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代回令,许生得方面大耳,扮出来很是美观,又兼他嗓音洪大,真有当日张二奎的风味。探母唱完,便是俞振庭的挑滑车,很卖气力,足打了一阵。打过去又改了张文斌的送亲演礼,把乡间老太婆形容尽致,众人看了俱都大笑。子春道:“这一类戏,得让张二所独步一时,你看他于滑稽之中,却含着文雅,绝不露一点粗俗气,所以难能可贵。要像天津的牡丹花,便形容过甚,成了一只蠢牛了。”这戏唱过去,又要贾洪林的问樵闹府,打棍出箱。直到天将日落,谭叫天、何桂山的打鼓骂曹,方才上场。
听罢这出戏,天已掌灯。杜鹃啊呀了一声,皱着眉头,说:“我有些肚疼,多半是早饭的油腻吃坏了,我只得先出城吧。”子春道:“出城太远了,你还是到如意馆去吧。一者离得很近,二者我在馆存的有药,你略吃一点就好了。”璧人也撺掇,说:“你还是到馆里去的好,我今夜不能回寓,因为隆裕皇太后昨天交下两种画件,我要回馆连夜赶呢。你一个回去,冷冷清清没人伺候,莫若到馆去,同我做伴吧。”子春听璧人肯加工赶画,他心里非常高兴,生怕杜鹃出城,连璧人也带走了。便不容分说,硬拉着杜鹃的手,出了戏园,招呼他那赶车的搀汪老爷上车。自己同璧人跨上车沿,一摇鞭子,便直奔内东华门。到了门脸,三人一同跳下来,子春说:“杜鹃哥,如果支撑不住,我同璧人搀着你走。”杜鹃道:“没要紧,我自己能走路。”此时申林也追在后边,说我护送汪先生到馆里去,好在路程不远,几步便到。四个人安步当车,来至如意馆。璧人同杜鹃进了西厢房画室,子春同申林却到上房,说是替杜鹃寻药。待了许久工夫,子春拿着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有几十粒小红丸药,说这名儿叫救急丹,无论怎样肚痛,吃十二丸准好。璧人替接过来,放在桌上,杜鹃却趴伏在竹床上哼哼说:“恕我不能起来招呼了。”子春道:“你只管躺着歇一歇吧,今天也不必回去,就住在这里,我同申子亭回家了,明天再来看望你。”又嘱托璧人:“你好好照应杜鹃,他想什么吃,你自管派茶房去买。”又将锁门的钥匙交给璧人,说:“今天区九畴因为临时有一点急事,老早地走了,所以杜鹃哥的约会,他也没能到场,这钥匙只得交给你暂时代劳。夜间你多多照应,别放茶房巡警胡乱出入,明天九十点钟,我一准到馆里来看视杜鹃。这馆里除去你同杜鹃之外,只有几个夫役,他们全是没脑子的,见我同九畴不在里边,一定免不了吃酒赌钱,你倒要多分神,管束他们一点才好。”璧人连连答应,说:“馆长自请放心,料这一点小事,我还办得了。明天你早些来好了。”子春说那是自然的,便匆匆同申林出门去了。
这里只剩了汪胡二人,璧人对杜鹃笑道:“今天真是天假之缘,难得这馆里只剩了你我二人,正好下手埋伏,千万别错过这个机会。”杜鹃道:“你先慢一点欢喜,不要把事太看易了。这馆里虽仅剩你我二人,但此外还有夫役巡警,及王府守门的人,也相离不远,倘然被他们看出一点形迹来,这事便大大不妥。总要格外机密,别露一丝痕迹才好。”二人正在低声谈话,只见门帘启处,夫役包兴走进来,向璧人笑道:“胡老爷,买什么点心不买?”璧人说不买了。包兴道:“胡老爷既没有什么支使地方,小的想请一夜假,明天早七点钟一准回来,求老爷赏准才好。”璧人道:“馆长在这里,你们谁也不请假,他前脚走了,你们后脚就来难我。我不准吧,骂我刻薄;准了,你们明天不定什么时候才来。你请假,蒋旺怎么样呢?”包兴道:“蒋旺一准看门,小的已经托付他了,他决不走的。”璧人道:“既然这样,你叫他来,我问一问。”包兴答应一声是,将蒋旺叫来。璧人问道:“你还请假不请?”蒋旺道:“小的不请假,今夜准在馆里伺候老爷。”璧人道:“既然这样,便叫包兴去吧。”包兴得了这一句,如奉到赦旨一般,忙深深向璧人请一个安,便退出去了。这里只剩蒋旺一个人,璧人对他说道:“你告诉门警,他们要想回家,也自管早点回去,好在区老爷也不在这里。这叫作瞒上不瞒下,我何必作恶人呢?只要明天早点回来,别误了站岗,黑夜也用不着他们值更。”蒋旺道:“这是胡老爷格外恩典。他们老早就想上来请假,说难得馆长同区老爷及那几位老爷,全都不在这里,唯有胡老爷是最能体恤人的。他们时常半月廿天不能回家看看,今天既有这个机会,料想胡老爷决不作难。果然你老人家没等他们张口,就先开恩了,我这就对他们说去。”说罢欢欢喜喜地便跑下去,开发两个门警。这里只剩了汪、胡二人,杜鹃笑道:“老弟今天临机应变,办理得妥当极了。只是剩下那个蒋旺,还得想法子将他开发走了,才容易下手呢。”璧人想了一想,说这事不难,附在杜鹃耳旁,告诉如此这般。杜鹃道妙妙,就是这样,千妥百妥,不露一点痕迹。二人商议定了,又过了一点钟,天已将到三鼓,璧人忽地高声喊叫蒋旺,蒋旺此时已经睡了,连忙又爬起来,跑进厢房。才一进门,就见杜鹃裹着一条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口中只嚷道痛死我了;璧人站在地上,只是跺脚叹气。蒋旺一见这情形,知道必是汪老爷病势沉重,低声问道:“这位老爷是怎么了?莫非肚子疼吗?”璧人道:“他是有这种病根,每逢犯了,心胃疼痛得乱滚乱叫。”蒋旺道:“小的赶紧去请医生吧。”璧人道:“倒用不着医生,他每逢犯了,只需吃同仁堂的九味拈痛丸,自吃下两丸去,不大工夫就好了。只好你跑一趟,赶紧到前门外大栅栏同仁堂,买他五粒九味拈痛丸,好解救他的性命。”蒋旺道:“小的跑一趟很容易,只是出入内东华,半夜三更,只怕有些不便。”璧人道:“这一层不要紧,我这里有门证,再给你写一个字儿拿着,保管能过得去,决不至有甚留难地方。”说着将如意馆的门证取出来,又写了一个字帖儿,是说本馆现有病人,急等到同仁堂取药,务请守门军士见字放行。又随手掏了一块洋钱,一同交给蒋旺,说这钱除去买药,下余赏给你作车钱,快去快来。蒋旺见着一块钱,立时高兴起来,说一声谢谢老爷,将门证、字帖、洋钱一齐揣在怀中。又对璧人道:“还得劳老爷驾,将大门关好,小的这就去了。”璧人随着他到大门前,见蒋旺提着如意馆的灯笼,匆匆地去了,璧人却立在门前,向左右望了一望,不觉心中大喜。原来街上黑洞洞的,并无一人。再往前走两步,望一望摄政王府的门前,只有一盏水月电灯,光明四射,静悄悄的,哪有一个人影?璧人到此时,仍不放心,又蹑足潜踪地向前慢行几步,倒看一看避风阁中是否有值夜的警士。走过有十几步,借着电光向里一看,原来是空空洞洞,并无一人在里边。璧人到此时,心中如一块石头落地,连忙转回身来,急急地退进如意馆中,连大门也不曾关闭,便一直跑进厢房。此时杜鹃已坐起来,璧人低声道:“机会到了,快走快走。”杜鹃得了这个信,忙从身边取出一柄钢铲来,背厚刃薄,非常锋利。拉了璧人的手,一直来到门前,东张西望,果然没有一个人。然后向璧人道:“你只在大门内看风,我一个人去做手脚。倘然有人查问,你再出来,只说我跑肚拉稀,乘着半夜无人,在这里出恭,也可以蒙混得过。要咱两个一齐出去,那话就不好说了。”璧人应一声是,自己影在门里边,向外观看。
杜鹃一个人估量了片刻,白天摄政王舆马所经之路,离馆门前约有五六尺远近,便蹲在地上,拿出他那锋利无比的钢铲来,将地皮坌开约有半尺深浅,然后将炸弹掏出来,用钥匙拧了有十一二下,轻轻卧在土中,浮皮用土盖好,又用力按了几按,使土与地面一般平,结结实实,并无一点痕迹。然后又用浮土洒在上面,拿手荡了几荡,果然与原来的土地一般无二。仍然有些不放心,又歪过头去,从旁面仔细观看,到底有什么形迹没有。左右看了两遍,确乎是没有痕迹了。又握起拳头来向土上砸了几下。因为土太暄,恐怕炸开容易,徒然炸坏了往来行人,反使摄政王得侥幸免。务使人的脚步触他不动,唯有马蹄或抬轿的踏过去,方能发生效力。这一种用心,也要算极深极苦了。可是他一边埋藏炸弹,一边还要用眼四下张望,防备有人前来,或是暗中窥伺。所喜前后左右并未看见一个人,杜鹃暗叫了一声惭愧。自想大功已经告成,不可久留,轻轻立起身来。才待开步进馆,忽听啪的一声,有一种物件落在身旁,将杜鹃吓得打了一个冷噤。若问这物是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破机关群英同落网 奉懿旨绝处喜逢生
汪杜鹃同胡璧人正在如意馆门外埋藏炸弹,杜鹃一个人做手脚,慎重又慎重,恐怕稍露一点痕迹。埋得太深了,怕的是炸不开;埋得太浅了,又怕往来人经过,脚步一重,便炸了不相干的人,徒劳无功。费了若许工夫,好容易深浅合宜,自认为千妥百稳,决无可虑了,方才要立起身来,退入如意馆中,没想到忽由半天空中飞下一个石子,不偏不倚,正打到杜鹃身旁。这一来,真把杜鹃吓了一跳,连忙三脚两步退入如意馆门内,低声向璧人道:“方才这个石块可是你扔的吗?”璧人道:“岂有此理,我连一口大气全不敢出,为何要丢石块呢?”杜鹃道:“这真奇了!你既没扔石块,那石块却从何而来?莫非从天上落下来的?这事太古怪了。”璧人双手掩上门,将杜鹃拉进自己屋中,说:“大哥,你先休息休息,不必大惊小怪,也许是从房上吹落的砖头瓦块,犯不上这样慌张。此时蒋旺回来,你依然装病,不要透出一点痕迹来。只要过了今夜,明天一早,咱们出城去,再定行止。”杜鹃道:“非是愚兄胆小,这如意馆实在不是久居之地。一者你那馆长是个鬼灵精,咱们怀着虚心,难免被他看出破绽来;二者那个姓申的,我很怕他,明天他一定还来,若被他注上意,咱们再想逃跑,也不容易了。”璧人道:“大哥虑得很是,所好者咱们第一步总算做到了。至第二步响与不响,那也只好听天由命,总是早早逃开的为是。你随我下通州,是再好不过了。咱们到了通州,如果家里住着不便,可以到南关美国教会里住着,就是走漏了消息,地方官也不敢到教会去拿人,这法子最稳当了。”
杜鹃才要答言,忽听外面有敲门的声音。二人因为心虚,倒不觉吓了一跳。璧人道:“这一定是蒋旺回来了,大哥仍躺在床上,哼哼着装病,我去开门。”说罢自己出来问道:“什么人叫门?”外面应道:“胡老爷快开门,我是蒋旺。”璧人将门开开,放蒋旺进来,又重新将门关好。璧人道:“药你买来了吗?”蒋旺道:“我的老爷,这差事真难极了。小的到了内东华门前,先同把门的军士说,又掏出执照同老爷的字帖儿给他们看,他们只是摇头说,近来门禁很严,这事我做不得主,我带你去见我们老爷,如果放你过去,我们乐得做人情。他们将我带进把门的官厅,那老爷是一个穷旗人,却倒很和平,我给他请了好�