绘一张建筑的图。绘成了,有几十两银子酬劳,料想大哥总可以帮忙的。”重光道:“只要你老兄不嫌我绘得粗率,随时可以帮忙,酬劳不酬劳,却说不到。但不知是哪里的建筑图?”汉卿道:“你先不要打听,到时候自然会知道的。”三人又谈了一会,友云已经回来,汉卿便到他屋里去,交代公事。
第二天,杜鹃同重光商议,说:“我如果搬到南纸店去,这事情还不大妥当。因为那纸店乃是令亲的生意,他既不乐意你我二人住在北京,如今却从他家中搬到他的铺子去,他当然更不乐意了,早晚必仍想驱逐的法子。这事万万不妥。”重光道:“依你怎么样呢?”杜鹃道:“依我的主意,你急速寻汉卿去,说明了这番意思,请他帮忙,在左近代寻一两间房。寻好了房,面子上只说我要到上海去,你那令亲一定赞成。我既走了,你在他家多住几天,他当然也不讨厌你了。其实咱们二人,还是朝夕可以聚首。汉卿是一个生意人,只要他能赚着钱,无论怎样迁就,全可以做得到。你想这法子不好吗?”重光极为赞成。当日,他便寻了汲汉卿去,只说友云为人悭吝,住在他铺中,种种耗费,他一定不乐意,莫若另租房好。汉卿平日也知道友云的脾气,很以为然。即日便在琉璃厂鬼门关胡同里,租了两间南房。在前清时代,琉璃厂确有鬼门关一条极窄的胡同,一个人走过去,全得侧着身子。其实进了这胡同,里面的地方很是不小,并且还有很阔的房子。后来民国改为国民关,可是本地土著,仍然呼之为鬼门关。汉卿租的房子,是路北朝南,房东姓苻,号叫子秦,曾在户部山西司当过书吏,很剩了几个钱,在鬼门关自己盖了两所很好的房子,却又住不了,自己只住一个正院,将跨院租出去。上房三间,便是汲汉卿家眷住着。东西六厢房,租给一个姓胡的,是通州人,家里有几个钱,在北京住着闲玩,却没有一定职业。只剩了南房两间,汉卿便租过来,给杜鹃住。在他的意思,一者省得另起炉灶,给杜鹃做饭,家里吃什么,便给他送过去吃;二者自己可以早晚监督着,有什么写的字,不至耽误了,一举两得。他觉着这主意很好的。在杜鹃,此时但求着有安身之地,可以常住北京,进行他的革命事业。至于饮食起居,是全可以将就的。
三人秘密议定,重光便对友云说:“汪杜鹃因为久住北京,并无什么机会,自己想要到上海去,另投门径,明天一早便起身了。因为在表兄家里,住了这许久,心中很不过意,他说无物可赠,只恭恭敬敬写了一张中堂,一副对联,算是留个纪念罢了。”说着便将中堂对联打开,给他表兄观看。友云见了,很惊异地说:“相处了二十多天,却不知汪兄是一位大书家。书房中堂的横副,虽然写得好,究竟是模拟前人;今天这字,真是铁画银勾,大有邓顽伯的气势,难得难得!可怜如今的翰林中,也寻不出他这样一个写家来了。有这样的才气,为什么不巴结功名,却东颠西跑地胡闹,岂不可惜?”说着从怀中掏出靴掖儿来,拣了一张四两的银票,递与重光,说:“你替我留他一句吧,能多住几天,再住几天玩玩不忙。今晚我叫厨房多备几样菜,给他送行,你替我代东,我有应酬,恕不能奉陪了。”重光接过银子来,不觉暗暗好笑,没想到表兄在北京住了几年,居然学得这样圆通。但是他那官派十足的口吻,听了又未免叫人作呕。只得先替杜鹃道谢,说又叫表兄费心破钞,表兄有什么约会,自管请便,一切都由小弟关照就是了。友云点点头,喊一声套车。重光也不便再同他讲话,便回到书房,把友云方才的话,对杜鹃学说一遍。杜鹃倒是连连致谢,说难得令表兄如此优待,但是我并不出京,怎好领他银子?老弟暂且带着吧,我明天过那边去,当然短不了钱花。你留着自己用,省得常向令表兄张口。重光也不客气。
第二天一早,雇了两部人力车,重光假装送杜鹃到火车站,其实转了一个弯子,拉到鬼门关口外。二人跳下车来,开了车钱,一直来到汲汉卿家。汉卿见他们到了,仿佛获着宝贝一般,笑逐颜开地迎进去。先看了看南房,已经裱糊得四白落地,替杜鹃预备的铁床、蚊帐、新铺盖。重光看了笑道:“汉卿哥,这不是替朋友预备的住室,简直是给杜鹃兄收拾的新房,就是娶汪大嫂,这样屋子,也可以将就得了。”杜鹃道:“你不要取笑,咱们谈正经的。今天初到汉卿府上,彼此既是好朋友,我们两人应该登堂拜见才是。”汉卿笑道:“拜见可当不起,回头便请到舍下坐一坐。兄弟已经备了一席薄酒,所有菜蔬并不是从馆子里叫来的,全是拙妻亲手调和,好请二位尝一尝家常滋味。”杜鹃道:“这是何苦,又叫嫂夫人受累。”重光却大笑道:“我们正想换一换口味呢。在舍亲家里住着,他用的是湖北厨子,做出来的菜,甜不甜咸不咸,实在难吃得很。兄弟未到北京,就听说北京的女太太们无不长于烹调,做出来的菜,比外省厨子还胜强十倍。今天也是咱们的口福,得遇着汉卿的嫂夫人,乐得吃一顿饱饭,虽然受些累,我们却是感激不忘!”汉卿也大笑道:“到底是重光兄真慨爽,我们做朋友的,原应当如此。只是拙妻烹调不精,恐怕不能副重光兄期望罢了。二位不嫌蜗居湫隘,就请上房坐吧。”说着便引汪、白二人来到自己屋中。原来这三间上房,是两明一暗,汉卿同妻子住在暗间,明间专留着会客,收拾得十分雅洁:后墙条着一座花黎山案,案当中放着一架汉鼎;上首摆着一座五彩瓷瓶,看着很旧,虽不是康熙瓷,也够上乾隆瓷了;下首放着一架云母石镶心的镜子,仔细看去,大有千严万壑之势;山案前边调着硬木桌椅,擦抹得光可鉴人;再看墙上,挂着一幅中堂,是宋徽宗御笔《秋鹰整翮图》,虽然未必是真,却也画得神采奕奕;对联是祝枝山写的,精神也十分饱满;案上陈列的书籍、字帖也不少,并且全是老版原拓,很值几个钱。汪、白一齐笑道:“汉卿兄真是雅人。”一语未了,却见汉卿招呼一个天足的妇人出来,指着汪、白二人笑道:“这是汪大哥,这是白二哥,全是我至交好友。”又向汪、白道:“这就是你弟妹辛氏。自家朋友,以后见了不要客气。”彼此施过礼,辛氏又斟过两碗茶来,笑道:“大哥、二哥大要见笑,我们住的这屋子,过于窄小,连一个坐的地方全没有。您兄弟又吝惜,不肯雇底下人,早早晚晚没人打扫,肮脏得下不去脚。这样局面,还要请客,真不怕朋友笑掉了牙。好在大哥、二哥都是自己弟兄,诸事包涵一点。回来自己下手,做一点粗菜粗饭,明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